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手术日(二)
方樱海慌了。
“商量?”
“对,只有你一个人吗?其他家属呢?”
方樱海四处张望,刚才还在门口牵着花生和糯米玩的姐姐不见了,爸爸也不知所踪。
她给爸爸拨去电话,对面却始终在通话中。
那护士不耐烦了,催促道:“要快点,不行就你自己进去吧,你应该满十八岁了吧?”
方樱海嗯了一声,探头看了看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坐着一群人,那群人面对着一个玻璃墙,正指指点点说些什么
和电视剧里一样的,做手术的地方。
方樱海再次回头寻了寻家人的身影,仍是没能找到。她心一横,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医生从里间朝外来,橡胶手套上还沾着血。
方樱海视线跟随着他,看着他简单处理了一番身上的东西后,快步走到自己面前正是早上那个给她介绍介入手术的医生。
“你爸爸来了吗?”医生问。
“来了,但刚刚找不到人。”方樱海又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那扇门此刻紧闭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没事,我先跟你说一下。”
医生说完,却没立即开口。他先是摇着头“啧”了声,随后眉毛拧起,像是即将要宣布一个多么难以启齿多么残酷的消息。
方樱海不禁暗暗攥紧了拳头。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时,医生开口了。
“是这样的,你看这里,”医生指着面前的屏幕,在上面比划着,“我们已经找到了出血的位置,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根血管太细了。”
他手里的笔在距离出血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点了点,“我们的导丝到这里就没法继续往里走了。”
方樱海看着笔尖指着的位置,估算二者间的距离。在这种紧急的时刻,她的脑袋竟宕机了,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而泪腺已然开始隐隐欲动。
“现在需要你做决定,是就地栓塞,还是放弃手术?”
方樱海死死咬了下嘴唇,很快又松开。她问:“就地栓塞,会怎样?”
“昨晚另一个医生应该跟你们说过,可能会导致其他器官坏死,引起其他并发症。”
放弃手术?就地栓塞?
方樱海跺了跺脚,想下定一个决心,却没有办法。她好希望谁来告诉她,到底应该怎么选择?
这时,她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爸爸。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起。
方秉谦听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
可多了一个人,进度并没能快一点推进。眼前这男人只是一遍遍地攥着手,父女俩几番对视,都没法做出选择。
“家属要快点了,病人还躺在里面呢。”医生开始催促了,还抬手朝玻璃墙的那一侧指了指。
方樱海这才看见里面的情形。妈妈躺在里面的手术台,身上盖着无菌布……她没敢继续看,急忙收回眼神。
她看了看六神无主的父亲,心里隐隐有个选择,但没法立刻决定,于是她问。
“医生,请问您能给我们一个建议吗?怎样做决定比较有利?”
医生沉思几秒,回答道:“我建议是先停止手术吧,再观望观望。”
这正与方樱海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当即签下停止手术同意书,和父亲两人退回到门外大厅里。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手术室的门重又紧闭起来。两扇老旧的铁门之间有一条缝。透过缝,隐约能看到那台推母亲来到手术室的平车重新回到了手术室门前,但似乎医生护士还在里面忙碌着收尾,许久也没出来。
方樱海回头看了看呆坐在椅子上的姐姐和爸爸,心里一片茫然。
“我也要看!”
糯米挤开方樱海,也眯起一只眼睛朝缝里看。方樱海拉也拉不开,只好由着他来。
过了没多久,糯米忽然喊了起来。
“外婆!我看见外婆了!”
椅子上的两个人立即起身走过来,方樱海将糯米拉到门旁,方秉谦则疾步走到电梯前摁下上行键。
父亲的举动让方樱海留意到电梯正对着的大门外呼呼吹着的北风,她不禁担忧起来,便也走到电梯前,盯着像放了慢动作一样缓慢跳动的数字看。
“外婆!外婆出来了!”
方樱海闻声望去,只见载着母亲的平车正从门里推出来,糯米蹦蹦跳跳跟在旁边,语气满是兴奋和雀跃,仿佛今晚就能等到外婆醒来和他一起读故事陪他睡觉。
天冷,平车被推得很快,霎那间就来到电梯前。方樱海忽然又希望这电梯能再慢一点。
“可以由一位家属随同坐电梯,谁来?”
方念秋立即将父亲推了过去,“爸爸你去吧!”
