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只记得昨晚两人靠得很近时,她发间淡淡的花香,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
昨晚她那句话,多半就是嘴快,和她平时怼他的那些话一样,欠揍,但没心眼。
可当时,他还是觉得自己被按进了某种“供养”的角色。一瞬间,所有的自尊、傲气,甚至是习惯掌控节奏的本能,都冲了上来。
消了气想想,她要真是那种人,当初在4S店就不会推三阻四——行驶证上现在还写着他的名字呢。
问题在他。
他急了。
忆芝才刚刚接受了他的一小部分,他就马上想要她全部的心意。
换位思考,要是有人在他心意未定时就逼着他表态,他八成也会打个太极,躲了。
得先把人见着。别的,再说。
男人嘛,得能屈能伸。
靳明低头看着掌心那把车钥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出息。”
手搭在方向盘上,他低低骂了句。
下午三点多,社区活动中心的小礼堂里人声鼎沸,入口处挂着一条横幅——“反诈防骗,你我同行”,红布衬着金字,格外喜庆。
忆芝穿着白衬衫和印着反诈宣传志愿者字样的马甲,头发简单扎成马尾,正和同事在大厅里分装准备发给参会老人的纪念品环保袋。
这是一场面向老年人的反诈宣传联欢会,由街道办和社区联合举办。节目单里既有老年人艺术团体排演的合唱、相声,也安排了警队的反诈专家登台讲解防骗知识。
“忆芝!”平时的饭搭子张姐急匆匆走过来,“化妆师打电话,说是在路上和人剐蹭了一下,一时半会到不了。”她接过忆芝手里的宣传单,“这边我来,你去后面帮爷爷奶奶们上妆吧。”
忆芝点点头,快步去了后台。
化妆间里,演员们原本有些焦急,一见到她全都松了口气。
这个姓罗的姑娘他们都很熟悉,总是笑盈盈的,嘴甜、真诚、办事利落。微信里大事小情问她一句,总能得到又快又耐心的回复,从来不敷衍推脱。
化妆间的空间不大,老人们已经换好了演出服,有的在对词,大多捧着保温杯闲聊。
一位合唱团的阿姨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忽然转头问旁边那位,“诶,老吴呢?你们对口相声今天怎么突然改单口了?”
那位穿着马褂的大爷姓赵,摇摇头,“住院一个多星期了,血压高得吓人。”他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为了闺女的事,急的。”
“闺女的事?”有人追问。
赵大爷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老吴那闺女,结婚时就知道女婿有糖尿病。那会儿小两口感情好,女方家说不在意,老吴他们老两口还帮着四处找偏方,做药膳。”
“可是去年小俩感情出问题啦,闺女想着要离,结果男方突然肾脏不行了,要透析,还得等换肾。”
“哎哟,这下不好离了吧?”有人立刻明白了。
“说的就是啊。”赵大爷叹气,“闺女狠不下心,男方的妈天天跑到娘家去闹,说什么‘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还骂老吴一家子都嫌贫爱富。闺女就更不敢提离婚了,想着就这么凑合一辈子算了。老吴一上火,血压蹭一下子就上去了……”
几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感叹着,有人摇头,“唉,这事谁遇上都得为难,又是责任又是面子的,哪能分得那么清呢?”
“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嘛。”联欢会主持人话说得干脆,“感情都没了,为了这点破面子,把下半辈子搭进去,老吴家闺女这委屈大发了。”
忽然,不知道谁来了一句,“要我说,这样的,从地根儿起就不该找。”
这话一出,化妆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百姓过日子,感情和现实时常对立,而利弊取舍之间,现实成本往往占上风。
这层意思大家未必不认同,却少有人愿意明说。
“我说的不对吗?”刚才那位倒不觉得尴尬,继续道,“这种病,一旦得了,只有更坏,没有更好。将来花钱看病、伺候病人,会不会遗传给孩子还两说,真到了那一天,再好的感情也早晚磨没了。”
见她的话逐渐离谱,有人赶紧打了两句哈哈,说起自家孙辈的趣事,把话题岔开了。
忆芝靠在化妆台前,低头认真地为一位阿姨描着眼线,又扶着她的脸左右端详着,在一侧脸颊补了点腮红。
她嘴角带着笑,让阿姨照照镜子看看满不满意。阿姨笑着夸她手巧,画的漂亮,可忆芝脸上的笑意像被什么压着,眼底悄悄暗了。
联欢会进行到一半,观众席最后一排后面的走廊里突然多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靳明站在靠墙的阴影里,视线一直落在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
她穿着工作马甲,口袋里立着瓶水,在每个节目间隙跟着场务一起上上下下地搬道具。
有个二胡独奏,话筒有点问题,她就一直半跪在舞台上,猫着腰,帮忙扶着支架。
她俯身去扶一个年纪大、腿脚不太利索的阿姨上台,小心地指着地上的台阶,在阿姨耳边轻声慢语。
台上节目进行中,她站在舞台一边,帮着录视频、拍照,每个节目一结束,她都会心地鼓掌,大声喝彩,看得比观众们还投入。
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中见到她。那种耐心和笑意,不是刻意演出来的,而是认认真真地对每个人都真心实意。
