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梁经繁的表情终于有了波澜,声音陡然提高,“我这样做有什么风险?只是换个人而已!我连这点人事任免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这几年做的还不够合您心意吗?”
“哦?”梁承舟逼近一步,“你是指你暗地里花费重金在河西村那条河流做杯水车薪的努力?还是指你试图重启泊岸未来城那个回报周期长得足以拖垮好几个优质项目的工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刻薄,“那位让你处理的周正清,这件事你办得确实不错,顺利将他拉下马,顺带清理了他身后的靠山。
“可你又接手了他那些毫无价值、产生一堆麻烦的民生工程,惹得那位很是不快。”
他背过身,语气冰冷,“你要搞清楚谁是我们的同盟,搞清楚你做的那些事情除了自我感动,还能有什么价值?”
“……”
他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判决:“关于愈康制药的事,你不许再以任何形式插手,还有你暗地里想要做的事。如果这段婚姻、这个女人,让你失去理智和基本的判断能力,我不介意亲自帮你处理掉这个干扰源。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主动离开。”
梁经繁瞳孔微缩,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急促的呼吸在胸腔撞击几息后,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再次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潭不见任何光线的死水。
“我知道了,父亲。”
门外,空旷冷寂的走廊。
明亮到刺眼的顶光从天花板倾泄而下。
过于强烈的光线在她眉骨转折的地方打下一层浓厚的阴翳,使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第73章 金枷笼 绝望的恳求。
梁经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看到白听霓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翻阅桌上的任何文件,只是捧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静静地坐着。
她侧头看着窗外天际线赤红色的火烧云, 那瑰丽的颜色映在她的瞳孔, 却无法照进眼底。
心里升起一股隐约的不安。
他走过去。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发白。
伸手将她手中的咖啡拿下来。
他说:“别喝这个了, 当心影响晚上的睡眠。”
白听霓点点头, 没说什么任由他拿走了。
梁经繁走到衣柜前,将黑色的羊绒大衣取出来穿上。
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 “走吧, 我们回家。”
白听霓觉得在公司里拉拉扯扯好像不是很好,挣了两下,但他不容分说地握着她的手,顶着众人各色的目光走出了公司。
一直坐到车上,他还是没有松开。
晚上, 吃过饭以后,白听霓和梁经繁带着嘉荣做一些助消化的游戏。
嘉荣近来脾胃一直都不太好, 导致晚上睡觉也不安稳,总是哭着醒来找妈妈,所以最近一直都是三个人一起睡的。
这样也好。
嘉荣睡在中间, 像一道柔软的分界线,在客观上克制了那过于失序的夫妻生活。
透着月光, 白听霓静静地看着身旁男人的面容。
他闭着眼, 但眉心那道褶皱越来越深,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
这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明显越来越糟糕了,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些肉迅速消退。
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削, 像一把锋利的锻刀,并且越来越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更像是一种隐忍压抑的失语。
白听霓想起下午在梁承舟办公室外听到的对话。
隔着厚厚的门板,虽然信息琐碎,但她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并推测出
因为和她的这场婚姻,他似乎付出了什么巨大的代价。
也是,当初明明梁承舟那么不喜欢她,直至今日也不曾对她有过什么好脸。
那么当初梁经繁是怎么说服梁承舟的呢?
她将他们对话中那几个关键的地点记下来。
她首先尝试在网络上搜索。
河西村公开信息寥寥,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未来城是一个著名的烂尾楼盘。
相关讨论也不是很多,大多都停留在数年前。
在一次外出随访的日子,白听霓办完正事以后并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去公司,直接打车去了泊岸未来城。
这里比河西村要近很多,足够她当日往返。
现场比网络图片更具冲击力。
巨大的建筑群骨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伫立,脚手架锈迹斑斑。裸露的墙体颜色被侵蚀得深浅不一,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墙体上维权的油漆大字经过数年的风吹雨打,现在看着,那愤怒也褪色了。
这里已经烂尾了很久,到处都灰蒙蒙的。
可令人心惊的是,在这片本该空无一人的废墟里,她看到了生活的痕迹。
用简易的绳子拉起来的晾衣绳,塑料布勉强封住的窗口。
在这样没有通水也没有通电的地方,居然还有不少户居住了进来。
她走近其中一户,那是一对带着两个年幼孩子的夫妻,还有两个老人。
一家老小住在毛坯房里,身上衣着破旧,没有电就用蓄电池和太阳能板维持基础照明,没有自来水,男人就每天去从附近找地方打水。
他们眼神中有一种被生活摧折的麻木,但在看到衣着整洁、气质不同的白听霓时,还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您是记者吗?还是上面派来视察的领导?听说最近国家出了新政策……”
陆陆续续有几家围了过来。
白听霓刚开口问了几个问题,他们就激动得一字不落地讲述了之前的事。
讲述如何掏空家底,背上几十年的贷款换来一片废墟。
讲述多次维权却石沉大海。
讲述那个牵头的人如何被一次次威胁,最后变得意志消沉,精神恍惚。
白听霓沉默地听着。
这种熟悉的手法,跟舒安宁事件何其相似。
“我今天来这里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从未来城走出时,天色已接近黄昏。
她站在荒芜的工地边缘,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梁氏”的背后,是怎样庞大的力量。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今天她特意没有开自己的车。
之前演员事件中,她就意识到,很多东西实在太巧合了。
那么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之类的东西,大概率会被他查看。
可她今天是打车来的。
看着手里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等到响铃的最后几秒钟才接起来。
“霓霓,”梁经繁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去哪了?”
“今天出外勤,走访了几个舒安宁停药后复诊的患者。”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后。
这短暂而空白的几秒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气氛。
最终。
他说:“到下班时间了,早点回家,别太累了。”
“嗯,我这就回去。”
饭桌上。
气氛是一种粘稠的沉默。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心知肚明却都无法开口的感觉。
梁经繁在白听霓给嘉荣洗漱的时候,迅速给李成玉发了信息,让他去未来城走访一下,问一下她今天去见了谁,都聊了什么。
大概在十点左右的时候,李成玉回了信息。
梁经繁又等了一会儿,看了眼身边已经熟睡的白听霓和嘉荣,极其小心地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书房。
李成玉说:“我走访了住进去的几家,都说没有看见今天有什么人过来。”
梁经繁蹙了蹙眉,“全都问过了吗?”
“还有几家,时间就有点晚,不方便上门,剩下的几户我明天再去一趟。”
“顺便查一下附近公共区域有监控的地方。”
“我知道了。”
梁经繁挂断电话,看了眼她今天的行动路线。
突然有点后悔当初只在她的手机里装了定位而没有装监听了。
那个时候想着掌握她的行踪就好,监听似乎有点太过了。
但现在,单纯的定位已经完全不能满足他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