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忍住,她伸手覆盖上去,摸了摸男人绷紧的血管都要爆掉的手背——
柔软微温热的软爪子搭上来,江在野微一顿,颔首垂眸扫去,一眼看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另一只手,在那旁边,就是小姑娘望过来的、写满了极度担忧的圆眼……
水汪汪的眼眸中清清楚楚地写着“公海也不兴搞杀人那套啊”。
江在野唇角向下,把视线从那张明明还没搞清楚情况,就先屁滚尿流给江珍珠站队的可怜巴巴的脸上挪开,重新看向罪魁祸首——
而此时此刻,江珍珠淡定的不行。
要么怎么说到底是江九爷的种,孔绥都吓得快趴下了,她眼珠子都未震一下,甚至笑了笑,唇瓣微张,似要作答。
“想好了回答。”
江在野打断了她,语气中很有但凡从她嘴巴里听到一个他不想听到的姓氏,她今晚就会被投海的架势。
江珍珠悻悻闭上嘴,耸耸肩,摊手道:“不说又要问,问了又不让说,什么怪毛病……你们用不着这么如临大敌——”
“以前?”江在野问。
江珍珠唇瓣的微笑扩大,片刻之后顿了顿,也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灿烂之外染上一丝嘲意:“最近。”
话语落下,“啪”的一声,是玻璃杯被人打翻的声音。
孔绥被吓得差点蹦起来,直直看向前方的江已——
这个往日里流连花丛、总是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笑意的花蝴蝶,此刻彻底撕开了那张温良的皮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他那双因为极度愤怒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
江三少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撑在赌桌旁的手背还有一些琥珀色的酒液,是他刚才玩牌的时候随手拿的香槟……
这会儿酒杯已经被他一把拂出,水晶杯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放了平日,江三少比谁都懂男女之间那点事,比谁都玩得开,可当这种破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他便笑不出来。
“霍连玉?”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别说江已嗓音毒寒,就连孔绥都感觉到被她的手掌心压着的那只手手背再次变得紧绷。
江珍珠弹了弹指尖:“是谁又有什么区别,不想听就别问了。”
江已总是挂在嘴角的调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狠戾。
“江珍珠,你真行。”
江已磨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带一丝温度,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男人伸手抹了一把鼻尖,随后狠狠一脚踹在旁边早就空出来的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在地上向后滑行二、三米远,发出一声刺耳巨响。
……
登船的第一晚在孔绥的心惊胆战中结束。
江已被江珍珠气得拂袖而去,回船舱的时候,只剩下孔绥和江在野还有江珍珠三个人——
兄妹之间气氛如冰,可怜的孔绥夹在中间一个脑袋两个大……
有什么办法?
生气的江在野她也很害怕(……)。
但她这时候很讲义气,没有计较江珍珠今晚在此之前把她坑的鸡飞鸟跳,回船舱的路上她一路抱着江珍珠的胳膊,生怕一撒手跟在她们身后的男人就抬脚把她们一个个的踹进海里。
一路把江珍珠送回船舱,途经她自己的船舱,她屁都不敢放一个,愣是目不斜视的假装不认识,继续往前走。
跟着好朋友一路回到船舱,后者把她一把拽进门,把门拍在了门外的臭脸上。
“砰”地一声关门声超响,孔绥欲哭无泪:“……我我我一会儿还要出去的。”
客舱里的床不是睡不下两个人,只是她的换洗都在自己的房间。
江珍珠再把外面那个哥斯拉惹怒,一会儿还不是留给孔绥独自面对进化版·红莲哥斯拉。
埋怨的话语刚落,皱巴巴的圆脸就被拧了一把——一扫之前一脸冰冷、嘲讽、挑衅得有些陌生的模样,江珍珠嗤笑一声,眯起眼看她,笑话道:“这么怕他?”
孔绥拍掉她的手:“你到底什么时候……”
“哦。”江珍珠说,“我这辈子就不该去近海市。”
孔绥茫然的看着她,大概三十秒后,眼中的茫然被震惊取代,她瞠目结舌“你你你”了半天,最后变“我我我”,停顿了下,她说:“你明明天天晚上都回来睡!”
“?”江珍珠瞥了她一眼,“又不是你情我愿的千里来相会,从被掀开裙子到穿上内裤连带顺手扇他两耳光一个小时就够用了。”
……倒也是。
先不说男人要多久,反正这种事让孔绥来,一个小时够她死去活来四五次了。
额。
打住。
思想飘忽着,小姑娘的脸从白转青至现在变得通红,她抓着江珍珠的手:“你哥被人追着摔车那晚?”
江珍珠“嗯”了声,心想要么江已带的人怎么能那么顺利在近海市把红色钢铁俱乐部砸了个底朝天,实则对江家势力来说,近海市完完全全就是红色禁区——
原因无他。
无非是地头蛇当时正忙着别的事,并从那件事里捞到了点他心满意足的好处。
这事儿对江珍珠来说属于不堪回首的往事,现在想想也不过是两个月前,她却觉得当时的自己天真到可笑……
否则怎么会为这种人的任何所作所为感到伤心?
