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舟抬起眼皮,目光凉冰冰的, 声音不高,“还知道回来。”
“都是有孩子的人了, 还这么不稳重。夜不归宿, 把孩子丢给保姆,像什么样子。”
白听霓不服气道:“有孩子怎么了?有孩子就不能偶尔有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了吗?而且我出去之前都安排好了,嘉荣的一切都有专人照料,出去玩一下有什么关系。”
梁承舟脸色微沉:“记住你的身份。”
白听霓偷偷翻了个白眼, 懒得跟他多说什么。
嘉荣看到妈妈翻白眼的样子,也跟着学,吓得她赶紧整理好表情。
梁承舟看着她这副不服管教的样子,又恍惚想起那个人。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如果以后,自己儿子做的事被揭穿以后,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白听霓终于开始正式工作了。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形同虚设的坐班,是实实在在的、正常的工作。
久违的充实感包裹着她。
果然,人只有在做自己感到有价值的事情时才会发自内心的满足。
晚上,梁经繁坐在沙发上处理一些未尽的公务,白听霓则盘腿坐在旁边整理今天的病例。
想到白天一个患者的趣事,她兴致勃勃地分享道:“今天看到个极端强迫症患者的案例,已经严重到买煎饼果子里的薄脆都需要挑一块形状最方正的,分开的时候也一定要从中间分的正正好,然后卖煎饼的大娘看见他就烦,已经不卖给他了,附近的摊贩都知道他的问题,现在他最苦恼的问题是吃不到煎饼果子!哈哈哈……”
她说得起劲,梁经繁那边却很安静。
男人从笔记本电脑屏幕后抬起眼,眼神清澈,带着一片茫然。
他努力想象着煎饼果子这种东西的形状,似乎想要跟她感同身受一下,可确实又一次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他迟疑了一下说:“呃,是前天你吃的那种圆圆的,里面有蔬菜和酱料的小饼吗?”
白听霓:“那是卷饼!”
“哦……”
白听霓鼓了鼓腮:“算了,不说了,干你的活吧。”
梁经繁点点头,又埋头下去处理公务。
晚上,白听霓小腹有点隐隐作痛,于是洗漱完先躺了。
梁经繁还在客厅哄孩子。
嘉荣拿着彩色画笔,将绘本涂得乱七八糟。
到了睡觉时间,他将孩子交给吴妈,这才去准备洗漱睡觉。
白听霓正在看美味吃播,突然感觉身后床微微下陷了一点。
然后男人很自然地抽走她的手机,放到一旁说:“看久了伤眼睛。”
白听霓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天啊,这种话我只在我爸妈口中听过。”
“……”
梁经繁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
她顺势一骨碌就钻进了他怀里,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靠着。
“不看就不看,可现在睡觉还很早啊。”
她说完,赶紧截住他的话头,“也不能做,我生理期。”
“没想做。”梁经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说说话。”
“好吧,聊什么?”
梁经繁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寻找话题。
片刻后,他开口问:“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出名的兔子是哪只吗?”
“哦?哪只?流氓兔?兔八哥?”
“都不是。”
白听霓本来对这个话题还有点兴趣,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开始讲文艺复兴时期,德国美术巨匠阿尔布雷西特丢勒画的一副兔子,然后由此引申到他开创了历史上“北欧的文艺复兴”,并且开始分析南北欧洲画作的优点。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最后完全定格在“你在说什么天书”的呆滞状态。
梁经繁适时停了下来,看着她呆住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哦,算了,忘了你对这个不感兴趣。”
他那副一本正经,又暗含着一丝促狭的样子,很快让她反应过来。
“啊!梁经繁!”
