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山,拍照,在山上压弯,这种事毫无意义。”
从那天晚上到今日,江在野总算是第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开口,同她讲话。
小姑娘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后颈,怯生生的暴露在男人的眼皮子底下……
毫无防备的,真诚认错。
“在赛道上,你总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试着每圈激进一点点……但在街上、山路上你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只能慢过,甚至小心翼翼的过。”
江在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无论是街上,山路上,还是赛道上,能多快取决于基本功有多少……但不管学金卡纳还是赛道,没有一个技术是运用在街上、山路上的,它们只是让你在突发情况下有更高的容错率和应变能力。”
孔绥听了,听进去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不要以为自己学了几年赛道,就了不得……跑到山里去压弯,为了几声不值钱的掌声和吹捧就得意忘形。”
江在野说,“我听过最蠢的一句话——”
孔绥抬起头。
“就是’英雄在曼岛,冠军在赛道‘。”
“曼岛TT(*Isle of Man TT)”是世界最危险、最传奇的公路摩托车赛事。
1907 年创办,每年在英国属地马恩岛举行。
赛道不是封闭赛车场,而是由普通山路组成,全长约 60 公里,车手以极高速度在村庄、悬崖、林间穿行。平均时速可超过 200 公里/小时——
死亡率极高,被称为“地表最疯狂的比赛”。
许多的摩托车手崇拜这种发疯似的放飞骑法,什么压弯技巧,什么过弯漂移,什么赛道配置在他们看来都是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为了比赛而比赛……
许多人崇尚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飞的刺激,认为这才是摩托车竞技的本源。
江在野不认同这种说法,甚至是完全否定。
“俱乐部的规矩,定下了就是定下了,通常不给第二次机会。”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仰脸望来的小姑娘脸上,近乎于冷酷的神情冰冷。
“公开道路压弯,跑山,明令禁止。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那目光刺得孔绥下意识就想往后缩,但她身后就是墙,还怕男人又生气走掉,只能又硬生生止住。
咬了咬下唇,在饱满柔软的唇瓣上留下一枚浅浅的贝印。
她沮丧的说:“你只有在骂我的时候才想起这么说——实际上我都不是你们俱乐部的人,你也没办开除。”
这话说的,破天的委屈。
江在野安静品味了两秒其中的冤屈,半晌,听明白了,这些天她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
听话不听。
教训她就拉拉个脸。
“还挺会抬杠。”
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不知是冷笑还是轻嘲。
“是得给你的入俱乐部仪式,才觉得自己加入我的俱乐部?要什么?蛋糕还是请个纹身师把logo纹你背上?”
“……”
小姑娘闻言,有些个震惊的抬起头——上一秒因为委屈和挨训时真诚的愧疚还有些泛红的眼,此时忽闪忽闪都望着他。
再有脾气的人都没有办法对这双眼睛生气的。
江在野无比确信那晚直接趁着夜黑风高、黑灯瞎火的去她家门口蹲她是个正确的选择。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跺了跺脚,整个人一副想高兴又不敢高兴的样子,唇角无法抑制的上提,她的眼比想象中能瞪得更大、更圆,星光璀璨的望着他。
“我我我,你的意思是我……”
“不知道你的认知出现了什么偏差,要拒绝加入我俱乐部的人,我会第一时间直接拒绝。”
江在野抬手,指尖点了点她暴露在灯光下光洁的额头。
“所以,这次就算了。下次不准。”
动作不重,孔绥却顺着他的力道摇晃了下,盛夏蝉鸣,连蛐蛐都变成了迪士尼的蛐蛐,唱着好听的歌,然后天空中的城堡之上炸开了烟花,噼里啪啦。
“我知道你生气,我这几天吓得都没睡好。”
她说。
“其实你要罚我,我也认的。”
江在野看了她一会儿,没搭腔。
“但是我觉得也不必罚的太狠,比如连我买的馄饨你都要拒绝。”
江在野冷嗤一声,按了按眉心,然后抬脚,绕过了孔绥,往赛场出口、停车场的方向走。
身后小姑娘“哒哒哒”地转身,小鸭子似的跟在他身后,噼里啪啦的讲那天在山路上被突如其来的车祸吓得要死,当时脑子确实都剩一点条件反射的肌肉记忆,然后被砸的手很疼,回家又被他吓得够呛。
——讲到后面语气已经沾上了撒娇和怨气。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在前面走,心想这就是蹬鼻子上脸。
他那天晚上是真的气,想到林月关为什么不让女儿骑车,觉得那可真他妈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没有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鲁莽的鸟德行——
又犟又难教。
不把别人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回事。
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可怜巴巴的蹲着团成蘑菇,跟他真诚的道歉和反省,说知道错了,说会听他的话,发誓以后再也不搞危险动作……
他又觉得,嗯,算了。
——还能怎么办?