方秉谦忙到平车旁站定,伸出手想替黎李掖被子,却被护士一声喝道“别乱动!”他只好无措地收回手。
只是,他心里仍有想要完成的任务,动作安分不下来。
没一会儿,他又弯下腰,轻唤几声:“小黎?小黎啊,手术完成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别乱想,知道吗?”
平车上的人眼睛紧闭,没有反应。倒是护士又一声喝:
“家属别凑这么近!病人抵抗力很弱,小心感染!”
方秉谦当即后退一大步,再一次两手交握在胸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平车开始往里推。一直静静跟在车尾的糯米忽然吵了起来,“我也要和外婆一起坐电梯!”
方念秋一听,连忙把糯米朝父亲轻轻一送。方秉谦则一把抱起糯米,抬腿就要往电梯里走。
刚刚那护士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冰冷毫不留情埋怨道:
“你们家属能不能安分一点?不行的话换一个人随同!”
方念秋只好悻悻地接回哭闹不止的糯米,抱着他到一旁安抚。
方樱海牵着花生,站在电梯前眼睁睁看着门关上。
恍惚间,似乎有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后方传来。
“手术做完了吗?怎么样了?”
花生先于方樱海一步回过头,语气中带了些雀跃:“灿灿叔叔你来啦?”
她向来喜欢这位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陪她玩乐高、还能变出许多新奇玩法的叔叔,甚至有时候更甚于一言不合就给她买礼物的亲阿姨。
“嗯。”
陈星灿笑着揉了揉花生的头,眼神回到方樱海身上。看见方樱海一直低头瞧着他的衣角,便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
昨晚他想赶着回酒店陪方樱海,忙完了别的后,只到她住的公寓里取了她的东西,没回自己住的地方。
发觉天气又降温了,便从方樱海的行李箱里翻出了她原本为两人的旅行准备的外套。
外套是男女同款,方樱海买了一大一小颜色不同的两件,充当情侣装。在这方面,陈星灿一直乐于顺着她的意。
发觉这衣角没有任何问题,不脏也不皱,陈星灿再次看向方樱海,可眼神接触到她脸的瞬间,她咬着嘴唇移开了视线。
陈星灿的脸色不由得微微沉了下来。他稍欠身去握起方樱海的手,轻叹口气,无奈问:“怎么你没叫醒我呢?”
方樱海微不可察地缩了缩手,但终究没能挣脱出来。毕竟,今年的冷空气比往年来的要更早更猛,而此刻陈星灿手心的暖意,也让她有些眷恋。
就暂且顺从陈星灿让他牵着吧,她想。
只是,几番欲言又止,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待她终于想起能怎么回应时,方念秋抱着糯米回来了。
“小陈来啦?”一看见陈星灿,方念秋便将怀里的糯米递过去,就要往他手里塞:“这家伙重死我了,快帮我抱一下。”
陈星灿以一臂接过糯米,让他坐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捏了捏方樱海的手,有些冰凉,好像又比之前瘦了些。
他紧了紧手心里的手,松开,换个位置又紧了紧,像是想加快速度让它暖下来。
方樱海回握住他的手,朝他示意了一下眼神,松开了。
陈星灿只好抬手去扶住正像无尾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糯米。
糯米的两只眼睛还肿着,却机灵依旧,骨碌碌地在方樱海和陈星灿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方樱海莫名感觉心虚,佯装去看电梯,将脸转去另一边了。
糯米的目标自然落到了陈星灿身上。
“小陈!”
方念秋点了点糯米的脑门:“什么小陈!叫叔叔!”
“我不!”糯米抱紧了陈星灿的脖子,一脸认真地对他说:
“我妈妈说,我外婆的手术没有做完,要再回去睡一觉。”
方念秋叹了口气,一手轻轻抚摸着糯米的背,另一只手搂住了花生的肩膀,眼神焦距像是随着思绪飘远。
陈星灿掂了掂身上沉甸甸的小家伙,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眼神不自觉又挪到侧前方那儿。他看着方樱海的后脑勺,若有所思。
“小陈!你和我阿姨闹别扭了吗?”糯米又问。
陈星灿挑了挑眉,正想说点什么。方樱海忽然以大于平时几倍的音量说道:“电梯到了!”并一个箭步先迈了进去。
陈星灿注视着那道身影,嘴边的弧度一点点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