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白天特别短,还没什么进展,外边天就已经全黑了。她揉了揉酸胀的眉间,抬起眼来。父亲带着花生和糯米到小区足球场踢球去了,屋子里此刻安静得让人有些寂寞。
偏头看向厨房,里面是陈星灿和方念秋忙碌着做饭的身影,而厨房的玻璃门上,则映射出满脸愁容的她自己。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随手接起。小姨黎清的大嗓门穿透听筒。
“樱海啊,我们已经到了,到了你爸爸给我们订的酒店了。你们不用出来接我们了,好好休息,明天医院见,一起去看你妈妈。”
挂断小姨的电话后,方樱海忽然觉得母亲的病情更有了实感。
那是切切实实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是他们一家人共同面对的大事。甚至外婆家的亲人也已经放下家中一切忙碌,急着赶来,在情况更危急之前见上一面。
她深深叹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屏幕。
忽然间,一条标题闯入她的视线。
第13章 13、什么狗屁风俗
「这边出血那边心梗!命悬一线时,“生命道工队”巧接生命桥梁!」
方樱海草草浏览了网页内容,发觉其中的病例果然和母亲目前的情况大体上相似。
她兴奋得一跃而起,奔到厨房里,要宣布这个惊天大发现。
方念秋正掌勺炒着藕尖炒牛肉,酸辣气息中混了丝丝香茅的清香,更让方樱海的心情旋转上升,整个人亢奋而激动。
听闻有了新进展,方念秋也又惊又喜,扔下锅铲接过手机。一旁的陈星灿立马接手,顺着方念秋原本的动作,熟练颠起锅来。
方念秋看得比方樱海仔细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着,方樱海几乎要失去耐心。
忽然,方念秋念出了一个医院名:“花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嗯?”
这不是方屿的那家医院吗?方樱海有些疑惑,伸长脖子过去一起看。她刚刚太激动,一目十行地看,没有印象哪儿出现了这个医院名。
陈星灿闻言也收了火,凑了颗脑袋过来,伸长了脖子寻着那几个字眼。
“喏,这里。”方念秋指了指文章末尾出,确确实实写了医院名。她将手机塞回给方樱海,随手擦掉手心的水珠,而后边解围裙边往外走。
“去哪?”方樱海问。
“去医院啊,要求他们帮我们转到这家医院去。”
方樱海回过神来,连忙跟了出去。
陈星灿忙冲出厨房喊住她们,让方念秋安心在家等花生和糯米回来吃饭,他陪樱海去就好。
方念秋沉吟片刻,踢掉了刚换上的鞋子,叮嘱方樱海千万要强势一点,务必要争取转院。随后,她拍了拍陈星灿的肩膀,重新回到厨房去了。
这晚的ICU又换了一位值班医生。他出来时,距离按铃时间才过去十五分钟。
方樱海还在想呢,这医生效率真高,想必也是非常地负责任,转院或许有希望。
可当医生出来时,她满怀的期待瞬间消失了一半。
只见那医生的白大褂随意披在外头,皱皱巴巴的;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洞洞鞋,上面还别了两颗卡通猪头挂件。
方樱海心头一沉,本来燃起的期待被这股吊儿郎当的气息压了下去。
他再一开口,方樱海仅剩的一点希望也荡然无存。
“你们是16床的家属吧?”医生推了推眼镜,满脸的深切共情,语气惋惜道:“我刚看了病人情况,不容乐观。想问一下你们家里是否有什么风俗?比如是不是要提前将病人转运回家乡……”
这医生没有把话说完,他的意思方樱海却再明白不过。她甚至都没提出转院的需求,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征询杀了个措手不及。她愣在当场,张了张嘴,不知应当如何回应。
“医生,我们想要求转院。”陈星灿的语气不卑不亢,却非常坚定。
那医生表情一收,忽而严肃道:“转院?”
他原本沉浸在感伤的氛围中,这正常不过的转院要求倒好像让他始料未及,他有些错愕,但立刻又寻回理智。
“哦……你们要转院啊?也可以啊,你们想转去哪里,我向上级申请一下。”
陈星灿当即回答,语气笃定:“第一人民医院。”
方樱海一怔,这和刚才说好的分明不一样!
她急忙推了推陈星灿的手,低声要纠正,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神色分明是故意的。
于是屏住呼吸,没再出声。
“你们想去第一人民医院啊?”
陈星灿悄悄捏了捏方樱海的掌心,再次肯定地点点头。
面前的医生虽不置可否,但他挠了挠头的动作和下意识鼓起的腮帮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樱海顿时泄了气,想挣脱开陈星灿的手,却被陈星灿牢牢攥着。她皱起眉想瞪他一眼,他却只朝她眨了眨眼。她不动声色转开了视线。
“还有别的意向医院吗?”医生又问。
“嗯……”陈星灿以食指和拇指缓缓摩挲着下巴,像是沉思许久,然后给出了一个像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那就,花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面前的医生神色果然重新明朗起来,语气变得有些欢快,“花城一院啊?可以可以,我去跟上级提一下。”
他收起手里捏着的资料,转身就要走,似乎才想起来或许还有话没说完,又停下脚步问:“你们就是来转院的对吧?还有别的事情要问吗?”
