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先去纽约,从东海岸回北京
元旦之后,北京降了场薄雪,靳明启程去了美国出差。
出发那天凌晨,他还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司邮件,行李是忆芝帮他收拾的,收完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灰白。
她一件件熨他的衬衫,拎着蒸汽熨斗沿着衣缝缓慢推过,热汽扑在手臂上泛着红。
他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低声说了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她没当真。
这种事哪有说不走就不走的。
机场是靳明自己去的。忆芝要上班,送不了,他也不让她送。他出差太频繁,不想让她总是经历“两人出门,一人返家”的局面。
两个人一起下到地库,司机忙着把行李搬上车了。他把她拽到一辆商务车后面,抵在车门上低头便吻了下来。
平安夜之后,他似乎总是这样,格外黏人,缠着她,仿佛怎么都不够。
其实他现在哪儿都不想去。
飞机落地旧金山是当地凌晨三点,北京这边,忆芝刚到家,刚换好家居服,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戴着耳机,一边在厨房洗菜,一边同他说话。
“飞机上睡了吗?白天是不是就要忙起来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
靳明在旧金山的房子临湖,他没开灯坐在露台,望着漆黑一片的水面上蒸腾起隐隐的雾气。
她那边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切菜声一下一下,清脆有节奏。接着是鸡蛋磕在碗沿的轻响,筷子快速搅打的哆哆声。
“开视频让我看看。”长途飞行之后,他嗓子哑得厉害。
视频里她站在厨房灯下,把娃娃菜一片片撕开,挑了片嫩芯放进嘴里嚼。
他静静看着她,忽然说,“你今天穿的这件开衫挺好看。”
忆芝手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笑着回答,“第二件七折,和同事凑单买的。”
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聊着天。
也不完全像。
每天他们都会通话,通常是靳明打过来。一般是她准备睡了,他才刚醒,视频里他头发还乱着,捧着咖啡,睡眼惺忪。
他讲他听来的同行八卦,说某个大厂高管被绿了,离婚还得净身出户。
忆芝嗯一声,讲她接到的居民投诉,说有人在楼上阳台养鸡,又臭又吵,邻居快疯了。
他们都在说,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她会想,她是不是该再说点什么,再热烈一点?
可那一整场宴会下来,她心里像是跌了一跤,磕碰掉的不是感情,而是她最后剩下的那点勇气。
靳明之前把她保护得太好,一切都按照她的节奏来,让她差点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可他也有他的力不从心。
只不过,某些东西一旦摊开在桌面上,她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靠近他。
两周后,靳明又要从旧金山飞到西雅图。民航果然晚点,他到酒店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他没开灯,瘫坐在临窗的沙发里,手机捧在手里。太累了,连开视频的力气都没有。
她那边刚下班,在阳台收衣服。通话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他听着塑料衣架碰撞的清脆声响,眼皮很沉,却毫无睡意。
刚才他们说了什么?
哦,她说起白天在一个老小区的电梯里被困了几分钟,吓出一身冷汗。晚上回家时,楼道灯还坏了。
他顺口接道,“要不搬来CBD吧?我是说……以后就别两头跑了。”
他们经常一起过夜,但她在他家几乎没放什么个人物品,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抽身的状态。
忆芝沉默了一下,没接这话,只说了句,“我找过物业了,明天就有人来修灯。”
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她没挂电话,他也没挂。
他能听到她在喝水,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清嗓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以前他出差,每天也会打电话,有时也会冷场。她哼着歌做自己的事,他会悄悄上网找出那首歌,加进自己的歌单。
或者是他在电脑前工作,会给她读邮件,挑能读的读。她爱听他读英文,他读完还会翻译。她听完从不多问,有时还会跟着他的腔调说上几句,说得不如他流利,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出来。
那时候靳明从来不介意冷场。她不言语,他也能感觉到她就在那儿,他说话,她能听着,就够了。
或者干脆都不说话,只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也是一种安宁。
但现在不一样。
即使忆芝不说,他也能感受到那股退潮的力道。她偶尔的安静,不再是全然信任的松弛,而是犹豫、迟疑、再三掂量。
靳明心里早就慌成了一片。他怕她其实已经想明白了,只是还没告诉他。怕她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体面结束的时机。怕他们之间变成了——什么都没挑明,可一切已成定局。
“忆芝?”他还是出声了,“你还在吗?”
