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坠入了什么不得了的怪圈,感觉越怪越要调整,越调整则越触犯禁忌,进入中段「天府长弧」时,她刻意提醒自己稳住,不要再去想着再这个组合速度环里去弥补什么——
视野完全打开,赛道像被拉直了一样,右侧的弧线延伸得很远。
她让油门保持在一个偏高的开度。
身体姿态稳定,膝盖贴地,线路贴近内侧。
前几秒,她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但是很快的,熟悉的不安再次浮上来……
前轮反馈没有变差,后轮抓地也在正常区间,可她的大脑开始不断确认同一件事——
【好像哪里不太对,这样到底行不行?】
“确认”这件事的本身,就已经在消耗她的节奏。
微调了一下油门角度,又很快把它推回去,这一来一回,车速没有明显下降,却让整个弯段变得不再连贯。
等到弯尾,她想把油门提早打开,推力出现得稍慢了一点,她下意识地补了一下……
补偿并不剧烈。
只是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可追溯性。
后半圈,她依旧骑得很快——
刹车点准确,出弯果断,身体动作没有犹豫。
可每一个动作之间,都像隔着一层无法消除的间隙……
节奏被拆成了一段一段。
等到她第一次全速冲过计时线的时候,整个人的思想是麻木的,她慢慢减速地靠边滑行时,一时间有点儿茫然自己应该做什么……
直到一抹熟悉的宝蓝色身影,与她擦肩而过,江在野也刚完成了一圈他的正速圈。
……
哦哦。
看看成绩。
孔绥回过头,看着大屏幕上的记录,她先是在最上方的位置找到了【ZAIYE JIANG】的熟悉名字,2′59″11,暂时位居第二。
头盔后面,小姑娘眨眨眼,然后再去看大屏幕上找自己。找了一会儿,第一次挺茫然的在大屏幕上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不得不退回维修房那边,去看维修师胖子手中举的信息牌。
【SUI KONG 3′08″68 P55】
孔绥看着自己刚跑出来的圈速,没有太多意外,甚至觉得这成绩好像还比她想象中稍微好一点……
这个数字落在预期范围内,不是她练习成绩里最坏的,当然也不是最好的,成绩如同今日份天气,朦朦胧胧,给她一种整个人坠入了“不那么舒适的舒适圈”,不温不火。
她清楚自己没有真正跑完真正的天府国际赛道。
维修房周围的声音迅速填补了空白,其他车手还在跑,风声和排气声在远处叠在一起,她坐在车上,抬头,看向赛道方向——
赛道依然在那,阳光似乎变得更加明媚,但刚才那一圈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录的事情。
她抬起手掀开了头盔面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风吹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力屏住呼吸。
她又用了一圈的时间试图调整自己,在激烈竞争的计时阶段,她几乎成为了整个赛道上最悠哉的人,像老太太过马路似的……
隐约听见头盔外,解说员好像也注意到了她,说:“77号选手选择继续调整状态,在这一圈她暂时位列P62的位次。”
哦,这才过去五分钟,她又掉了七名。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对于这个成绩与排名位置,想必在场的许多观众已经能够接受,作为全国第一位参加CRRC公开赛事的女骑——”
孔绥面无表情地拍挡风口罩,将那个聒噪得叫人心烦的声音阻挡在头盔之外。
天府那条长直道被冬日的光拉得很白,她趴在车上,肩背酸得像被拆开过一遍……
油门明明还开着,整个人却像被困在一团软泥里——
每一个弯都晚半拍,每一个刹车点都要靠意志往上拽。
好困,这个天气太合适睡觉了。
好像……
有点跑不动了啊。
……
还真在头盔里硬生生打了个呵欠,此时距离P1阶段结束还剩下大概十分钟,满打满算大概够再全速跑两圈。
但孔绥已经觉得状态不对,高度的紧张过后是诡异的倦怠,整个人的状态在极端的左右摇摆。
那种在赛道上,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却改不过来甚至越发错误就像无尽深渊漩涡……
就在孔绥心想,要不别搞自己心态了,P1阶段放了算了,等中间休息时间找野爹骂一顿……
