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ICU 前的众生相
方樱海急急道:“阿姨,快过去吧,到探视时间了。”
黎清从口袋里翻找出手机来。那台手机的表面,屏幕上赫然一道蜘蛛裂纹,碎得不忍直视。
小舅皱眉:“阿姐,你这个手机这么烂了,还能用吗?别等一下进去视频不了。”
说罢,他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又说:“用我的吧,清楚一点。”
黎清连连摆手:“不不不,你这苹果手机我都不懂怎么用。我这个是昨天在超市打工太急,不小心摔烂屏幕而已,能用。”
说着,她探身望了望电梯,对方樱海嘀咕道:“怎么你表弟还不来,都到时间咯。”
“哪个表弟?”方樱海有些狐疑。
“永彬、永栋他们啊。”
“他们今天不上班吗?”
这么说着的时候,方樱海脑海里闪过小时候母亲接表弟们来家里读书的情景。
那会儿阿姨和姨丈都在外地打着零工,两个表弟在村里当起了留守儿童。母亲担心两个孩子学坏了,便自告奋勇,将他们都接了回家。这一待就是好几年。
而她小时候不太善良,常常吃表弟们的醋,觉得他们抢走了她的关爱,有时会忍不住朝他们发脾气,或者学着被姐姐使唤的样子使唤他们。
“哎呀,上什么班?都请假了。永彬说,姨妈这么疼他,说什么都要过来看看。”
方樱海抿起嘴角笑了笑,低头没说话。
“算了,不等他们了,我进去了。”说完,黎清捏着手机,轻轻巧巧走向ICU去。
最后一个探视的家属也拐进了病房。ICU 门缓缓合上的瞬间,电梯旁的数字停止闪动,门缓缓开启,两个年轻男人从里走出。
高点的那个一看就是永彬,和小时候总是四处钻得一身泥的样子一点不同,此刻戴一副银框眼镜,从一出电梯便是一副茫然着左顾右盼的样子。
矮点儿的便是永栋了,依然头戴一顶鸭舌帽,身着单薄的黑色卫衣,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沉默着跟在后面。
方樱海一眼认出表弟们,站起身朝他们招手:“这边!”
过去只长到她肩膀的表弟们,站到身前时竟都高出她一大截。
“我姨妈呢?”永彬问。
“还在里面,你妈妈刚进去。”
小舅踱步过来,两眼紧盯手机屏幕。“怎么还不见打视频过来?”他抬头扫视一圈,又问:“你们有没有接到视频?”
方樱海忙掏出手机查看。然而一眼扫去,全是工作消息,并没有什么视频通话。她找到小姨的微信,索性拨了过去。
所有人都围过来等着,然而老半天过去却仍毫无动静,仿佛小姨已从ICU门后那个世界失联。
就在第二个视频通话都快要自动挂断时,对面终于接起。屏幕里画面一阵晃动,像是对面的人正在左右摆弄手机。偶尔闪过有小姨的画面,也隐约能辨出她的一脸慌乱。
通话的那头乱成一团,这头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人的声音交叠,一时也不知该听谁的。
终于,小舅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人:“阿清!你忍一忍,别哭给阿姐看到,等下她承受不了就麻烦了!”
屏幕里的小姨听见声音,猛然回神,像是才发觉接通了视频。她视线终于对焦上镜头,一脸愁容:“我的屏幕突然看不到了,搞半天都拨不出去电话。”
这头的二舅气不打一处来:“刚才阿兴都说跟你换手机,叫你不听!赶快,摄像头转过去,别浪费时间了!”
画面急急一转,换到了病床的方向。
方樱海只是扫了一眼。母亲紧闭着眼睛头朝后仰,嘴唇被嘴里的管子撑开,发白而皲裂。她硬生生转开视线。
“看得到吗?”听筒里传出小姨的声音,却久久无人回应。
许久,永彬最先出声,喉咙里隐约带了哭腔:“姨妈!我是永彬,你听得到吗?”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继而重新将眼镜扣回去。没一会儿,又取下,扯起衣领捂住脸来。
小舅挤进画面中,大声说道:“阿姐!我阿兴啊,听到吗?”
