第56章
话音落下, 室内陷入可疑的寂静。
江宁蓝恨自己念头一闪而过,居然说出这种话。
但,两人刚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 而且现在已是五月中下旬,他在国内交流日子, 过一天少一天,不试一下, 她不甘心, 放不下。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你对我确实有几分喜欢,但没想过要跟我认真交往, 更不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能走到最后……”
说着话,她往前, 到他床边坐下,面朝落地窗外的夕阳,只留一个单薄的背影给他。
“也许,在我说出这些话时, 你会突然厌恶我的异想天开,不识好歹, 从而彻底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像丢掉垃圾一样撇开我。”
“无所谓,”她耸肩,没被鲨鱼夹固定住的一缕长发垂落下来,柔软地搭在瘦削肩膀上, “做不成情。人,我们也会凭一纸合同,回到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反正他成本投进去了, 现在抽身,损失惨重的人是他,又不是她。
窗外起风了,摇晃枝叶,沙沙作响,她心乱如麻。
“谁要跟你——”
“虽然我说过,我是个很好打发的人——”
宗悬刚开口,便被她打断,因为不想这么快听到他答案。
“但真要分开的话,还是劝你多给我打点钱,免得让我觉得,曾经跟过你,是件很丢人的事。”
也免得她心不甘情不愿,午夜梦回,想起自己居然因为一点好处,赔了身不够,还把心也赔上。
夕阳灼眼,晒得她面红耳赤,江宁蓝低着头,双手抵着床垫撑在身侧。
宗悬把她的话听着,把她这个人看着,从她舔唇咬唇的小动作,到她暗暗发力泛白的指骨。
她紧张,局促,偏又故作轻巧无所谓,比他还嘴硬。
“还有呢?”他问。
“还有就是……我身份比较特别,是个演员,恋情公开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你应该清楚。因为工作的不确定性,我免不了到处跑组出活动,就算我们交往了,将来也是聚少离多。而且,拍戏时,我恐怕会跟不同男演员,有不同程度的肢体接触,你是一个占有欲那么强的人,估计会无法接受。”
“我理解拍戏可能会有亲密戏分,不过,借位、替身,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果遇到的,是顾徊这种从不借位用替身的导演呢?
江宁蓝抿着嘴,不知怎么跟他说,就算说了,他态度也不会改变,依旧是“借位”“替身”。
作为一个演员,她要把自己当成戏中的角色。
而在他眼里,无论她演什么,她就是江宁蓝,她就是她。
“江宁蓝,”他叫她名字,要她集中注意力听着,垂在被子外的手,找到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住,“我就一个要求。”
“嗯?”
“真的要谈,我只想谈长期的。我不在乎聚少离多,也体谅你热爱这一行,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只能地下恋,但我想要的是长久,不是门不当户不对走不到最后,也不是随随便便用一笔分手费结束所有,你懂不懂?”
想说的,他干脆果断地说完,表达清晰,意图明显。
这是一场怎样的爱情博弈?
她要求他只在乎她这个人,而他要的,是她能予他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好伟大的词,光是想想就叫人头皮发麻,灵魂发颤。
她呼吸凝滞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第一次觉得语言承载着千斤之重,不是轻飘飘就能给出承诺的。
“怎么不说话?”宗悬催促她。
这意思,是只要两人谈妥前提条件,就可以交往了?
江宁蓝低地地“哦”一声,手腕突然被攫住猛力一拽,她不设防,上半身倒在他身侧,头刚要撞到床头,他用另只手挡住,眉头轻皱一下,像是不小心扯到了腰上的伤口。
目光猝然撞上,江宁蓝不自在地别开眼,他觉得好笑:
“刚才几里哇啦说了一堆,现在一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想直起身,却被他按着肩膀押回来,意思很明白,不说清楚,哪怕他身受重伤,也不放她走。
她有点烦躁:“本来就是你喜欢我在先……”
表白这事,她已经做了,剩下的总结陈词,不该是他么?
“害羞了?”他好整以暇地欣赏她躲闪的小表情,忍俊不禁,“真的假的?”