方樱海仍然有些没闹清楚状况,迟疑着摇了摇头。
“好吧,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们再打值班电话。”那医生伸手按下自动门按钮,门缓缓移开。
他还没迈开步子,又回头补充道:“噢对了,转院的事我只能是尽量帮你们提一提,不一定能转成功,你们先别报太大太大希望哈。”
方樱海郑重点点头,回道:“明白的,谢谢医生。”
回程路上,方樱海靠在副驾玻璃上,满脑子都是刚刚医生问的“要不要先提前转运回家”,心情一片阴郁。
此时,车上的音乐正好播到一句歌词,“最心痛时,爱得太迟,有些心意,不可讲某些日子……”
过去每次听到这首歌时,方樱海都总觉得来日方长,等存了更多钱,等财务自由,再带父母去旅行,再如何如何也不迟。
可她从没想过,这歌词竟一语成谶。
她真的面临了“爱得太迟”。
她更用力地偏头,假装去看刚路过的地标建筑,又继续对路边的小猫小狗感兴趣,托起腮帮子来佯装细细欣赏,实则偷偷用袖子吸着眼下的眼泪。
等红绿灯的间隙,陈星灿看着方樱海的侧影,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手指轻点方向盘,思考片刻后从支架上取下手机,划掉正播放着音乐的APP。
车内音乐戛然而止。方樱海飞速抹了一把脸,回过头来摆出一脸疑惑:“怎么切掉啦?”
“啊,不好意思,我点错了。”
陈星灿重新打开音乐APP,在列表中上下翻查着。
“随便点一首就行啦,不用非得刚才那首。”
“好。”
陈星灿点开一首《粉色海洋》。
红灯开始倒数时,陈星灿忽然学着歌里小朋友的语调来了一句:“准备好了吗?要去兜风吗?”
“嗯?”
正好信号灯转绿,陈星灿一脚油门踩下去,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好像正趁其不备,要将围绕在方樱海周围的那团愁云甩在身后。
周日的夜晚,路上行车连成一片星河。
陈星灿是有打算载方樱海上山去兜个小风,想让她心情不要那么沉重的。不过刚拐入花城山大道时,才收到方念秋的回复,说小朋友已经吃过饭了,大人们还等他们回去再开饭呢。
于是,陈星灿当即掉头抄了条近路,比导航时间提前了十来分钟到家。
回到时,甚至还没进门,方秉谦和方念秋便都急切地围上来问结果如何。
方樱海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提前转运的事在嘴边绕了好些圈,也都没能说出口。
她终究是只敷衍般地提了一句“医生同意向上级申请”,便没了下文。
方樱海在饭桌前坐下,那碟藕尖牛肉就在面前,她却没有了先前的胃口。或许是表情出卖了她,方秉谦和方念秋也是一样的满脸愁云。
只有陈星灿,像是想以一己之力搅起这死气沉沉的氛围,今晚的话都比往常多了两倍。只是,实在效果甚微。
方秉谦重重叹了口气,将筷子架在碗沿,松弛的眼皮耷拉着,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好人都是不长命?”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见餐桌旁的挂钟秒针嘀嗒。
方樱海也搁下筷子,指尖刮起衣襟上的纽扣来。方念秋的筷子停在碗上空,油汁从牛肉上缓缓滴落,顺着米粒的缝隙往下渗。
半晌,方秉谦抬起头,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
“你们说是不是?你们妈妈不管有多难,看到人家有难从来都是能帮就帮,怎么自己就没有过好运气?”
方念秋眼睛一闭,继续往嘴里塞下一筷子的牛肉,鼓起腮帮子用着劲嚼吧着,像是没听到。
待一气咽下去后,她“啪”地一声将筷子放下,抬眼反问:“是吗?”
方秉谦被这声反问怔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胸膛一起一伏:“怎么不是?”
方念秋重新提起了筷子,尖细的筷尖在碗里挑挑拣拣,扒拉出横竖交错的筷子辙来。
“怎么帮的?是给人介绍投资机会、结果反而害人赔钱?”
她眉毛轻扬,眼也不抬,语气轻飘飘的。
“还是在中间担保,牺牲自己家庭,还给了别人借钱不用还的机会?”
“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啊?!你妈妈还在医院里躺着,生死未卜,现在又还有外人在……”
方樱海忍不住出声,掐断父亲未说完的话:“算了,别说了。”
眼下,她并不想去翻出过去的破烂事。尽管像她这样的一颗小苗,一路走来尽是诸多变故意。
命运像一个环形而扑朔的迷宫,每一个极致弯道都在骗她,过了这一关就好了。结果,“柳暗花明”的许诺并没有应允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让道路再次在眼前拉得更长更暗。
可纵使有再多不顺再大怨言,现在终于也都过去了。
她有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能腾出来闲钱帮扶家里,还有……
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可方念秋的怨气反而更被方樱海的一句话激得节节攀升,她拉高音调,嗓音刺耳得像是变了音的破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