他捂住手机话筒,朝方樱海和黎永彬摆摆手,低声说道:“你们两个控制不住情绪的就先别说了,别搞得她心态不好。”
话音刚落,一旁的二舅抹了把眼,默默走到一旁,倚着窗框朝外看。
小舅把着手机,将其对准永栋,永栋却立刻躲出了镜头,低头站到了永彬身后,连连摆手。
他只好又将手机在一群人中间轮了一轮,最后将它交给方秉谦,自己则到后排坐下,红着眼眶,自此一言不发。
方秉谦在方樱海和方念秋中间坐下,伸长手臂找起角度来,似乎忘了此刻黎清手里的手机已是画面全无。
“小黎?听见吗?”
手机的那头一片沉默,只有带着黑暗的回响。
“你要快点好起来,坚强点,等你出院了我们再一起去旅游,想去哪里去哪里……”
方念秋一把取过手机,语气却和平常无异。她大声而快速地说:“妈妈,糯米今天说,要外婆快快回来,回来给他讲故事哟!花生也说,外婆不在家,她喝水都不甜了。”
说罢,她将话筒朝方樱海一怼,扬眉示意她快出声。看见方樱海被止不住的眼泪挡得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有些不耐似的叹口气,将手机递回给父亲。
手机终于又轮到了方秉谦手里。他拇指和食指从眼尾相向一并,胡乱擦了擦眼后,又飞快眨了眨眼睛。
最后,他清清嗓子,又快速扫了周围一眼,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周遭嘈杂,而他声响很低,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话音落下时,那句话落入方樱海的耳中。
就在它即将从另一只耳朵溜走时,她后知后觉地,将那模糊的音调与这样的一句话匹配上“我爱你。”
她不禁低下了头,装作未听到的样子她家并不是那么擅长表达“爱”的家庭,甚至连她自己,也从未对父母、对男友说过“爱”。
耳边,父亲的呼吸声很重,却久久未再出声。在护士提醒“时间快到了”时,才终于又说了一句:“要快点好起来,听见没有?”
探视时间已过去许久。今天的ICU外很是热闹,来了许多前两天没见过的家属。方樱海和周围的亲人一样,沉浸在浓重的悲伤氛围中。
一圈又一圈的人,聚集而散落在大厅四处。有人眉飞色舞交谈着,有人皱着眉头只听着,有人不谙世事玩耍着,也有人正打算脚底抹油抽身而退。
那边,一位身穿紫色护工服的阿姨在一群家属中大声吐槽:“难搞,太难搞了!给她擦身她不肯,还又踢又踹的!”
站在最前的是一位西装革履、戴着金边眼镜,矮胖而梳着平头的男人。他手里捏着个老花钱夹子,两手一摊,语气中全是不在意:“辛苦你们,拜托多多照顾啦。”
护工阿姨的口音很重,语气里全是不满。“她都恢复了,可以去普通病房了,又不是没有家属,不把她接出去怎么行的嘞?”
那男人摇摇头:“我们哪有你们那么专业、照顾得那么周到?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有人远远喊了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护工阿姨朝那边应了一句,回过头来瞪大了眼,咋舌道:“你是她哥吗?这也算是亲兄妹吗?”她横眉,面带嫌弃地朝门口挪了几步,上下打量着那平头男人。
方樱海顾不上礼貌和体面,皱眉打量着他身旁的一圈家属。除了几个衣着光鲜的成年男女,还有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此时正埋头盯着手机看,对发生在身旁的事充耳不闻。
那男人像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微微侧眼扫了一下,随即推推眼镜,低头小声道:“亲兄妹又怎么啦?”紧接着,像是想到什么,他又理直气壮挺起胸膛,拔高声音来。
“她都家也不回、钱也不给,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本来就当没这个人了,结果,突然冒出来了?冒出来了不说,还进了ICU!钱也没有,我还得来付钱?我钱也付了,人也来了,仁至义尽了!”
那阿姨终于有些不耐,“你们家属看着办吧!总之医生通知,可以转出普通病房了!”说罢,她抬腿就要走。
那男人急急喊道:“算了!我们出钱就出钱吧,等她生活能自理了再出来。”
那阿姨头也不回,摆摆手回了句:“你们跟医生说吧!”说罢,她摁开了门,走了进去。
门终于缓缓关上。
没一会儿,又一位护工阿姨从ICU里出了来。另一群一早等在门外的家属瞬间蜂拥而上。
“我爸醒了吗?”
那护工阿姨一脸高兴:“醒了!精神还不错,应该快可以转出普通病房来了。”
人群中,两个女人瞬间抱成一团,嚎啕声越过人群传入方樱海耳中。她认出,是那天的那两姐妹。她咬咬唇,别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