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 me。”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换成带口音的中文,“我来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把遥控器接过去。屏幕切到另一条数据:并不是缙云山,而是他们之前跑过的南崖湾的一段弯中曲线对比。
Martin换成了自己擅长的本国语言——
翻译当然也是跟在他身边时刻到位。
“你们现在的方案,是为’一般车手‘做的。”Martin指着第一条曲线,“缩短拖刹,提前转向,目的是降低峰值负载,对大多数人,这很安全。”
他又点第二条曲线。
“但对江来说,”Martin抬手指了指会议桌另一侧的男人,“恐怕会过分保守到不太适合。”
从刚才开始没怎么说话的数据师皱眉:“保守还有个不适合的,摔车就适合了哦——牛仔精神要用到这里吗?”
Martin摇头,声音很稳:“高负载如果连续,前胎可预测;负载如果忽然掉、忽然回来,前胎抓地会像被抽走——你们让他在云梯弯提前松刹、提前转向,那一瞬间,车头会轻……然后盲区里他需要修线,他会再压回来,前轮负载又突然回来,这个频繁的节奏变化,才是最要命的。”
藤原技师不服:“可长拖刹会把前胎温度推到极限。”
Martin没否认:“更热不一定更危险,危险的是热衰的断点——突然失去抓地的瞬间,你们的方案更容易制造断点。”
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的总工程师突然开口:“这就是你支持这份方案的原因?这跟他个人有什么关系?”
Martin点头:“还有一个原因——作为一名几乎成熟、颇有野心的成熟摩托车赛车手,很显然,他有自己的赛道逻辑与习惯。”
Martin拿走了投影仪的投放权,他播放了一段江在野在上一次南崖湾赛道的骑行视频,并用事实告诉大家,在那一次的比赛里,于T13-T15最后几个极其类似缙云山T8的弯道,江在野就是利用这个长拖刹行车逻辑,完成了超车与逆袭。
事实摆在眼前,会议室从一开始的一边倒反对至此气氛有所改变。
“这份赛道计划,大概是极其了解江在野个人风格和被他的比赛视频反复研习过的人做出来的判断,”总工程师抬头问Martin,“你写的吗?”
他Martin耸耸肩,看向江在野。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站着,心想,也不是那么了解。
——她只是单纯的把他在南崖湾赛道战役吃透了而已。
总工程师咬着牙:“行了行了,我也不管这是谁做的计划,我承认思路是有道理,但风险仍然高,要是前轮热衰一来,车手摔了,你们谁负责?”
“摔车是没有任何一个方案可以避免的。”江在野说,“我不是来追求保守安全的跑完整场比赛的,要么摔出赛道,要么上领奖台……”
男人停顿了下,眉毛下耷,露出个狂妄又内敛的矛盾神色。
“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高一点。”
总工程师没立刻表态,他把文件合上,敲了敲桌面,像在给所有人一个收口的信号。
“这样。”他看向江在野,“你要用这套方案,我给你。但赛道预习练习里,你得在T8做三段对比,一个保守,一个中间,一个完全按这份计划写的——我们看数据稳定性、前轮温度、负载曲线、刹车衰退,再决定正赛执行级别。”
江在野点头:“可以。”
一切从头到尾都在他的预期内,他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将那张被所有人传阅过的赛道鸟瞰图回收回来——
小心翼翼的抚平又夹回文件夹,眉眼下垂,动作极认真。
Martin在旁边看他的一系列动作,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拿回家找个框裱起来如何?我中学的时候收到来自女生的第一封情书也是这样的表现。”
“……”
被嘲笑的男人不动如山,英俊的脸上不见一丝窘迫,他“啪”地一下关上文件夹。
“这可不就是我媳妇儿给我的第一封赛道情书,懂不懂罗曼蒂克怎么拼?”
第118章 这算不生气了啊,祖宗
江珍珠这辈子循规蹈矩,做过匪夷所思的事并不多。
这一日所作所为算其中之一。
人坐在飞机上了,面无表情的跟空姐要了橙汁,她还没想明白她大好周末不在家里躺着,周五一下课就被拽上飞机,横跨半个中国,跑到另一个城市——
只为了看她小哥的摩托车比赛。
这是在图点什么?
罪魁祸首坐在她旁边笑嘻嘻,机票是她买的,还贴心的买了商务舱,在摩托车届,太岁奶奶穷的装备靠打比赛,加油靠省几餐饭钱,但跟摩托车无关的事上,她总是很有钱的。
“你和我小哥不是一个多星期没说话了吗?”江珍珠淡定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凉了。”
孔绥翻着手机,江在野半个小时前给她发来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定位——
附赠四个字:明天比赛。
语气那是相当公事公办。
这些天,男人的单方面天天打卡得很勤快,要么发个晚餐要么发个朝阳,或者是被送上板车准备拖走去重山市的ninja 400,或者干脆是小区里一只肥硕的流浪猫……
按时打卡早安午安晚安这种弱智的事,江小少爷当然干不出来,他发的东西自然到像是随手一发,一开始孔绥还拿乔——
但对方的姿态过分自然。
搞到最后孔绥都开始怀疑江在野是在把她当备忘录使。
此时在好友的冷嘲热讽中,孔绥锁屏手机,她纠正江珍珠的说法:“是我单方面没理他,一锅水在还有柴且柴正干柴烈火的烧着时,上哪凉?”