实在不行揍一顿——
说不定就能恢复点状态。
就在她差点想在前方直接打转向灯进站的时候,一道宝蓝色的影子从侧后方掠了过去。
宝蓝色的雅马哈R3在天宽地广的赛道上,硬生生贴着她擦肩而过,垃开一条干干净净的宝蓝色光影线。
速度带起来,蓝色整流罩划出一记极漂亮的弧,在她视野右侧撕开一条亮线,随即在前方拉开距离——
风压“呼”的一声被卷走,尾流中除了有引擎暴躁的轰鸣,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孔绥眨眨眼,下意识抬头。
前方宝蓝色的车已经收油减速,于主直道尽头的龙门架下滑去。
那是天府国际赛道计时的起点和终点位置,跨在赛道上空,电子计时板此刻没亮,只剩“START/FINISH”的白字静静挂着。
宝蓝色的雅马哈R3停下。
没有熄火,只是停了下来。
一条长腿落下撑在地面,另一个脚还搭在脚踏上,整辆车斜斜地立在白线上,后轮微微转了一下,完全安定下来。
车上的人没回头。
头盔的晴天用深色镜片对着前方,侧影线条冷淡疏离,他左手掐着离合,指节松松扣在拉杆上,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
像是在极力耐着性子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
有些挨揍真的不用等休息时间,江在野从来不算是什么好脾气、有耐心的人。
头皮发麻的一瞬瞌睡也没了,孔绥咬了咬牙,油门补了一点,往前滑去,风重新在头盔两侧吹起!刚才那团伴随着天气湿润软掉的疲惫被硬生生赶跑……
ninja400与R3的距离逐渐缩短。
在孔绥有限的头盔视野里,男人的背影在龙门架下存在感极高——
黑色的骑行服,肩背宽阔,宝蓝色车身静置起跑线外,车尾灯红得很实。
当她快接近时,车没有后视镜,却偏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背对着她骑在R3上的男人抬起自己的右手。
依旧没有回头。
只在手背冲着身后,于半空中,随意慵懒地勾了勾手腕。
——一样的指令在过去练习中孔绥曾经见识过无数次,很多时候这个人骑着个破踏板都跑在她车的前头,也做这个手势。
那意思简单且唯一:跟我的节奏。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重新扣紧车把,腿往脚踏上一压,身体往前移了半寸。
双腿加紧油箱的一瞬,大地震撼,引擎鸣裂咆哮。
第147章 那男的
孔绥懵里懵懂的在准备放弃P1剩下的十分钟时,被江在野赶鸭子上架又带到了赛道上。
事实上换一个人她可能也不太吃这套,状态不对硬出什么洋相呢?
但她知道江在野肯定懒得听她废话这种有的没的……
正如现在他都不用回头看她。
宝蓝色车尾灯在前方,一亮一暗——
直道开油多少,T1 前刹车点往广告牌哪一块压,在哪个下倾点身体提前往弯里送,出弯那一瞬间油门要稳在几分……
以上。
那张天府国际赛道的鸟瞰图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涂涂改改,每一次赛道测试,每一回数据推翻与调整,到了最后,睡前闭上眼时,睡后的梦里,都是那些最终确定下来的数据。
之前有那么一刻孔绥觉得自己大概是忘记了。
但现在,当「UMI」俱乐部的榻榻米上,赛道鸟瞰图的对面握着笔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他们经过第一个T1弯道,江在野用红笔标注着“就在这里入弯”的声音清晰传入耳朵……
就像是灰白色的赛道突然有一场倾盆暴雨,酣畅淋漓的落下,大雨将朦胧的意识冲刷,隔绝世界的薄膜被剥离——
世界突然有了色彩。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清楚楚。
孔绥跟得很死。
T1过后,仅仅只是一个弯,她的意识开始回炉,刚开始还有点慌,生怕一眨眼,前面带路的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要挂在他裤腰带上比赛的。
已经坦然的接受了这个没出息的事实,可跑到第三圈的三分之一,过了标志性的长弧之后,孔绥突然发现,好像从T10开始,她不再总是频繁试图寻找前方的宝蓝色雅马哈R3。
她的眼睛开始有余裕地,去抓取更多东西——
红白路肩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