靳明安静地看着,看得时间久了,心口慢慢泛起一点酸意。
合着她对谁都这么贴心,唯独在他面前,若即若离,动不动就三心二意。
活动结束后,她被一群老人围着,帮忙拍合影、分纪念品,笑得眼睛弯弯的。
靳明忽然分不清,这个笑容里,有没有属于他的一份。
等老人们三三两两第散去,忆芝回到化妆间,把椅子都推回原位,又撑开一个垃圾袋,把地上散落的零食袋子和节目单收拾起来。
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她以为是同事,边回头边说,“我这马上就完事了,等会咱们把物料……”
话在嘴边停住。
靳明站在几步外,一身衬衫西裤,袖口挽起。化妆间层高不高,杂物堆得多,更显得他高高大大的,格外挺拔。
昨晚她把车留下,不是没想过他会来找她算账。
他手底下管着那么大一摊子事,那么多人,虽说不霸道,可是真敢在他面前炸刺儿、不拿他当回事的,估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忆芝甚至觉得,他会打电话训她一顿,好歹找回点面子。
可现在,从眼神到气息,他全是软的,明摆着是来求和的。
“你怎么来了?”她问。
靳明抬头挠了挠头发,昨晚刚闹过一出,说什么不想继续了,今天又巴巴地找上门,属实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你朋友圈,猜你可能在这。”他笑了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忆芝的朋友圈大多是政务宣传、活动通知。
看她手里拎着垃圾袋,他伸手想接过来。
忆芝瞥了眼他白得晃眼的衬衫,侧了下身,“你别沾手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有点尴尬地插回口袋。
“昨晚的事……”他像是酝酿了很久,“我想了想,是我太着急了。”
说着,他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控制欲特强,事事都想按自己的方式来?觉得我挺烦的吧?”
忆芝其实从没这么想过。
他这样的人,一秒钟都得掰成两半用,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婆婆妈妈,习惯了别人配合他,在感情上节奏快一点,确实算不上控制狂。她能理解,也不觉得是问题。
“没有。”她慢慢靠在化妆台上,看了他一眼。他眼神里有忐忑,也有隐约的期待。
“你别多想,是我态度不好。”她补了一句。
靳明微微舒了一口气。她没快刀斩乱麻,他有些庆幸。
“你还没到想跟我认真的那个程度,我该给你点时间。”他看着她眼睛,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我是真不想和你就这么算了。要是我哪儿做的不好,你直接告诉我,成么?”
忆芝垂着眼听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说了——那些家族病史,基因检测,她反复查过的医学论文……那些会让任何关系变得沉重的事实。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一旦说出口,他做的每个选择、每次坚持,都会被那个事实裹挟着,甚至捆绑着。
而且,她自己也没准备好。
这是一道只能回答一次的问题,一旦揭开,就没有回头路。
他要么接受,要么离开。
可忆芝发现,无论他选哪种,她都不想面对。
是的——如果他真的选择礼貌离场,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算了,痛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她抬眼,像是刚刚做了个决定,靳明目光立刻一紧。
话还没出口,化妆间外传来敲门声,
“靳总,该出发去机场了,今天路况特别不好。”
是靳明的司机。
靳明抬手看了眼时间,又看向忆芝,有些抱歉,“我得走了。杭州那边有个收购,需要我亲自去一趟。”
他嘴上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她有话要说,他感觉得到。
忆芝却把话收了,站直了准备送他。人家要出差,有大事要办,扫兴的话改天再说,别影响他状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台阶上,靳明忽然转身,忆芝脚下一顿。
余光里,那辆Q5就停在礼堂外。
他把钥匙放到她手里,“要是我以后再管不住脾气,你就骂我,别再把车丢我地库里了,行吗?”
说完,他回头看了眼等在商务车旁边的司机,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常师傅差点以为自己要降格开你那车接送我了。”
忆芝没忍住,嘴角一弯。他都把身段放得这么低了,她再绷着,就没意思了。
“快走吧,再磨蹭真堵车了。”
靳明点点头,转身下台阶,走到车门边,又不由自主地回头。
她还站在台阶上,见他回头,就冲他笑笑,扬了扬手。
他胸口一热,快步折回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捧住她的脸,在脑门上用力亲了一口。
“哎你……”忆芝一惊,下意识四下张望,还好没人注意到。
看她有点窘又有点气的样子,靳明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