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谈,是禁止!才气用错了地方,就是祸端。”老爷子语气平淡,但不容置喙,“告诉她,这类东西,以后不要再写了。”
梁承舟拿着那份手稿找到坐在花厅看书的孟照秋。
他将稿纸放在桌上,声音有压抑不住的怒气。
“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孟照秋蹙了蹙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上个月寄出去的稿件。
“这是我的自由。”
“自由?”梁承舟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你嫁进梁家,就没有这种随心所欲、可能给家族带来风险的‘自由’。”
“我是匿名发表的!”她试图辩解,眼里有了一丝罕见的急切。
“匿名?”他嗤笑一声,拿起一张稿纸抖了抖,“你的风格这么鲜明,很容易被人认出来。有心之人想要查的话,易如反掌。”
孟照秋的眼神迅速冷了下去,那层惯常的淡薄被刺穿,露出几分尖锐:“我不管,你们不能剥夺我的创作自由!”
梁承舟按捺下心头的烦乱,继续道:“你可以创作,写点别的题材,家里甚至可以提供资源,帮你出版。”
“如果连创作都需要按别人的要求来写,那就是在亵渎我的文字!”
“你写这种东西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被刺痛,说明被点到。”
“那你就别写了。”耐心耗尽,梁承舟猛一挥手。
雪白的纸页洋洋洒洒飞了一地。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大哥,嫂子,怎么吵起来了。”
梁延宗刚从外面回来,路过花厅,走上前,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稿纸上,随手捡起一张。
瞥见标题和那个笔名,他的眼睛倏然睁大,猛地抬头看向孟照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吴三季居然是你?”
孟照秋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梁延宗眼睛一亮,捡起地上零散的纸张,快速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赞叹之色:“真的是你!我特别喜欢你之前在浪潮上发布的那篇心笼,里面对自由的见解太妙了。”
说着,他念了几句,“真正可怕的牢笼并不以钢铁铸就,而生长于血肉之中,以恐惧喂养,以规训为砖。”
孟照秋怔了一下,完全没料到梁延宗竟能随口背出她几年前发表的一篇文章里的句子。
眼中尖锐的抵抗稍微融化,她微微笑了笑说:“嗯,我认为只要心是自由的,世界便在我心中。”
梁承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知己般惺惺相惜。
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芒他从未见过。
她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有了起伏,有了温度。
孟照秋比他小六岁,比梁延宗大两岁。
此刻,两个站在一起,周身仿佛萦绕着一种无形的、但更为和谐的磁场。
而他,作为她的丈夫,站在旁边,像一个可笑的多余的人。
胸腔里,一股混合着嫉妒、难堪与排斥的怒火迅速燃起,烧光了他的理智。
“延宗,你该回去了。”他沉沉开口,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梁延宗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气氛的微妙与兄长语气中的不悦。
将捡起来的稿件放回桌面,对孟照秋微微颔首:“改日再向嫂嫂请教。”
说完,他又对梁承舟说:“大哥,我走了。”
花厅重新陷入寂静。
孟照秋脸上的光褪去了,又变回那个疏离的梁家大少奶奶。
“你们倒是聊得来。”梁承舟说。
孟照秋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应,默默整理起桌上的稿纸,仿佛那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怎么?跟他就有说不完的话,到我这里就成哑巴了?”
她还是没给他一个眼神。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他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起眉心。
“说话!”
孟照秋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你要我说什么呢?你想听什么呢?”
她抚去纸张上的污渍,眼中依然平静,“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我们不就是利益联姻,各取所需吗?你还想让我怎么做呢?”
梁承舟瞬间如遭雷击。
是啊,他在不满什么呢?
她把所需的一切都做的很好,完美地扮演着梁家大少奶奶的角色,甚至在床笫之间,也不曾推拒过他的索求。
那他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第90章 因缘杀:梁承舟孟照秋
现在的报纸、书刊、杂志等产业的大头,都是梁氏把控。
他们不想让她出,那她的稿子就永远别想有面市的机会。
孟照秋没想到自己牺牲一切为了家族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她什么都不要,什么也不求,可最后连理想都要被扼杀。
她变得更加安静了。
以前她虽然清冷疏离,但身体内仿佛有一团燃烧的火。
但这团火熄灭了。
最开始她也试图让自己投入创作中,但表达,是需要被看见的,她很快又颓然地丢下笔。
在这样漫长的拉扯中,她开始消瘦,精神力也越来越差。
支撑她对抗一切的力消失了。
梁承舟看着她心如槁木的样子,终是有些不忍。
他去向长辈争取。
“她现在这个身份,写这种影射的东西,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梁家,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他颓然地笑了。
他能承担什么后果呢?
自从父母发生意外双双去世后,老爷子就对梁延宗更加器重,他只能打理一些边缘产业,彻底沦为弟弟的背景板。
事情的转机,又在梁延宗身上。
他认可她的才华,那些凌乱的纸张上痛苦的表达,被他看见,被他理解。
她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明亮。
他懂她的才情,她和他有相同的见解。
梁承舟无数次在想,既生瑜,何生亮。
他恨到咬牙切齿。
一种强烈的,偏执的念头迅速攫住了他。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得想个办法,让她的专注力回到他的身上来。
即便她是他的妻子,但是……
当晚,梁承舟去见了她。
孟照秋坐在窗前,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自那天闹过不愉快后,两人本就不甚亲密的关系更加降到冰点。
“我已经说服了家里人,可以让你继续创作了,但作品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
孟照秋似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暮色沉沉中,她那双消沉的眼渐渐燃起零星火光。
“真的吗?”
“嗯。”梁承舟点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但你的作品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欣喜的光亮。
那光亮刺痛了他,也诡异地满足了他。
孟照秋高兴地站起来,甚至因为起身太急微微摇晃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认真说道:“谢谢。”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甚至算不上拥抱的接触,却瞬间击穿了连日来的坚冰。
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的生命力在笔下得以延续。
孟照秋积极筹备着自己的作品,修改旧稿,构思新作,甚至在餐桌上会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晚饭后也会和他一同散步。
悠闲的下午,她写累了以后,会闭目靠在沙发上休息。
他会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帮她按按太阳穴。
她睁开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因疲惫而显得柔软。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她没有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