电话那头像是愣了下,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然后才回答,“在啊。”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他试探着问。
“没有啊。”她答得太快,快得像是生怕他真问出什么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靳明没再追问,只低低“嗯”了一声。
将近半分钟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最后还是忆芝先开口,“你快睡吧。”
“好。”他嗓子有点紧,“晚安。”
挂断之前,他本能地想说一句“我想你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她听了会不会觉得有点多余。
婉真还是三天两头约忆芝去赛道。这天她请了个专业摄影团队,包了场,穿着一身赛车服,英姿飒爽,在赛道中间拍大片。四五个人围着她架机位、上妆、布光,气势拉满。
忆芝坐在一旁喝水,看着她拍照时的各种明艳回头,乐得不行。摄影师在换镜头,婉真接过忆芝扔过来的一瓶水,刚拧开盖子,忽然歪头看向她。
“我现在才确定,上回咱俩比试,你最后那个弯肯定让着我了。”
她仰头喝了口水,又对着车窗抿了抿唇膏,“刚才我也打了个晃,你想都没想就超过去了。”
忆芝低头笑了笑,“我那会儿不是跟你不熟嘛,总不能一上来就和你演‘速度与悲情’。”
婉真噗一声笑出来,“你太损了。”
她又喝了口水,动作慢了些,在心里酝酿着措辞。
那天慈善晚宴上的事,她是后来才知道的。蒋呈玉没忍住,在她面前好一通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婉真和蒋呈玉不过是塑料姐妹,靳明和忆芝可是她的自己人。她气不过,当场呛了对方几句,等回来想安慰忆芝,人已经走了。
她声音压低了一些,“忆芝,那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那帮人就那德行,不拿人垫牙就浑身不自在。”
忆芝笑着摇了摇头,“真没事。你再这么说,倒显得我是个爱记仇的小心眼儿了。”
婉真干笑两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我跟你讲个八卦。”她压低声音,“你别看蒋呈玉一天到晚趾高气扬的,她其实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就比她小——两天。”
婉真刻意顿了一下,“不是两年,是两天。”
忆芝挑了挑眉,没接话。靳明说得没错,那个圈子里,谁都可以是别人的谈资。
婉真既然开了这个头,索性给她讲到底,“她妈逼着她爸把那母女俩送到欧洲的什么小破国家。”她语气里倒没有多少幸灾乐祸,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冷硬的事实,
“幸亏生的是个妹妹,要是个弟弟……那晚坐在宴会里的,就不一定是她和现在的蒋太了。”
婉真叹了口气,拉住忆芝的手腕,像在给她宽心,“蒋呈玉喜欢靳明哥哥这事,人尽皆知,我也不用瞒你。别说靳明哥哥根本不搭理她,就冲蒋呈玉那不着四六的爹,靳叔叔和陈阿姨也不可能点头。”
忆芝心下也有些感慨,她对蒋呈玉,当然谈不上喜欢,但也恨不起来。那天对方过来打招呼时,她就看明白怎么回事了。她信任靳明,自然不会拿蒋呈玉那点心眼手段放在眼里。作为爱而不得的那一方,蒋呈玉相比也不好受。
“说到底,她也挺可怜的。”忆芝低声说,“长辈的事,其实也不是她的错。”
婉真没反驳,只拍了拍她的腿,“我知道,你心软嘛。但这年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是句空话。”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不知道,这个圈子里,歪风邪气多得是。有的人家,结婚前就要先怀孕,先验胎,必须是男孩才能领证儿。”
婉真是独生女,自然看不惯这种事,听起来是在说笑话,眼底却满是不屑。
她往后一仰,双手垫在脑后,“本事不大,毛病不小,说的就是这种人。”
“不过你放心!”她怕忆芝误会,忽然又坐直身子,“靳明哥哥家绝对不是那样的。靳叔叔是医生,还是医学院的教授,陈阿姨是院士,人都特别正牌。多少人想走门路搭关系,他们连面都不见。”
话题忽然拐到靳明身上,忆芝一时没想好该说什么。
摄影助理过来请婉真,说现在光线好,让她赶紧拍。婉真站起来,转头就拉忆芝,“你也来一组嘛,我一个人拍多无聊,咱们一起拍‘末路狂花’。”
忆芝被她磨得没脾气,只好站起来理了理车服,笑着回她一句,“得了吧,雌雄大盗还差不多。”
西雅图分公司的会议室里,负责并购的律师、市场部还有公关部的负责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靳明原本打算将一家中等体量的公司整个收编,但为了避免触及反垄断红线,Marketing的建议是只收购核心算法,边缘团队统统不要。
“So we are keeping the core algorithm and letting go of everyone else? That’s entire front-end and ops wiped out. We’ll look like vultures on social.”
