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和我姑姑,他们都有一种叫PSEN1
见作话,注2
的基因突变。这是导致早发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症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那你……也有吗?”玲子的心揪紧了。
忆芝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玲子一愣,“不是做过检测了吗?”
“做是做了,报告也寄过来了,但我从来没拆开过,一直收在衣柜最下面。”
玲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忆芝抬起头,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
“这种基因突变的遗传概率是50%。就像抛硬币……我有一半的机会,从我爸那儿遗传到了它。如果拆开信封,一切就成了定局。所以,我‘选择’不知道。”
“不过,另一种更常见的风险基因,APOE
见作话,注3
,那个结果我是知道的,是E3/E4。”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玲子脚步一顿,“这……是不好的意思么?”
“比最糟糕的E4/E4组合好一点。但再加上我爸和我姑姑都是五十出头就发病,这种明确的家族史……”她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运气好,没有遗传到那个PSEN1,医生也建议我最晚从四十岁就开始做认知筛查。”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好像早就接受了这样一个结果。
“可万一……万一是好的结果呢?”玲子抓住一丝希望,急切地说。
“万一不是呢?”忆芝轻声反问,“如果我拆开它,里面是一个我没办法面对的答案……那我就连现在这样,假装正常地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低着头,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有时候,不知道答案,反而是一种答案。它能让我继续活下去,像正常人一样,起床工作,吃饭睡觉……”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虽然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何时会落下。
她们走出照护中心大厅。这天阳光意外的好,照在脸上带来一阵暖意。
忆芝走到停车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望着远处,眼神空落落的,仿佛在凝视一条遥远又模糊的时间线。
“所以你看,我现在也活得挺好的。”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心疼,
“该吃吃,该喝喝,要是哪天真糊涂了,我也不亏。”
“你不亏。”玲子看着她,“那他呢?”
她没提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他”是谁。
“靳总那样的……那可是人尖子,什么没见过?你真觉得他一点都察觉不到你心里有事?”
忆芝没有接这话,只是淡淡地说,
“我以前从不认真谈恋爱,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偶尔见谁顺眼,也只是短暂走一段。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碰真感情,归根到底,就是因为这个。我不想把任何人的未来,搭在我这种命上。”
玲子盯着她,“可你现在谈了。你别告诉我,你跟他,也只是走一段。”
忆芝笑了下,没否认。
“我本来也没想谈。是他老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图个新鲜,可他那个样子……你也见过。”
想到靳明,她的神色一下子柔软了许多。
“他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从来不搞盛气凌人那一套,一天到晚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可是一沾上我的事,他从来没含糊过,更不是随便玩玩儿。”
她转过头看向玲子,神色郑重,
“他昨天和我说,让我跟他回家,和他父母正式见面。”
玲子心里猛地一沉。见家长——对于寻常的恋爱,是水到渠成的喜悦,是关系升华的见证。可对忆芝而言,这却像是敲响了一段关系终结的警钟。
“所以你怕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忆芝点头,承认得干脆,“我怕了。”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要不就任性点,豁出去试一试。”
她回头看向照护中心的玻璃窗,里面有老人穿着病号服,目光茫然,机械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但我不能那么自私。”她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不来看我爸吗?”
“她来一次,看到他那个样子,回去要躺好几天,血压、心脏全都出问题。后来我就不让她来了。”
“他们是夫妻,我们是父女,再怎么难受,也得撑着,这是我们的责任。”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一个事实,一个理智但冰冷的事实。
“靳明不是我的谁。”她看向玲子,眼神里带着决绝的意味,“我不想他有一天也要撑着。”
玲子轻声说,“可万一他非要选你呢?”
“我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她的语气冷静地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我爸不到六十就已经不认识我了。我有可能也会是那样,甚至更早。”
“那时候的我,也许连我是谁、他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可他呢?还清楚,还年轻,他得眼睁睁看着我变成一个不再是我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换了个满不在乎的语气,“再说了,谈恋爱而已,又不是每一对儿都能顺顺当当走到底,对吧?”
她声音平静,没有哭腔,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像一个早已知晓结局的人,平静地等待着落幕的那一天。
玲子靠在车头,久久地望着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她的声音越压越低,“和他分手”那几个字,她不敢说,好像说出口就会成为现实。
忆芝哽了一下,好半天没出声。
昨天他抱着她站在阳台,下巴抵着她发顶,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与她十指相扣。
窗外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色,他们也什么都没说。
可在那一刻,她也在心底祈求过——那个电话会议,能不能永远不要开完。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知道。”
第41章 你他妈是想求婚吧?
