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江在野什么感受,他只觉得这师徒两个跟接力似的,一个刚送进手术室,另一个看着看着就跟软泥巴似的顺着墙栽倒下来。
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起来,才没让她当场拍到医院那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打横将人抱起来,正好此时,江已带着原海的家里人缴费完往这边赶——
一看江在野面无表情地抱着孔绥,他挑了挑眉,再又发现弟弟脸上全然没有一丝偷腥得来的得意,只是顶着张死人脸,低头看他怀里抱着的人……
好像要在人家的脸上盯出朵花来。
尽管在他怀中抱着的人偏着脸,双眼紧闭,应该是脱力短暂的晕倒了过去。
“……”
江已心中叹息,跟这样的家伙抢人他都有一种杀鸡焉用牛刀的错觉,当下凑上前,看了眼小姑娘苍白里带着不正常血色的面颊……
显然刚才江在野皱着眉也是在看这个。
江已伸手探了探,是烫的。
倒也不意外,这一晚上吹了冰冷的山风,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估计魂都飞了却还撑着一口气,管天管地的强硬要求路人删视频删照片,做了这么多善后工作——
她愣是能挣到原海推进急救手术室了,才倒下,已经属于出乎意料的坚韧。
原本江在野都做好了迎接她崩溃的眼泪的准备,家里的车其实是他看到事故车主是谁后就第一时间联系的,否则来得并不会那么及时,几乎和救护车前后脚。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上车到晕倒的前一秒小姑娘也就是眼睫毛湿润了点——
现在,气氛诡异,她的眼泪倒是成了众人头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剑。
弄得人心惶惶,不上不下的。
她不哭,江在野除了心中给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小瞧了人,还有点担心她憋坏了——
事实大概也是如此,这会儿可不就人就倒在他怀里完全不省人事了么?
江在野抱着孔绥又去了趟急诊科,这大晚上的不知道为什么急诊科也挺忙,看孔绥虽然脸色很差且发起了热但呼吸平稳,男人就抱着人在旁边的长椅坐下,耐心的等。
坐下后,把人拦在自己怀里,终于有空腾出一只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干脆就去捏她的脸——
正如那日孔绥在更衣室里的大放厥词,她最近是养尊处优得好像胖了些,下巴上有一团软肉,江在野无意识的用两根手指摩挲了下,然后蹭着蹭着,蹭出了爱不释手的意味。
……眼瞧着人病来如山倒,也不知道经过这次,这团软肉还能不能留得下来。
接下来除了把孔绥放到病床上接受短暂的治疗外,男人几乎没怎么撒开过手。
把孔绥怎么从手术室门口抱出来的最后又原样抱上了宾利车,抱回半山别墅,一路抱回她的房间。
他相当坦然,哪怕在半山小洋房的门前,面对林月关震惊的目光,也没有一点窘迫——
三言两语说了下原海的事故,换来玄关的一片死寂与沉默。
江在野觉得林月关大概一瞬间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基础的“我就说了不让她骑车”总是要有……
然而等了又等,却没等来哪怕一句埋怨。
林女士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告诉他孔绥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一间,不用换鞋了,明天阿姨来打扫卫生就行。
这是江在野第一次来孔绥的房间。
总体形容词大概就是跟他格格不入。
站在房间中央,身形高大的男人就像一只闯入花仙子世界的哥斯拉,他盯着小姑娘床上白色有蕾丝边的床上四件套沉默了下……
直到听见后面跟上来的林月关脚步声,才不动声色的弯下腰,将怀中人小心翼翼地放到那柔软的床上。
抱了个把小时,突然脱离彼此的怀抱,好像怀中骤然失去温度,谁也不太适应。
一脱离男人的怀抱落回床上,小姑娘的半个人便陷入床中,迷迷糊糊她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有点冷,她无意识的用手去抓了抓被子——
但大概是38.8°C的高烧让她浑身脱力,这一抓居然没拎动被子。
林月关进入房间时,正好看见江家老五在规规矩矩的给她女儿盖被子。
姿态恭敬且不带任何亵渎气氛,像是总管太监伺候公主入寝。
但她没看到的是,其实男人的手其实在被子下飞快的压了压孔绥的床,如预料般一样柔软的手感让他有点走神。
他自己的床大概比孔绥的硬两倍,这种床他睡一个小时都会嫌腰疼。
“医生怎么说?”
林月关问。
“吹了山风,着凉,还有惊吓过度。”江在野的手从被子下抽出来,一板一眼的回答,“因为原海的情况……不太好。”
他用词已经很委婉。
原海其人,林月关是稍微知道的,临江市原家的独子,最开始知道他还跟着孔绥学摩托车时,林女士还以为他不过是打着学习的幌子忽悠小姑娘,想骗她谈恋爱。
结果不是这样,人家愣是真的在跟孔绥学习很多骑车的技巧,是不是真的一点那方面的想法都无说不准,但至少言行举止上都很规矩。
林月关叹了口气:“能活吗?”
