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做到了在街道、地铁、医院等多个典型场景下,识别障碍物、路线、信号标识与人流密度。但总有一些过于复杂琐碎的现实情境,是模型短期内难以补足的。
齐思海也凑过去看,“和我爸妈住的那片差不多。他们也是老小区,分好几个区域,楼全从一号排序,外卖小哥进去都得懵。”
“这还是北京,”他说,“要是小城镇、村子里,这种情况会更多更乱。”
“算力不够可以加,但这最后一百米,真挺让人无力的。”有人低声嘀咕。
靳明眉头微蹙,手指在桌上轻敲,“模型可以继续训练,可再精细也填不满这类环境的数据空白。”
他思索了一下,“这些时候就得靠使用者自己决断。但对视障人群来说,这种决策风险太高,效率也太低。”
“那就发动群众。”忆芝看着他们苦恼的样子,脱口而出。
众人一愣,靳明也转头看她,眼里带着询问。
她伸手指了下屏幕里的地图,“咱们找不到路,会找个人问一句,但盲人也许还需要有人带一段。随便找人,对方万一不认识,或者没时间,就要重新找。”
“所以能不能……有一类专门注册的志愿者?”
她指指自己,“比如我这样的人,还有沿街商户,志愿者可以自由选择上线帮助或者休眠模式。”
“如果盲人用户遇到困难,就可以通过系统向附近在线的志愿者发出实时定位求助。”
“一个人帮一个人。技术解决不了的场景,人力可以。”
屋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仿佛一颗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草原,所有人的眼睛都倏地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帮了么’在线接单吗?”齐思海第一个开口,“咱们原本就有社区场景建模的接口,可以加一层人力辅助标注。”
负责语音交互的王铠也转过椅子来,“我记得有个老年互助App,好像就用过这种半开放志愿者网络,可以参考它的调度机制。”
“要是店铺商户注册志愿者的话,系统可以直接做标注。”另一个实习生也插进来,语速飞快,“模型识别到支援点,就用特定的振动模式提示用户。”
靳明已经走到白板前,把这几个设想一条条写了上去,又默读一遍,添了两条关键的技术注释。
“嗯。”他点头,“这个可以往核心方案里推进。”
气氛立刻被点燃,几个工程师围在白板前讨论着技术路径,有人打电话向熟人取经,有人三两笔就画出了模型调度结构图。
忆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陷入热烈而专注的讨论中。她没再出声,轻轻将试戴过的设备放回桌上。
晚饭在附近的小馆子吃的,饭后两人没有叫车,牵着手一起慢慢往回走。
“其实那个思路,也不能算是我原创。”忆芝说,“以前看过一个App,叫Be My Eyes。志愿者通过视频帮盲人解决一些现实难题,比如识别颜色、标签、说明书。”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还注册过志愿者账号,但一通电话都没接到过。”
靳明转头看她,也笑了,“我以前接到过一通。”
“你也注册过?”她抬头看他。
“很早以前了,那时候刚搬到CBD没多久。有天晚上突然有呼叫进来,对方川渝口音特别重,我听了好久才听明白,那是个盲人母亲,想让我帮她看看小孩的药是不是过期了。”
“我那次才知道,原来把摄像头对准药盒这件事,对他们来说都挺难的。”
“一开始药盒都不在镜头范围内,后来又对不上焦,我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就这么左边、右边、近点、远点地折腾了好半天。后来她终于拍清楚了,我一帮她念出来,她在那边说了好几遍谢谢,还让孩子对着镜头说谢谢叔叔。”
“那时候我才二十六。”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忆芝也笑了,原来男人也会有叫叔叔还是叫哥哥的称呼焦虑。
“挂掉电话之后,我想了很久。”靳明轻声说,“对我们来说举手之劳的事,到了他们那儿,每一步都像打怪升级一样复杂。”
忆芝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你只接到过这一通?”
“后来太忙了,错过了两次。那种事让人家空等也挺难受的,我就没再登录。”靳明轻轻紧了紧她的手,“你提醒我,我一会回去就下回来。”
他又笑着补了句,“那小孩才两岁半,说得是纯正四川口音,特别可爱。”
忆芝点点头,思绪被什么牵着,沉默着又走了几步,才重新开口,“有件事……好像结婚前咱们忘了谈。”
靳明一愣,随即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孩子。
他之前其实考虑过,只是一直没主动提起,怕在无形中给她增加压力。
对于孩子,他是有向往的,但算不得执念。如果她愿意,那固然好,但如果她不想,他也完全可以就此打住,没有遗憾。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我……”忆芝欲言又止。
靳明身体健康,看得出来也喜欢小孩。在这件事上,她哪怕一点点犹豫,也会让他不好再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抛开别的不说,我还挺想和你有孩子的。”她说完,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扬起。
靳明也笑了。有她这句话,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她望着前方的路,晃了晃他的手,“我家的病史你也知道,那个PSEN1基因突变,如果我也有,我们可能真的不适合要孩子。但如果我没有,那我们的孩子就基本避开了早发型的风险。”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忆芝轻轻舒了口气,把自己做过的功课慢慢说给他听,“做试管,对胚胎进行基因筛选。”
没等靳明说什么,她自己先摇了摇头,“但我不想那样……”
她的目光清亮而坦诚,“如果我的基因真的有问题,那就意味着,我们和孩子的缘分,可能就止步于此了。我不想把我们之间的事,变成一场必须动用所有医疗手段,去攻克的一个技术难题。”
