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耀:“且骂得很难听。”
江在野:“最后,在专业领域你这种情况叫Talent Overshoot(*天赋超越技术体系),指神经反应快,足够大胆,危险容忍高且方向变化敏捷……”
孔绥:“总算能说句人话——”
“没有系统性的训练,这样的急性子就像囫囵吞枣,技术从来没被拆开补课,当有一天你的速度超过技术承载点,你就会摔车,而那个速度就是你这辈子的天花板。”
江在野停顿了下,补充。
“皮埃斯,这个天花板没你想象中那么高。”
孔绥站起来,并考虑抽开屁股下面的小板凳砸在江在野的脑袋上。
江在野停顿了下,跟黎耀勾了勾手指,后者立刻转身从小踏板坐垫下面拿了张白纸和笔。
江在野拿过了,在上面写了几个英文单词,头也不抬淡道:“最后说回你核心的问题——”
“刚才数落我一堆还没到核心吗?”
“别抬杠。”
“哦。”
沙沙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男人写完了,将纸张翻过来给孔绥看——
“ Lean to Turn(*用倾角换方向)是摩托车竞技驾驶里一个典型的错误驾驶逻辑,意思是:
骑手先让车倾斜,再期待靠倾角自然转向。”
他指了指其中的单词——
“错误流程是,先看到弯道,迅速倒车(先把车放进倾角),导致倾倒过早和过度倾角,希望靠车的倾斜让车自然转向,然后因为方向并没有提前的建立,导致在弯中等结果,甚至修线——以上操作,全部依靠本能,所以你的圈速并不稳定。”
孔绥想到了那天,江在野骑着黎耀的R3在她眼皮子底下骑了许多圈的跃马赛道,而那一天,江在野每一圈的圈秒差距完完全全可以忽略不计。
“那不是凭借缘分得来的巧合。”江在野说,“赛道正确逻辑是,Turn to Lean,你在骑车,你让它该转弯时,它才应该被允许倾倒。”
……
理论课听了一半,黎耀就跑了。
理由非常充分:高考631分的选手听得一脸呆滞,高考331的选手没道理吃得了这个苦。
黎耀跑了后,孔绥也终于从理论课中解放出来,得到了批准重新爬上车,这是她建立正确赛道逻辑的第 一节 课——
她主要以平时60%左右的速度,重新建立 Turn to Lean 的正确顺序:
首先,重刹建立车辆控制窗口、给前轮压力。
然后,用制动牵着车辆进入弯道。
第三步,反推把建立方向。
最后一步,才是移动重心,延迟侧挂。
而计划很丰满,现实真的够骨感。
练到日上三竿时,孔绥已经分不清这是卡丁车场还是行刑场了。
江在野甚至不允许她跑完整条赛道,短直线的尽头摆了三个锥桶,他就让她一遍一遍在这一段做重复练习:重刹、渐减、反推把、反打方、延迟下车。
和她以前提前先看弯心便先把车压下去再说的习惯完全相反。
她过去是靠倾角换方向的人,车一到弯前,条件反射就是提前把车身往里倒,指望多压一点就拐得过去——
现在他逼着她,要在直线末端狠捏一把前刹,压前叉,把重心推到前轮上,再一点点松刹车,让车在制动力渐减里稳住,接着用反打方向(*反推把)把车推进去。
人,不许急着下车身,要等车子真正朝里面倒了,身体最后才跟上。
她做不好。
“重刹——你这一下根本没压透。”蓝牙耳机里是男人的声音,冷酷又挑剔,“前叉都没到底,你急什么松手?重来。”
孔绥只能重来。
短直线,油门开到二挡,速度刚起来,眼里计数,一、二、三——
重刹。
车头点下去,她的本能却比新习惯要快半拍,手指已经在松刹车,身体忍不住往里倾。
“早了。”
耳机那头的声线完全毫不留情。
“……”
她真的很想把蓝牙耳机关掉。
下一圈她抱着崩溃的情绪,把所有的动作都做到最极致的夸张,死死按住刹车,前叉压到快见底,轮胎“吱”地一声轻响,车身晃了一记,差点甩尾。
这一次,江在野没吱声了。
孔绥转头一看,男人从站在赛道边改成蹲在赛道边,此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慢吞吞的点燃了一支烟,叼在嘴边。
孔绥:“……”
妈耶。
愁到抽上烟了。
我表现得有那么捉急?
