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水龙头清洗完双手,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注视着镜子外的她。
一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袭来。
她强压下心头那种荒谬感,回到诊室。
下一个患者,果然是在卫生间背台词的那个女人。
她按部就班地询问,女人流利地回答。
她听着她刚刚在卫生间背过的台词,再一次从她口中说出,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最后,白听霓给她开了几项常规检查。
女人接过检查单连连道谢,拿起手机就匆匆出门缴费了。
白听霓刻意没有提醒她的包落在了诊室。
等她离开后。
白听霓立刻起身,从她包里抽出那几张纸,展开。
上面是打印出来的一些焦虑障碍与抑郁的典型症状描述、成因、以及问诊中该如何表现,以及如何回应医生问题的剧本。
她看着那个拟好的剧本,上面有很熟悉的字迹,是提出的改进意见。
梁经繁的钢笔字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他的毛笔字极其潇洒,但硬笔字非常……出人意料。
依然能看出是有深厚功底的,结构很漂亮,但字骨极瘦,如枯枝林立,晃眼看过,像长在纸上的荆棘。
连日来的猜测得到证实。
她盯着那几行改进意见,很突兀地笑了一下。
怎么说呢?
有一种好像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很想拿着那几张纸立刻去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现在。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结中。
她热爱的事业和她的爱人,两者无法共存。
而且因为她的坚持,他即便大费周章的找演员来哄骗她,也不能让她接触真正的病人。
落日的余晖从窗户中渗透进来。
明明是满地璀璨的霞光,她却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白听霓也没有声张,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立刻冲去找他对质。
甚至继续按部就班的工作。
只是,现在视角已经彻底改变。
她不再是一个投入的治疗者,而更像是一个旁观者,观看一场荒诞的表演。
她开始“测试”,有意无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甚至偏离常规的观点,给出一些模糊且自相矛盾的解释。
但接下来的患者总是会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
“确实是这样”“太对了”“完全就是我的情况”。
白听霓微笑着送走这些演员。
然后在办公室踱步。
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的、不受干扰的空间,认真思考一些很重要的问题。
第70章 金枷笼 他又一次被赦免了。
梁经繁回到家时, 已经快十一点了。
舒安宁事件还未彻底平息,时不时就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每天高强度的会议都要开好几场。
推开卧室门时, 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本以为她已经睡下了。
然而, 昏黄的夜灯下,她静静靠在床头, 睁着眼睛, 看着虚空发呆。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脸, 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的脸在阴影中, 以致于眼瞳都漆黑一片,让人一时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
梁经繁的心跳,在她这个眼神下,漏了半拍。
今天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他稳住心神,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嗯, 在等你。”
“有什么事吗?表情这么严肃。”他伸手触了触她的脸颊,指尖微凉。
白听霓缩了缩脖子,避开他的手:“换季, 嘉荣又开始胃胀气了。”
梁经繁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一份。
每次换季嘉荣肠胃都会有这么点小问题,虽然不严重, 但看着还是很让人心疼。
他放轻了声音, “那明天我抽出点时间,带着孩子去寿鹤堂找李伯调理调理。”
“嗯,好。”
梁经繁拿起准备好的浴袍,走向卫生间:“我先去洗澡。”
“快去吧。”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平静。
男人擦着头发走出来,发现白听霓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只是目光不再放空,而是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个眼神,像探究,像审视,又像一种剥离了情感的观察。
结婚这么久以来,白听霓早已不会再特别去观察他了。
所以很多变化潜移默化,都会让人变得不敏感。
她想,他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这个模样的呢?
迎着她如同要抽丝剥茧般的目光,梁经繁擦拭头发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
“怎么这样看着我?”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才一天不见,就不认识了?”
白听霓说:“你好像又瘦了。”
梁经繁心头微松,又浮现出一点暖意:“最近的事太多了,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吹干头发以后,他上床躺到她身侧,将她揽入怀中。
这会儿已经近十一点了,她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两人身体依偎着,但却觉得好像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白听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今天带嘉荣去看太奶奶了。”
“她的腿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老人骨头脆,摔一下要养好久。”
“我最近回来得太晚,顾不上去,你回来带着嘉荣多去陪陪她,解解闷。”
“嗯,她跟我说了点关于你母亲的事。”
“嗯?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梁经繁动作微顿,手臂微微收紧。
“她说嘉荣笑起来时,眼睛很像你母亲。”
白听霓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件报纸上的旧闻。
“她说你母亲当年坚持的理想,在这个家抗争过,最后失败了,她抛下一切,选择了离开。”
空气静默。
梁经繁闭上眼睛,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嗯”了一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随后,他若无其事道:“睡吧,不早了。”
房间里没了声音。
片刻后,她翻了翻身,从正面环抱,变成了仰面朝上。
梁经繁睁开眼睛,看见她也还看着虚空的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么。
“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很不放心林女士。”
“林女士是谁?”
“就是张弘的妻子。”
“哦。”
“我准备再去游说他,让他把妻子转到我们院来,因为舒安宁的药物副作用事件很多医生都不知道,治疗上必然不如我更了解情况。”
她的理由专业且充分,随即又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执着:“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来治呢?明明他都找的我,为什么自己的妻子反而去其他医院治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