“孩子应该是我们结婚之后,一件锦上添花、自然而然的事,而不该是一个……我们非要达成不可的目标。”
“所以……我想是时候把那份报告打开了。”她望向他,声音和心情都没有什么波澜。
从她决定和他结婚开始,那份报告,硬币的两面,还有孩子,这些选择题就时不时会从她脑海里冒出来。她当然可以一劳永逸地选择不要孩子,这样也不必马上面对那个结果。
但此刻她愿意。不只是为了给孩子求一个答案,也是给自己,给他。
之前的她,时时刻刻都踩在一条钢丝上,她在悲观中努力寻找平衡,尽量不去过多的担忧,却也免不了在潜意识里一步步走向消极的那50%。现在他们在一起,一切都很好,她也开始时常去想,或许那积极的50%能让他们好上加好。即使不是,有他在,她也有勇气伸出手,握住那把剑柄,去面对,去共处,甚至是去战胜。
给自己真正的自由。
靳明静静地听着,他看见了忆芝眼底那片下定决心后的宁静。这个决定背后,是她与过去那个缩在壳里,用洒脱当做伪装的自己,所做的最彻底的告别。
他停下脚步,在路灯下将她紧紧拥抱住。一个包含了他全部力量、敬重与理解的拥抱。
忆芝静静地环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在这一刻,她方才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平静。
在北京初春微凉的夜风里,他们静静相拥,彼此温暖。
那个尚未揭晓的答案,在这一刻,似乎已经不再具有决定他们幸福与否的威力了。
第98章 终 独角兽与守夜人
——两年后——
窗外有些闷热。七月的北京还没入伏,但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不一会就把桌面晒得烫手。靳明和刘栋林坐在会议桌一侧,刘现在是领夜科技的运营总监。对面是一个来自广州的风投团队,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
上一次还是在领夜刚起步、种子轮融资的时候,那位投资总监言语里尽是“我们是来完成ESG指标”的施舍姿态。
如今,还是同一个人,却站在投影幕布前,滔滔不绝地讲着社会责任投资以及底层技术向公益过渡的无限前景。
“我们团队测算过,目前国内在售的低配安卓机型,具备基础AI运算能力的,大约还有——”那人说着翻了页PPT。
靳明扫了一眼数据,又看了眼时间,礼貌抬手打断,“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下午还有个活动。”他拍了下刘栋林肩膀,“刘哥受累照应一下,晚上请大家吃个饭。”
讲PPT那人一怔,忙说,“靳总,这次的基金意向书我们尽快发给您……”
靠边坐着的是这支VC的北京引荐人,也是一位老牌GP,“靳总最近风头正劲,什么科技人文融合奖、智能创新特别奖、还有去年那支瑞士影响力基金的合作仪式……现在整个公益赛道都被你卷得飞起,怎么这回还这么紧张?”
靳明合上本子,难得在生人面前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因为这次不是我一个人领奖。”
他起身准备离开,脚步微顿,回头对那位投资总监补了一句,“我们的目标确实是让这套辅助系统跑在平价终端上,但这并不意味着设备价格会跟着水涨船高。”
“目前已有的盲辅系统,IOS是做得最好的,但问题也最明显——设备门槛太高,大多数盲人负担不起iphone。”
“这就是我们做这套系统的初衷。”
对面的人怔了下,试探着问,“那靳总的意思是……即使这个系统成了盲人辅助的首选,也不会考虑将它打包为高溢价方案?”
“绝对不会。”
靳明十分笃定,“利润可能来自别的维度,我们会赚钱,但不会靠把弱者困在我们的系统里赚钱。”
说完,他点了下头,带着徐助理匆匆离开。
靳明走后,会议室里一时沉默。那位投资总监率先收回目光,低声咂了一句,“还真把自己当联合国项目负责人了。”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酸意。
那位北京GP冲着刘栋林笑了笑,示意他别介意,及时打了个圆场,“但你也得承认,这事他真做成了,这跟别的ESG项目有本质区别。”
刘栋林笑着接过话头,他为人一向温和,话说得却犀利,“这可不是那种PPT里写得漂漂亮亮,能当年报封底、实际落地根本没影的套路。”
“靳总这边,技术方案和系统都已成熟,市面上也已经有机型跑起来了。”
“他要真把这个系统做成开源标准,跑进海外公益采购渠道,那完全就是另一个层面的游戏规则了。”
那位投资总监没再说话,只是看了眼幕布上暂停的PPT,眉头微微皱起,仿佛第一次真正开始审视这个他原本以为只是“高级慈善”的项目。
靳明从办公室出来,常师傅已经把车开了过来。车停在一幢看起来不起眼的红砖小楼前,四层,临街那面爬满藤蔓,是典型的老北京风格。
这里是公司半年前搬来的新址,藏在美术馆后面一片创意园区里,原是大院系统腾出的老家属楼,后来统一改建为商业办公用途。
院子不大,但安静,不吵不挤。比起CBD那种充斥着玻璃与钢铁反光的高级写字楼,靳明更偏爱这种一拐进来就能静下心来的地方。
东四那间旧仓库,是他两次起步的地方。如今他已将那处物业捐赠给了知见基金会,加盖了二层,作为星灯计划的东、西城区联合运营大本营。
过去的“星灯计划”,如今已扩展为“星河计划”。
楼里开设了照护者互助小组的固定场地,还有认知症宣传教育专区,定期举办护理技能培训与志愿者经验分享会。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私心。
忆芝和星河计划的运营团队,现在就在那里办公。两人离得近,时不时一起吃个午饭,近水楼台得理所当然。
靳明坐进车里,脑中闪过的,是半个月前忆芝聊起最新数据时的明亮笑容。
她说,北京全部十六区已经完成体系化落地,现在正和上海、天津、南京、武汉几个城市的兄弟基金会和试点办公室对接。
下半年要出一套全国通用的落地手册,争取在年底前实现十城联动。
他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她很快接起,背景音里传来一两声鸣笛,应该是在车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有没有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