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被吓坏的服务生,温声开了个玩笑:“你是想帮我的伤口消毒吗?那我觉得这种酒精浓度可能不太够。”
服务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为自己解围。
紧绷的心弦一松,连忙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梁经繁摆了摆手,“去忙吧。”
然后又对正在交谈的宾客道:“失陪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他颔首离场,周围的气氛也随之恢复正常。
宴席散场,回到梁园。
白听霓面对着一张长长的、分类细致的礼单,看得眼花缭乱。
上面列满了备注与各方人物亲疏关系,还附上建议的回礼档次与品类。
哪些是普通关系,哪些是潜在伙伴,那些是需要特别用心的……
这繁杂的人情网络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她把单子一扔,看着早已因疲惫而早早入睡的小脸,抱怨道:“这根本不是我们嘉荣想要的生日。”
梁经繁垂眸,轻轻叹了口气:“这张庞大的人脉关系网,以后也需要他来经营。”
“可是现在他才两岁啊。”白听霓摸着孩子白嫩的小脸,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最近,一则社会新闻短暂冲上热搜。
一个名校的研究生抑郁自杀,遗书直指愈康制药的旗下一款治疗神经性疼痛的王牌特效药舒安宁。
但在还未形成大规模讨论,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听霓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蓝岸接手的几个重度抑郁症史的患者,好像都有某处神经疼痛的症状,后来服用了该制药公司的药品,神经疼痛有所好转,但服药史越久,情绪就越糟糕,到达一个节点后迅速崩盘,一度丧失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并伴随有自杀行为。
没有人联想到与该药有关。
但其实,并非完全无关不是吗?
有些抑郁症本就是神经与内分泌紊乱导致的,一种强力干预神经系统的药物,在缓解一种痛苦的时候,扰乱了另一种平衡,于是带来新的、更致命的痛苦。
就当她试图了解更多的时候。
那些帖子、新闻,很快就被删除,下架了。
关键字搜索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内容。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家制药公司是梁氏旗下控股的药企的。
或许梁经繁会知道一些事。
白听霓一向是不关注梁家产业上的问题的,但这件事也算是涉及到了她的职业相关,她很想得到一个真相。
怀揣着这个心事,她早早回了家。
梁经繁还没回来。
她找到以前交接的同事,询问了那几个病患后来的情况。
梁经繁今天回来的特别晚。
她给嘉荣讲完故事哄他睡下了以后,才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
他走进客厅,连灯都没开,便重重陷进沙发里。
抬手松了松领带,将腕表摘下,放在茶几上。
他闭着眼睛,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白听霓从卧室里走出来,轻声问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梁经繁缓缓睁开眼睛:“没什么,就是有点事处理的晚了点。”
白听霓想:会是愈康制药的事吗?
她很想问问他,但看着他倦怠的神色,最终咽了回去。
“累了就先洗澡休息吧,我给你放水。”
话音刚落,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梁经繁对她示意说:“我去书房,可能等下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睡,别等我了。”
白听霓点点头。
她一直等到深夜,他都没有回来。
起身从床上下来,想去书房看看他,可书房里并没有人。
白听霓又去了茶室,最后在藏书楼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应该是在开视频会议,神情严肃,声音清晰而冷酷。
“……强调该药在临床后期观测到的受试者出现的无法解释的情绪问题,是零星的个体差异。”
“舆情控制必须彻底,所有平台的关键词关联都要清理干净。”
“联系媒体,所有未经我们审核的、涉及此事的报道或评论,一律不得发布。”
“引爆一些其他消息转移公众注意力。”
“让法务部盯紧,准备好应对材料,如果……”
他语速平稳,指令清晰。
行事手段如此残酷又高效。
这就是剥离了丈夫与父亲这个身份后,纯粹的“梁氏继承人”的模样吗?
这个样子,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
“为什么……”她喃喃出声。
梁经繁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女人站在屏风后,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67章 金枷笼 最深度的亲密联结。
白听霓站在紫檀屏风的阴影中。
身上单薄的奶油黄丝质睡裙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起, 裙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光裸的小腿。
梁经繁收回视线,对电脑那端说道:“就这样,有什么棘手的问题明天再继续讨论。”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两下, 他结束了线上会议, 将电脑合上。
他绕过屏风走过来,刻意放柔了声音:“怎么还没睡?穿这么少, 小心着凉。”
白听霓没有回答, 就那样仰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目光像是要穿透皮囊,直视那深不可测的内里。
震惊、怀疑、审视。
那双总是明亮而富有神采的眸, 此时仿佛变成了两把闪亮的尖刀, 狠狠扎进他的胸膛。
梁经繁被她的眼神刺痛,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她先开口了,声音因紧绷而带着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要隐瞒这么重要的副作用?”
梁经繁沉默了一瞬, 捏了捏眉心:“霓霓,这件事很复杂, 牵涉的东西太多了,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这很清晰, ”白听霓声音拔高,“你们这就是隐瞒, 是欺骗!你们还在阻止真相被看见!”
“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隐瞒有时候也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恐慌和混乱,是为了争取时间更好的解决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她眼中带上了讥讽,“你们明明就是为了利益而枉顾他者的生命!”
梁经繁语气加重了几分,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这款药,每年让数十万人免于神经疼痛的折磨,而千分之三的情绪关联问题,从宏观数据和药物获益方面,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范畴。”
“可那千分之三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会痛苦会绝望的人!千分之三的机率,落到个体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但精神方面的问题可以有缓冲的时间……”
“看吧,根本原因就是你们并不把精神上的痛苦放在眼里,因为看不见摸不着,不像身体上的疾病那么直观,所以就可以被忽略、被牺牲,对吗?可精神疾病同样致命,你应该明白的,它也可以瞬间压垮一个人!”
梁经繁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拼命按捺住胸腔里那股焦躁的情绪。
“你不知道这款药的研发经历了多么漫长的周期,投入了多少资金,一旦不利的消息传出去,竞品公司会像狼一样扑上来啖肉吸血,股市蒸发,新药资金链断裂,更多正在研发中的、可能能挽救更多疾病患者的项目会胎死腹中,到时候害的就是更多的人。”
“可你们根本没有尝试沟通,也没有寻求改进方案,就预设了最坏的结果,甚至直接用最粗暴的方式掩盖问题!你们这是要解决问题还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霓霓,你想的太简单了,很多事情不是靠沟通就能解决的,而改进又需要漫长的时间,现在的做法就是牺牲最小的办法。”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明明我最开始认识的梁经繁,从不轻视个体的苦难。为什么你现在能这么冷静地谈论可接受的牺牲?!”
“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彻底崩裂,他额角青筋隐现,显出几分疾言厉色。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这才又转身看向她。
“你没有感觉到吗?你身上有一种不自知的傲慢,你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勇敢纯粹,你一直在轻视我。”
白听霓如遭雷击,她僵在原地,下意识否认道:“我没有……”
“孩子的教育问题,梁家的生活方式,你不喜欢,你觉得压抑,认为我敷衍,嘲讽我们虚伪,我也在想办法。”
“可是,有些事,我暂时确实只能这样做。”
“我……”
梁经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用一种爆发过的平静与疲惫开始陈述。
“之前有个案例,一个患有重度神经疼痛的患者,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发作时整夜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蜷缩在床上哭泣。家里是农村的,父母为了给她治病卖掉了家里能卖的一切,用遍了各种方法,效果都不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