“不清楚。”
江在野实话实说,毕竟事实如此,原海哪怕幸运地撑过了手术,还要撑过ICU,从ICU出来苏醒了,还要面对自己的双腿缺失的重大改变带来的心理压力……
以上,每一个环节都有死人的可能性,包括最后一点。
没有什么包票可打,江在野也没有说漂亮话安慰人的习惯。
尽管他知道,林月关本来就讨厌孔绥骑车,出了这种事,原海要有什么,只会让她对摩托车这东西更加退避三舍。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月关看着杵在孔绥窗前一动不动的人,虽然有点儿过河拆桥的意思,但也想说他怎么还不走。
只是这时候躺在被窝里的人发出一声短暂的嘤咛,眉毛死死的皱着,看着很不舒服,林月关还没来得及动呢,立刻看见江在野弯下腰,又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医院打了退烧针,但好像没什么用。”
江在野为自己掌心下的温度皱眉。
“再量一下。”
这时候,孔绥的外婆早就取来了体温计在房门口等着,林月关拿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男人理所当然的掀了孔绥的被子,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林月关真的忍不住挑起了眉。
江在野用了三秒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床上的人病的不省人事他是完全没有那些个旖旎浪荡的想法,但他动作确实也太顺手了些……
好似掀衣服给人腋下量个体温对他来说稀松平常。
在林月关诡异的目光中,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有些不自在,男人清了清嗓音后退一步,一路退出了房间,低声说:“我在外边等。”
这一晚,江在野是等到林月关量出新的体温,才站起来离开她们家里的客厅。
……
江在野走了,自然不知道在他走后,孔绥家里爆发了战争。
孔绥迷迷糊糊的烧到半夜,觉得口渴,这才挣扎着醒了过来。
浑身酸痛一点力气没有自然不用说,她毫无印象自己怎么回家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秒的手术室门口,冰冷的白墙和下半绿色的涂漆看得她眼涨又想吐。
想到手术室,她心脏又重重跳了跳,强撑着爬起来打开床旁边的小熊造型的夜灯,看到床头放了一大壶柠檬水,手机已经充上电。
孔绥抓过水壶挑开盖子,叼着软吸管一阵牛饮,一边用汗津津的手划开手机,心中忐忑的看了眼微信,发现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新消息——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松了口气。
指尖动了动,1L的水壶被她喝下一大半时,她看到在她家的其他车友群里,果然还是有人说了今晚勤摩山出事的事——
各个群都在说,但他们说来说去,都只有临江市交警公众号发布的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里只有车牌号打了马赛克的翻倒的摩托车,和侧面刮蹭痕迹的大货车的照片,血迹打了更重的马赛克,受伤的人则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拍到的镜头。
所以人们只知道,勤摩山出了车祸,至于出事的是谁,只靠口口相传。
【怎么就没有照片啊?想看,这个马赛克都能看到出了好多血。】
【听讲下半身都没了。】
【哦豁,死了吗?】
【那倒是还没吧。哈哈,不是很清楚,我们也看不到具体伤情,不好随便判断啊……莫要咒人家咯。】
【往常这种事故现场照片不是拍照的不是大把有,怪鸟叫了,这次一张照片都没得——】
【哎呀,你是不晓得,这次出事的不是原海吗,也算是临江市世家之一了……他平时跟江在野玩的啊,我听今晚去勤摩山的兄弟说,是江在野不让往外发事故照片的,他们下山时候封了路,一个个检查手机……】
【????检查手机?这也太离谱了。】
【就给他们检查手机啊,非涉事方警察都没这个权利吧,还有没有王法了?】
【楼上蛮幽默,你跟江家的人讲王法啊?】
然后有人发了几张照片,是之前勤摩山封路检查手机时排队的照片——
照片里可以清楚的看到江已的侧脸。
但大概是江已和江在野无所谓被人嘴这种事,所以这种照片反而被保存了下来,成为今晚勤摩山的一些零碎证据。
【我听讲不是江在野的主意哦,最开始是有个女的不让,然后她一个女的能把路人怎么着啊,江在野才出现的,然后他说那女的是他媳妇儿。】
【????????越来越迷了兄弟,江在野有对象?】
【谁啊?】
【知道个屁啊,临江市骑车的女的还少啊?】
【一个女的管东管西干嘛?】
【那不就是女的才喜欢管东管西?啊哈哈哈。】
看到这,孔绥眉心突突的跳,已经有点烦了。
她厌倦这种群里把这件事当八卦来聊的气氛,除了他们这些认识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担心原海的安危——
听他们的语气,甚至有一种人死了这个事情搞大一点才有趣的气氛。
然后就听见楼下传来吵闹的声音,仔细一听,居然是她妈和外婆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