微微侧头看身后气喘吁吁跟着自己当尾巴的小姑娘,走廊灯光从上方侧面打下来,把她睫毛投出一圈细细的影子。
她仰着头看他,目光撞到一起,就冲他笑。
“下周。”江在野突然开口。
这没头没尾的,孔绥没整明白,只能茫然地“啊”了一声。
“下周,我出去比赛。”
走到停车场,黑色的宾利安静的停在那,孤零零的成为第一辆来、最后一辆开走的车。
男人拉开车门,语气放缓,仿佛只是在随口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海市那边有今年CRRC收官分站赛。”
孔绥眨了眨眼睛。
“要来吗?”
江在野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上车。
刚坐稳,副驾驶就被很自觉的拉开了,右手胳膊还姹紫嫣红的小姑娘用左手撑着,吭哧吭哧的坐上车,系好安全带。
然后“啪”地关上车门。
“你邀请我去看你比赛吗?!”
“……能不能别那么雀跃,让我觉得我刚才做了一件错事。”
他停顿了下,补充。
“可以不来。”
“我来啊。”小姑娘转过头,眼巴巴望着他,“我去某宝加急给你定做个灯牌应援吧?哪怕在海市,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别人也没有这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
“别来了。”
“……”
第49章 霍连玉
回家半路江珍珠打电话来,问孔绥要不要去吃宵夜,没有征兆没有预约,正好孔绥也不是需要预约的人物,这件事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定下来。
放下手机,孔绥戳着江在野的车导航输入了下小龙虾店的地址,看了眼距离他们的位置,沉默了下,很有礼貌的告诉江在野,前方路口放她下车。
开车中的男人瞥了眼导航,没说话,当然路过孔绥觉得自己合适下车的路口时,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于是这就轮到孔绥问他什么意思。
“你考虑了一万个方案,也没想过邀请我一起,万一我也饿了呢?”
“……”
骂得好。
因为确实没想过。
“小龙虾您也要吃吗?”
“你觉得是小龙虾配不上我,还是我配不上小龙虾?”
孔绥决定还是不要说话了,车载导航发出指路的语音声音,很长一段时间孔绥在低着头抠手指。
除此之外她抽空打字告诉江珍珠,计划有变,江在野也去。
江珍珠说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在一起?我打扰到什么不该打扰到的时间了吗?
孔绥说也没有,我来滑跪道歉而已。
令人心碎的是,江珍珠以一种超然的平静接受了孔绥说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怀疑,回复她“哦哦”,就好像这件事在她假设的剧情本来就会发生。
导航提示前方左转,江在野打了个转向灯,有规律的“哒哒”声中,他突然开口:“我明天就会去海市进入练习阶段,海市我去的不多,那条比赛用的南崖赛道只去过两回。”
突然被报备行程,孔绥转过头相当茫然的看着男人。
后者目视前方:“我只是听说我去海市这几天,你向着每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抱怨我对你申请转俱乐部的事置之不理,疑似报复性遛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