还想要去找他讨个说法,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
——天底下最蠢的事就是和疯子讲道理,和毒蛇讲恩情。
本就是冷血动物,能有什么不同?她还以为《农夫与蛇》在她这其实可以有第二个结局。
这些事回想起来,江珍珠只觉得丢脸且愚蠢到让人发指,她抬起手揉了揉孔绥的发顶,跟她说:“没事,就当被蛇叨了一口。”
孔绥的重点迅速转移,一下子从“门外的人好可怕”到“我可怜的珍珠儿”,双手抓着江珍珠的手,眼泪汪汪,问她痛不痛。
看她那个鬼样子,江珍珠有点感动又觉得有点好笑:“还可以吧,就一会会,显而易见霍连玉那天也没想着要弄死我……”
而且他就做了一次。
类似打个标记,嘲笑和折腾她的目标达到了就行,剩下的以后再说的意思。
孔绥问:“为什么是‘一会会‘,是他太小了还是他不太行,我听说——”
不太行的男人一般二三分钟,那确实是“一会会”。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江珍珠瞥了她一眼:“因为我当时的心态并不是提上裤子可以去报警的那种,也想着是不是睡过了就不用惦记了,你也可以理解为虽然他恶意满满,但是我顺水推舟把他睡了。”
“……‘顺水推舟‘何解?”
“就是今晚再继续下去‘我有你没有‘,无论是谁再讲些床上的花样百出,恐怕到结束我一口酒都不用喝——你确定听完我和霍连玉怎么做的细节后今晚还睡得着吗?”
“……”
那你们那一个小时的操作还蛮丰富的。
孔绥规规矩矩的跟江大小姐道了晚安,挂着一张晚娘脸乖乖的退出了客舱。
舱门外,江在野果然没有走,昏暗的走廊里和孔绥四目相对片刻,他开口,嗓音有点沙哑:“是不是去近海市那次?”
孔绥的脚底都快在船舱的地板上摩擦出了火花,她知道但凡这事儿是真的,江在野的愧疚感大概会比把江珍珠喊去看比赛的她更深成千上万倍……
而事实上,至此大家用脚指头都能想到,霍连玉搞不好一开始就是冲着江珍珠或者是江家来的。
孔绥低着头,抬手碰了碰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跟他说回去吧。
温热白皙的手指在男人冰冷的手背一触既离,但随后又被一把捉在掌心……
男人掌心的薄茧蹭的孔绥的手背有点痒,她却没有挣脱他。
黑暗中任由男人牵着自己往前走,回到自己的船舱前,她掏出房卡刷的时候还想了下要不要邀请他进去喝杯茶——
然后这种危险的思想立刻被悬崖勒马。
今晚她对一切生物心生怜悯,外加身后这头暴怒中的龙可能理智所剩无几,那还不是彗星撞地球,出了点什么岔子,她怕是明晚的“我有你没有”就立刻轮不到她站起来微笑着说祝酒词。
“如果能让你好过一点,江珍珠觉得这个‘睡觉‘是双向的。”
孔绥站在门里,透过门缝对站在门外的人说。
说完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她在心里猛猛吐了下舌头,然后飞快道了声“好的,晚安”后,“啪”地关上了门。
……
清晨的“星空塞壬号”笼罩在海面的薄雾中,静谧得近乎肃杀。
大概是换了个环境,孔绥这一天醒的很早。
并且因为昨晚的烂摊子并没有一个明确完美的结局,从一早上睁开眼就陷入无限的忧愁,在床上翻滚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爬起来洗澡,然后神清气爽的准备先去看看她的表爹是否还活着。
——也许半夜被气到投海也不是没可能。
江在野的船舱和各位长辈一同在上层,每个房间带更开阔的阳台,面积类似酒店的套房。
男人来开门时,显然已经洗漱过了,头发半干,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晰锁骨。
临窗的餐桌前,桌子上摆满了中西两种种类的早餐,银质餐刀放在洁白的餐巾布上,新烤出来的可颂散发着黄油的香。
只是这股食物的香甜显然没有让江在野的脸色变得稍微好看一点——
昨晚那场震怒的余威尚在,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结了冰。
孔绥跟着男人屁股后面进客舱时,心尖儿都在颤。
“我还说,那个,”
她吭哧道,“我还说邀请你一起去餐厅吃早餐。”
江在野用一把银色餐刀切开一枚可颂,面包酥脆的声音中,他眼皮子也没抬一下:“一起去餐厅有什么用,为了避嫌你还不是会坐得离我远远的。”
至此,孔绥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干嘛爱心泛滥。
她无助的扭头看了看窗外在清晨显得有些雾霾蓝的海面,心中叹气十八次,心想:妈妈,救命。
“来都来了,就在这吃?”
呛人之后,江在野又是主动打破沉默的那个,男人嗓音带着晨起后的低哑,还有那股天生让人对着他很难说说出“不”的压迫感。
当然,她本来也有点拒绝恐惧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