“谁是柴?”
“你哥。”
江珍珠送给孔绥一个“说这话你自己信不”的表情,翻着白眼戴上眼罩,昏头睡去。
……
这是孔绥把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鸟瞰图拍在江在野桌上的第七天,新的一届CRRC全国巡回赛即将拉开序幕。
本届赛事一共有五个分站,每个分站都有二到三场不等的同量级比赛,比赛长度将横跨整个冬天至次年夏天。
首站便是位于重山市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
重山市和隔壁的成熊市相距极近,CRRC今年一共五个分站,把两个分站放在同一个省的分布按照道理颇为不合理……
但从未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因为中国摩托,竞技氛围看临江市,摩托改装配件技术看重森市,近海市是“指挥中心”,但国内真正摩托车文化氛围最好、骑行行为最普遍的城市,却是在重山市和成熊市。
每年多少摩博会指定在这两个城市作为核心开展,于是CRRC也顺应大趋势,不仅将本届揭幕赛放到重山市,还特地把比赛被安排在当周周六——
就方便了上班族去观赛甚至是参赛。
关于缙云山赛道,孔绥是花费了一些心思去做数据规划的,呕心沥血到她都想在重山市租一辆车跑一跑这条赛道,所以江在野的这场比赛,她砸锅卖铁也得来亲自看一眼。
……当然了,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那个数据规划图她虽然做得认真,但她知道也不过是老师布置给学生的课题作业——
而背后有一整个专业团队的老师,当然也不能真的拿着个本科生的论文数据去真的做项目。
所以孔绥没告诉江在野她跑来看她比赛了。
当然她怀疑从收到机票开始就怨气冲天的江珍珠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周六一大早来到缙云山赛车场,不愧是骑行氛围最好的城市,这在重山市的揭幕赛,热闹程度大概比曾经孔绥去的近海市闭幕赛有三倍有余——
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孔绥她们入场在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400CC非改装组的比赛已经开始。
不计入成绩的FP时间已经结束,马上即将进行P1和P2阶段——
在这里,车手们将在两个半小时内刷出自己在本次比赛的最佳圈速,老规矩,前十名直接进入Q2阶段,争夺正赛首发位位次;
而未进入前十的车手,则会在Q1阶段加赛,Q1阶段前二的车手也可以补录进入Q2阶段,剩下的车手,Q1阶段的排名就是他们在正赛中,从第十三位起顺延排名。
说起来也怪,400CC作为主流热门组别,参赛人数是最多的,此时场上来来去去,流动车辆大概上百台车,ninja 400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可她还是在江在野把车推出维修房时,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的身影。
……当然,抓不住也没关系,因为现场的摄影师很懂行的转了转镜头,在头顶大屏幕上,给了这位车手一个特写。
旁边江珍珠抓住孔绥:“快看!我哥!”
孔绥这才抬头看向大屏幕,此时男人正叉着腰和宗申的团队技师说着什么,没有看到Martin。
江在野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还引发一小阵讨论——
“怎么是他啊,这不江在野么?我听说他之前在泰国武里南赛车场,250CC组拳打脚踢东南亚选手,这他爹的回国新手村降维打击来了?”
“这又不是250CC组。”
“是啊,所以他干嘛又跑回400CC组了?闲的?”
“这哥们有钱,还有时间,还有脑子,我听说他和宗申一拍即合,铆足了劲要挤破脑袋挤出国内历史上第一张MOTO GP系列赛事的入门券……也不是很懂他好好的练着250CC的干嘛又来跑CRRC——”
“来就来呗,有他比赛更好看了,这国际范儿选手呢!”
“哦,好像是准备拿成绩入摩联。”
“……搞那个干嘛?” ”啷个晓得,一生爱当官的中国人。”
周围的讨论声七嘴八舌,在这片混乱中,脑袋上戴着鸭舌帽,完全路人打扮的Martin挺低调的在孔绥她们旁边的位置落座。
——这次江在野是以厂队车手的身份参赛的,因为宗申知道他的含金量,其他环节他都可以正常参加,但正赛因为没有身份,就不好待在维修房里了。
Martin跟孔绥她们打招呼时,P1阶段正式开始了。
……
P1的半个小时内,江在野的表现并不算亮眼,名次一直挂在P5的位置,虽然也算高位,但多少让等着看国际选手降维打击厮杀新手村的观众大爷们感到失望。
P1结束后,观众席上多少有一些对他质疑的声音。
大概半个小时的休整和微调车辆数据时间后,进入P2阶段。
P1阶段的战况不算激烈,因为大部分的车手都在适应大赛氛围和当日气温与风向,P2阶段一开始,气氛明显有别于P1。
前几圈所有人都在找抓地,缙云山赛道的起跑压力区从 T1到 T4连着下坡重刹,轮胎还没真正醒过来就被压进极限……
稍微急一点,前轮就会立刻滑动。
在陆续有三辆车在T1出发点至T4区域侧滑出赛道时,人们就能切身体会到,此赛道名副其实的“不友好”。
江在野的前两圈还在老大爷遛弯。
至少在看台上,观众们都这么觉得,他不抢弯心,不去贴最内侧的白线,只在每个制动点让车身姿态规整,循规蹈矩得像是来拍摩托车教学纪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