所以我们只保留核心算法,其他人统统不要,这意味着前端和运维全部扫地出门?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舆论会说我们冷血裁员,卸磨杀驴的。
公关经理语速飞快,只收核心算法意味着后续公关压力翻倍,她当然不愿意。
市场部负责人翻了个白眼,一副能力不够就下车的傲慢,
“That’s still better than getting grilled at an antitrust hearing. You wanna testify? Or are you just trying to throw Jin under the bus?”
总比到反垄断听证会上挨炮轰强吧。你想去作证吗?还是说,你就是打算把靳明推到火堆上烤?
公关经理下意识往后一缩。
律师喝着咖啡冷眼旁观,谁都不帮。这些人不吵出个结果,他也没法干活。
他眼角余光扫向主位,却发现靳明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转着笔,目光空落落的,不像是在考虑收购,反倒像是——根本就是在神游天外。
自打到了西雅图,他的状态就明显不对。
白天连轴开会,晚上还要和国内连线,行程排得密不透风。但每次挂掉电话,他眼神都会空一瞬,像是身体里那根主心骨被抽走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有微信进来。不是忆芝,是婉真。
【打劫!你女朋友照片在我手上,麻利点交赎金,否则一个小时后朋友圈见!】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他点开第一张,手机屏幕瞬间亮出一张高清竖幅:
忆芝靠坐在白色SVJ车头,应该是刚下赛道,赛车服的腰身被安全带勒得凹凸分明,领扣扯开着,脖子上挂着耳机。
长发披散在一侧肩上,有些卷,似乎是才从麻花辫里扯散,眉眼还带着风驰电掣后未褪的热意。
应该是原图,连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都清晰可见。
她没有看镜头,正维低着头整理袖口,没有笑,却好看得不讲道理。背景是京郊冬日夕阳,一束金色余晖斜斜地落在她睫毛上,仿佛在燃烧。
摄影师水准一流,构图、氛围、情绪全部拉满。
靳明一下坐直了身子。
后面几张划过去,是她和婉真的合影,有的耍酷,有的搞怪,看得他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
他立刻按一张照片五位数转账,又回:
【够吗?不够继续勒索。】
婉真回得飞快:
【够啦~ 我拿这钱请你女朋友吃omakase,喝清酒,做SPA,你别太羡慕哦~~~】后面还跟着一长串花里胡哨的emoji。
靳明点开忆芝的聊天框,空空如也。
她没提过今天会去赛道,也没发任何照片。这些天,除了每天那通例行公事一般的电话,她再没主动给他发过任何信息。
他靠回椅背,看着那群还在吵的美国人,脑海里却只有她那张沐浴过阳光、沾染着风和汗气的脸。
她在北京,与他相隔十几个小时航程,现在或许正坐在哪家日料店里喝着清酒,和婉真头挨着头说说笑笑。
忆芝微醺时喜欢趴在餐桌上看他,也不说话,眼睛一眨一眨的,水光潋滟,能把他溺死。而现在,隔着整个太平洋,他连一句“照片拍得不错”都讲得小心翼翼。
靳明重新点开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锁屏,然后把本子和Ipad收在一起,站起身。
会议室顿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他——收购方案还没拍板,主事儿的怎么就要走?
他抬头扫了市场部负责人一眼,语气平淡,“Do what we have to do.”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那位马上一脸赢麻了的得意表情。
公关经理还想争辩,“But Jin...”
但是,靳明……
“Zoe.” 靳明打断她,“It is what it is.”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是商人,不是圣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只对着律师抬了下下巴。
“Go ahead and work on the contract. Talk to HR, help them put together the severance package. Make sure they don’t walk away empty-handed.”
着手准备合同吧,和人力资源那边说一声,帮被裁团队拟定离职补偿方案,确保他们不会空手离开。
律师点头应下,他人已经出了会议室。
刘助理留在国内,随行的是二助小徐。
“定航班,不回旧金山了,直接从西雅图走。”
“去哪靳总?回国?”
“嗯,先去纽约,然后从东海岸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