白听霓猛地从他怀里坐起来,恍然大悟地叫出声,随后随后忍不住笑着倒在床上:“你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报复心这么重呢?刚说了个你听不懂的话题,你现在就故意说我讨厌的艺术史是吧,你好幼稚啊哈哈哈”
梁经繁面上依然维持着无辜的表情,甚至微微蹙眉,带着不解:“我就是今天给嘉荣念故事的时候,看到上面的画,想到有一个关于名画的故事,所以我就想跟你分享一下。”
“还装!还装!”白听霓扑过去挠他痒痒,“让你故意说这些!什么阿尔布雷西特,什么丢勒,嘉荣的绘本里除了小猪小鹅小鸭子,哪有什么艺术巨匠。”
梁经繁缩了缩身体,依然嘴硬:“真的有。”
“我不信!”白听霓跳下床,踩上拖鞋往客厅跑去:“看我去揭穿你的谎言。”
一分钟后,她拿着被嘉荣画的乱七八糟的绘本进来丢给他。
“来,你告诉我,丢勒的画在哪里?”
梁经繁从容地接过,煞有介事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只被嘉荣涂得乱七八糟的棕色简笔画兔子说:“在阿尔贝提那画廊,有丢勒画的作品兔,被称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兔子,我就是由这只兔子引申的,这很合理。”
“你这也太牵强了!我不服!”白听霓丢到一旁,又开始偷袭他的两肋,“让你合理!让你合理!”
梁经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想去抓她作乱的手,可她像条滑不留手的鱼,躲得飞快,根本抓不到。
最终,他只能仗着力气和体型优势,一个翻身将她严丝合缝地压在身下,困住她。
她胡乱扑腾着,枕头都被踹到了地上。
“我喘不上气了!你好重,快起来!”
“那你投降吗?”
白听霓被他压得有点喘,脸颊泛红,嘴上却不服输:“你耍赖!”
他放松了些力道:“不许再挠我了。”
“嗯嗯嗯。”她忙不迭地应着。
可梁经繁刚松开她,她猛地伸出手,他下意识向后一躲。
结果她只是虚晃一下,然后做了个鬼脸。
她眼里还闪着笑出来的泪花,亮晶晶的,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与快乐。
男人一把握住她的举起的手腕,向前一拉。
再不给她任何机会,捧住脸,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他柔软的唇,精准地压向她的唇瓣。
她的气息还没有喘匀,于是,微张的红唇正好给了男人长驱直入的机会。
“唔……等会儿……喘气呢……”
她抗议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梁经繁稍稍推开,鼻尖相抵,然后微微挪了半寸,在她脸蛋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小坏蛋。”
白听霓的诊室逐渐有了稳定的人流。
然而,她发现最近接待的患者好像表演型人格很多。
他们病得都太标准了,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存在。
当然,临床上确实会有些患者习惯夸大或固化自己的症状。
但是……那些症状与真情实感之间,总让她隐隐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实在是太怪了。
白听霓带着一脑子乱麻回到梁园。
嘉荣不在常呆的地方,她找到吴妈问:“孩子呢?”
“老先生带去书房了。”
白听霓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果然发现梁承舟又在教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梁经繁跟她是前后脚回来的。
白听霓生气地跟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孩子的教育问题坚决不能让你父亲插手!”
梁经繁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别激动,我去跟父亲说。”
站在书房外,梁经繁看着“得其环中”四个大字,深深叹了口气。
梁承舟正在端详刚刚嘉荣的鬼画符,将弄皱的宣纸收起。
不等梁经繁开口,他先说话了。
“嘉荣马上就两周岁了,正是心智启蒙的时候。”
梁经繁直奔主题:“父亲,我希望嘉荣可以不用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
“不背负?那梁家正房这一脉最重要的产业到时候交到谁手里?交给旁支的孩子吗?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说这些天真的蠢话?”
“我只是不能认同你的教育方式。”梁经繁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必以扼杀孩子天性为代价。”
“你不认同的东西多了,”他似笑非笑道,“包括你妻子的工作问题,你一开始也不认同,然后呢?”
“你最终还是照做了,那还不能说明你前面的坚持是错误的吗?”
梁经繁僵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很想反驳,但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似乎说什么都很苍白。
白听霓带着嘉荣遛食回来,看到了一个将“垂头丧气”具象化的男人。
梁经繁坐在客厅沙发上,背脊微微佝偻着,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