而此时,见她转过头来,男人抬了抬下巴,哑着嗓子问:“看什么,这对吗?还想我夸你?”
“……”
死吧(╯‵□′)╯︵┻━┻!!!
……
中午午休,孔绥吃了东西倒头就睡,等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过了,就又爬上车继续练。
爬上车时,她想到了那个八十五岁抱着三个月大的三胎孙子问邻居我怎么还不死的老奶奶,她想的是,我还有几天开学?
……开学就没空练车了,好耶!
一圈接一圈,枯燥不枯燥暂且不提,令人绝望的是,她这么多年的骑车习惯,无论错的对的,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这种情况会导致哪怕一个小小的知识点,她甚至需要比纯新人,去付出更多的时间修正。
错误像坏习惯一样,怎么赶也赶不干净——
不是刹车点偏早,就是刹得不够重;
好不容易重刹对了,又忘了渐减,一把把刹车松光,车一松就急着把人往里倒,然后反打方向永远慢半拍。
“别反打了。”
某一圈结束,男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现在这个动作,车是往哪倒,完全看运气。”
他说的是事实,可孔绥听着就像ICU门口医生劝拔管似的,她是病人,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维修区一侧,男人站在栅栏后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计时器和对讲机,偶尔抬眼看一眼她的线路。
他的姿态松散,可惜每一句“再来一遍”“重来”“重刹”都显得无比冰冷——
“刹车的时候把眼睛睁开。”他又一次叫停她,“你在看哪?不让你提前看弯心你的眼睛就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我在看标线。”她喘着气辩解。
“你在看空气。”
孔绥把车慢慢滑回维修区,掀起头盔,额头全是汗……
护具里闷得要命,她听见自己心跳得砰砰作响。
她真的快练裂开了。
“我们可以先练别的……”孔绥用商量的语气,“比如先把路线跑顺一点,再回来练这个。”
江在野看着她,没说话。
……那种沉默比刚才耳机里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训斥更让人恐惧。
孔绥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自己先心虚,把目光别开。
“你以前那个骑法,是靠命叠出来的速度,你老爸在下面脑壳给阎王爷磕烂,你现在才没有缺胳膊少腿。”
江在野抬音量,语气反而更平静。
“我如果现在顺着你,让你照旧跑顺一条线,你确实快一些,你也会很开心——然后有一天,你会在真正的赛道上,用同样的方法冲进一个没那么宽容的弯心。”
他把计时器丢到桌上,“啪”的一声:
“到时候你摔断的会是比自尊更昂贵的肋骨。”
车上,孔绥没有说话,
尽管她知道自己的沉默可能会换来什么——
江在野可能会用激将法告诉她可以继续用以前的方法骑,但眼睁睁看着几年后自己到了天花板,逐渐被后来的人如小小文超过;
江在野可能威胁她,爱学学,不学滚;
江在野可能会继续苦口婆心的又啰嗦一大堆;
江在野可能会安抚她两句,说点儿循序渐进、先苦后甜的废话……
“——你说过,愿意接受我的教育。”
意料之外的答案钻入耳朵里,孔绥猛地转过头,错愕看向男人。
胸腔猛然涌上酸涩,至整个小腹也开始酸痛,手指在手套里蜷着,指尖发麻。
她嘟囔着“我暂时不适应”,一边飞快的用余光瞥他的脸色……很想说“你也可以偶尔夸我一句”,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只剩下一声郁闷无比的叹息。
她弯下腰,认命一般,重新给熄火的车点火。
江在野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
“再来一圈,记住顺序——重刹、渐减、反打方向、最后才下车……你如果乱了,就按我说的顺序在心里念一遍,再做。”
声音一顿。
“听话。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