“假的!”她不认。
大概口是心非也算一个萌点,宗悬直笑:“我记得我说过你可爱。”
“……”傻得可爱嘛,她也记得的。
“刚好今天是5月21日,”他说,“就今天吧,我们开始正式地,认真地,谈一场像样的恋爱。”
彼时,暮色四合,街区的灯光霓虹次第亮起,天空从橘红过渡成蓝紫色,气氛也愈发浓烈而静谧。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她脸红得不正常,身体似有火苗窜起,他一把干柴下去,“噼啪”一声,腾地就熊熊燃起,势不可挡,把她烧得口干舌。燥。
“哦。”她用一个简单的音节概括,因为记得他说,她说“哦”的模样,看着有几分乖。
宗悬迟早被她弄得没脾气:“就一个‘哦’?”
“那要说什么?”
恋爱第一天快乐?还是开瓶香槟庆祝?
拜托,两个伤员哪喝得了酒?
“叫声‘老公’听听。”他还惦记着这事儿。
江宁蓝无语地横他一眼,“我们只是交往了,又不是结婚了。”
“迟早会跟你结婚。”他信誓旦旦。
她不以为然:“谁知道以后的事呢?”
哦豁,宗悬眼神当即就变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江宁蓝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我是说,到时再看吧。”
“江宁蓝,”他拖腔拉调地唤着她名字,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确认,“你是真心,以结婚为目的,在跟我交往?”
是真心想跟他谈恋爱,但不确定两人有没有步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天,这是她能说的吗?
江宁蓝轻轻眨眼,瞥见搁在床头柜上的热粥,她把手从他手中挣出来,起身打开卧室灯,又折回去,盛了一碗小米粥喂他。
他近乎一天一。夜未进食。
此时,想要的答案没要到,薄唇紧抿着,倔强地把她望着,像个闹脾气的青春期小孩,不肯吃。
真难搞。
江宁蓝叹气:“如果只是随便跟你玩玩,我费事跟你谈恋爱。”
本来他们就是不稳定的关系,现在……现在勉强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见他还是不吃,江宁蓝反手把粥送自己嘴里。
拜托,她自己也还饿着,好吗?
他这才有了点反应,“你一直没吃?”
“哪有心思?”说着,又瞧他一眼,把粥塞到他手里,“反正你手也没受伤,自己吃吧。”
而后,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自顾自地吃着。
“担心我,担心到吃不下饭?”他问她,好像在他生命垂危之际,她越是无暇顾及自己,越能证明她真的很在乎他。
江宁蓝轻嗤:“只是没胃口而已。”
“胃是情绪器官,”他给她科普,“你就是因为太担心我,太在乎我,才觉得没胃口。”
“……”算了,随便他怎么说。
匙羹跟搪瓷碗,轻轻磕碰出清脆声响。
止痛药的劲过去,痛感后知后觉地侵袭神经,宗悬没吃两口,就放下碗,“一直以来,我对初恋还挺多幻想。”
“嗯……”她应着,嘴巴被小米粥塞满,好像很忙。
知她也是个恋爱新手,哦,还是个心防很强的恋爱新手,他看穿她的茫然无措,但没点破,“比如从校园到婚纱,比如将来两人一起抚育孩子长大——”
“咳——”江宁蓝被呛到,忙放下碗,捂着嘴咳嗽,“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你在国内交流就快结束的事,还没解决,就想到未来十年二十年后的事了?”
“看样子你真的很在意我在国外读书的事。”半年前跟他提过一次,现在又提一次,“一放假,我就回国找你,平时我们也可以打电话视频。”
江宁蓝斜他一眼,“就怕有人耐不住寂寞,向别人寻求肉。体的慰藉。”
江月琳就曾被一个英国佬绿过,她还在等他过完圣诞就回来,哪知他在英国跟个女人酒后419了。
“谁呀?”他扮作无知,无辜地举起双手,“反正不是我,我说过,我不是随便一个女人都上的。”
“所以……第一次的时候,你就已经对我挺有好感。”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从小到大,追求她的人很多很多。
就是因为太多了,所以她难免心高气傲,不太把别人的感情当一回事,能做到客气回应,就相当有礼貌。
像宗悬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她挺难想象,他居然喜欢她。
天啊!一个在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天之骄子,一个三天两头连面都碰不到的邻居,居然那么早就喜欢她了!
“就你会装。”她吐槽,想到什么,侧过身去看他,一双水亮亮的美眸虚眯着,像只狡黠的狐,饱满小巧的唇。瓣勾着笑,一开一合,呵气如兰,“老实交待,以前,在你喜欢我,但又性压抑的时候,有没有想着我DIY过?”
“……”宗悬就不是个有羞。耻心的人。
“有。”他这么说,“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