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很自然地将头转向一旁静立的男人:“爸爸不去吗?”
白听霓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花说:“爸爸有别的事情要忙, 所以你先和妈妈走。”
嘉荣懵懂地点了点头, 又扬起小脸,认真说道:“爸爸,那你忙完了快点来找宝宝和妈妈哦。”
梁经繁喉结发紧,仿佛被无形的钢丝勒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 又想挤出一个让孩子安心的笑容。
可最终,他只能从喉咙中挤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嗯”, 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白听霓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只套了件羊绒大衣。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他站在雪中, 却看起来比雪还要冷。
脸色苍白,唇色也极淡, 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珠, 仿佛卷进去漫天风雪。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密集落下。
“我们走了。”她说。
没有激烈的告别,没有煽情的眼泪,只有一句极平静的陈述, 语气寻常得像只是出一趟门,傍晚便会归来。
梁经繁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很想抓住她说可不可以晚一天,再晚一天。
今天天气不好,不适合出发;今天天气很好,雪那么美,不适合告别;昨晚上没睡好,这样回家父母会担心,或者昨晚上睡得太好了,都没有好好说说话……
无数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在胸口撞击。
最终,他只是再次低低的“嗯”了一声。
白听霓不再犹豫,抱起嘉荣,转身踏入雪幕之中。
仅仅只是这一转身的距离,风声陡然变得凄厉起来。
他感觉自己突然进入了某个极寒之地,雪霎那间变得狂暴,铺天盖地袭来,疯狂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然后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脚下是冻硬的土地,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连眉毛和睫毛都挂上了白霜。
他站在垂花门下,目光穿过飘扬的大雪,看不清她的背影。
梁承舟在国外,忙跨国公司的一些事。
得知两人离婚的事并没有多说什么,对徐天说道:“媒体那边处理好,不是大事,别闹出什么不好看的动静来。”
但当得知她把嘉荣带走了,他的平静被打破。
他迅速拨通了梁经繁的电话:“胡闹!我梁家的长孙,怎么能随便让她带走,梁经繁,你立刻去把孩子接回来!”
梁经繁没管。
甚至没听完就直接挂断了他的电话。
实际上。
自从白听霓带着孩子离开后。
他已经开始彻底摆烂了。
公司不去了,交代他办的事也不办了。
堆积如山的文件、催促不断的电话,需要他出席的重要会议。
全部被搁置、延期。
然而,思念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于是,他只能没日没夜地翻看梁园的监控。
他把近半年来所有的存档都翻了出来,像个偏执的收藏家般一帧一帧地筛选,剪辑。
所有她出现过的画面全部截取保留。
她带着孩子在水池边喂鱼,在回廊里和嘉荣追逐打闹。她独自一人坐在花厅睡觉,她在春不遮的摇椅上悠闲地晒太阳,她在藏书楼高高的书架间走过……
观看这些画面时,他的唇角总是会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神也会变得柔软。
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电子信号,穿越回那已然逝去的美好时光。
直到那天,翻到茶室的监控时,他看到了一段自己从未知晓,她也从未提起的事情。
听着她铮铮的话语,看着她昂扬的头颅与脊背。
她在替他质问,为他不平,以一个女子单薄的身躯,对抗那座他多年都无法挣脱的,名为“父亲”的巨山。
然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
他抬手,隔着电子屏幕,轻轻触摸了下她红肿的脸颊。
心脏被挤压,他觉得空气变得稀薄,难以呼吸。
然后,像一具抽走灵魂的木偶,梦游般,木然地走了出去。
没有目的、没有意识,只是遵循某种潜意识的牵引。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春不遮僻静的角落。
她曾多次睡醒后会驻足的小角落。
尤其是他出差很久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在这里蹲上许久,不知在观察什么。
梁经繁缓缓地、仿照记忆里她的姿态,也蹲了下来。
目光所及,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有一丛从被精心呵护、长得异常饱满丰润的苔藓。
本来是杂乱无章并不成型的苔藓,被她一点一点引导、移植过去,然后将一个个圆润的小石头上围成了毛茸茸的球,构筑出一个生机勃勃的微世界。
和他微信头像里的那片苔藓几乎一模一样。
梁经繁似乎能听到身体内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眼眶发烫。
他开始流泪。
他看到土地上还有一对她留下的脚印。
他颓然地跪倒在地,伸出手,颤抖着捧起一抔土,捂在剧烈跳动的胸口。
他总以为自己爱她更多,恨她的绝情,恨她的洒脱,然后将自己的一切不安、扭曲与失控都归咎于她不够爱。
可他又真的为她做过什么呢?
他只是把她带到了这个连他都想逃离的牢笼,然后在他病态的爱里,一点点消磨她的生机。
“对不起,对不起……”
梁承舟从国外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堆烂摊子,压抑的怒火终于再一次爆发了。
“没出息的东西,梁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他将一叠因他消极怠工而堆积的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一个女人都留不住,还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没用!无能!”
梁经繁原本垂着头,漠然地站在书房中央听着他的训斥。
但听到这句话后,他缓缓抬起头,然后冷冷地笑了。
“你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为什么当年连我妈都留不住呢?”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空气瞬间冻结。
梁承舟仿佛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妈,宁愿死都不肯留在你身边,你觉得自己就很成功吗?”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仿佛用尽了全力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了脸上。
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嘴角破裂,渗出一缕血丝,沿着下颌往下淌。
梁承舟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我是你爹,你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这一幕,突然与数月前她挨打时的画面重合。
梁经繁闭了闭眼睛,用拇指拭去唇角的血迹,满不在乎地笑了。
“我认可你,你才能约束我,我不认可你,你什么都不是。”
“反了!你真是反了!”他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常年居于上位积累的威严与暴怒混合在一起,形成骇人的压迫感。
“你跟我谈认可?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身上哪一样东西不是我,不是梁家给的。我告诉你,我能给你这一切,也随时都可以收回。没有我,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梁经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恐惧与波动。
等他说完,他才平静地点点头。
“您说的对。”
他转身,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到那张紫檀桌上。
“这里是我名下所有梁氏股权转让协议,家族信托基金放弃声明,以及相关的不动产和动产清单。我都还给您。”
说完,他抬起手,解下了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放到文件袋上。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昂贵的高奢定制西装,皮鞋,最后只剩下贴身的衣物。
脱掉以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套极其普通的卫衣套装,慢慢穿上。
穿好以后,他挺直身体道:“这身衣服是霓霓买给我的,不属于你,不属于这个家。”
“好啊,好啊!你真是反了天啊!”梁承舟气极反笑,“你的学识,你的见识,你的能力,甚至你的命,你的命也是给我的!你怎么还?啊?!”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克制着情绪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一种难言的悲哀:“是母亲给我的。而且,要不要来这个世上,我有的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