体育馆的地板被阳光照得发亮。球鞋摩擦声,球砸地的闷响,全都在空旷的场馆里一下一下地震着耳膜。
秦逸手里运着球,脚下憋足了劲启动上篮。他个子没有靳明高,胜在灵活,擅长远线。平时俩人打球,基本上半斤八两。
今天他一上来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咬着后槽牙要改切内线,还没起跳就被结结实实撞飞出去,一屁股在地上滑出老远,捂着膝盖“哎”了一声,
“……靳明你他妈早上吃啥了,装马达了是不是?你是打球还是找茬?”
早上吃啥了……忆芝迷乱的眼神从他脑子里一晃而过。靳明嘴角一翘,随即收回,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眼里带着不动声色的挑衅,像是根本没在这场单方面压制的对抗里花什么力气。
“你状态太差。”他居高临下站着,把球按在手里,一下一下地弹着 ,“站不稳还非要贴这么紧。”
秦逸被气笑了,“行,我就活该。谁知道你一声不吭地约我来,是想拿我祭天。”
靳明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转身回三分线,抬手一投,球应声落网。
他转身时慢悠悠来了一句,
“我今天晚上,带她回百望山。”
秦逸愣了两秒,“……你带罗忆芝去你那私宅?”
“嗯。”
“操,你疯了吧。”秦逸的语气比刚才摔那一下还震惊,“你那地方,除了你妈还有哪个女的去过?”
靳明没接他话,把球传给他,抬了下下巴,“赶紧投,别杵着浪费时间。我一会儿还得去剪头。”
秦逸接球时还是懵的,投出去歪了,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他也没去捡球,转头看着靳明,“你这是……要搞什么仪式感?”
靳明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着汗,
“我想把那块表给她。”
靳家的那对表,是靳明爷爷奶奶的遗物,留给孙子传承的。 秦逸还是从他老爸那里听说的,连他都没见过。按款式型号来说算不上什么顶级奢侈品——但意义不同。
那不是礼物,是标记。
表给谁,就是认定谁。
“……你他妈是想求婚吧?”秦逸声音都有点哑了。
靳明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没否认。
“你俩在一块儿才多久?”秦逸坐在地板上,解开鞋带伸长了腿,语气又酸又无奈,“不是哥们儿要扯你后腿。你要想送,咱俩现在去SKP,多大的石头都有。就是没有,现飞一趟上海都来得及。”
见靳明不太搭理他,他拿起水瓶扔过去,“你听见没有?那块表,你别太草率。”
靳明坐在长板凳上,捡起落在脚边的瓶子放正,认真地看向秦逸,“那块表不是礼物,是我给她的决定。她要是准备好了,就戴上。”
秦逸盯着他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你这么干,和家里报备了吗?”
靳明一下就笑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她就是我妈介绍的,正儿八经的相亲对象,家里那关我早过完了。”他抄起水瓶,朝秦逸扔回去,眉眼一挑,“你有这待遇吗?”
秦逸一愣,被水瓶正正砸中脑门,大声叫唤,“哎?哎!我得找咱妈说道说道,干儿子也是儿子,怎么只给你介绍,不给我介绍?”
靳明懒洋洋往后一靠,笑得漫不经心,“我妈又不是模特经纪人。”
“你大爷。”秦逸笑着骂了一句。
靳明闭眼靠着墙,脑子根本不在这儿。昨晚他擀皮,她捏饺子,随手挽了一下头发,脸颊蹭上面粉的样子,还在他心头打转。
等忆芝到家,他们终于往百望山方向,靳明的私宅去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
车子沿着百望山脚下那条盘山路一路往上开,暮色也越压越深。
前后没别的车,道路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仿佛触手可及。另一侧则豁然开阔,是绵延起伏的山脊线,深远、沉静,一直蜿蜒进夜色里,看不到尽头。
城市的灯光早被山势遮在身后,车灯之外,是彻底的黑,仿佛换了个世界。
窗户紧闭着,风被挡在车外,车内放着英文歌。靳明没开导航,这个地方,导航不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