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方樱海沉沉呼了口气,还是将手机塞回口袋,踱回姐姐身旁。她问:“怎么会心脏不好呢?妈妈平时有心脏问题吗?”
方念秋抬头望着天花板:“她有时候会说‘气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喘不过气了’。”
忽而语气一转,她犹豫起来。“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说气话,怪我跟她顶嘴,所以都没放在心上。”
方念秋所说的,那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气话,在气死人不偿命上面,母亲绝对是四两拨千斤,她认第二无人认第一。
这些,姐姐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方樱海看着姐姐,原本心里那股无名火慢慢熄灭成了一滩灰。注意到她脚上踩着居家拖鞋,还没穿袜子,一头长发乱作一团,难以想象昨晚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家,经历过怎样的兵荒马乱。
她叹了口气。“你去坐着等等吧,我去找医生。”
方樱海站在自动门边,一下又一下地摁着医生办公室的铃,里面始终没有回应。她回过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几排座椅。窗外开始有阳光斜照进来,撒在不锈钢座椅上,显出一片粼粼波光。
以往的这个时候,妈妈该起床带大外甥女花生刷牙洗脸了;待花生背起沉重的书包带上饭盒出门去时,小外甥糯米,也要起床了。
她视线寻到姐姐,姐姐恰好坐在那一片阳光外,和她一样,也在凝视着那片阳光。
恍惚间,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了起来,不合时宜得像是热锅里垂死挣扎的鱼。一接起电话,陈星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着急忙慌的。
“你去哪了?怎么没在家里?”
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一刻,原本想当起鸵鸟的方樱海避无可避。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陈星灿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急促,但听得出已经尽力克制。
“……要赶不上飞机了。”
这边的方樱海只得紧咬嘴唇,用力地深吸几口气,一字一字往外蹦:“对不起,我可能去不成旅行了。”
“怎么了?”
“我妈妈病了,现在在ICU里。”
方樱海捏紧手机,等着对面的反应,心里只觉得眼下的情形似曾相识。当年和方屿是如此,这会儿跟陈星灿也是如此。是否她的人生剧本里,不能拥有“幸福”二字?否则,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在就差一点、只差一点的时候,生活便给她当头一棒。
而这漩涡的中心,总是妈妈。
她想得出了神。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更久。待突然回过神来时,还以为对面也陷入莫名的沉默。“我这边没关系,要不你先自己去?”她几乎要抢先说出这句话。
而对面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这么严重,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听出来他语气中的质问和恳切,方樱海暗暗松了口气。
“大概四五点吧,”她顿了顿,语气试探,“太突然了,没来得及告诉你。”
陈星灿短促地“嗯”了声,立刻又接着问,“在哪家医院?你自己开车去的?”
“嗯。”
陈星灿停顿许久,最终深呼吸着,像在压下某种情绪:“好吧,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方樱海第一反应却是回绝,连连说着“不用不用。”话说出口又觉不妥,便立刻补充:“这边 ICU 不能进去探视,来了也是干着急……”
陈星灿声音轻轻的,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没事,地址发我吧。”
电话挂断,周遭的紧绷气息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尖。她低头看着脚尖,因方才的一通电话,似乎有飘渺的安全感重新将她包围。
陈星灿还没到,医生先出来了。
“不好意思,刚刚在抢救一个病人。”
眼前的医生身材娇小,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全是疲惫的血丝。
“你是16床病人家属是吧,病人和你什么关系?”
“我是她女儿。”
“病人情况你清楚了吧?”
方樱海犹豫着点点头。
“你妈妈的左肾附近有一个肿瘤,”医生两只手比划着,“有十公分,差不多是一个新生儿的头那么大。里面的毛细血管破裂了,如果不马上手术切除的话,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方樱海专注看着医生,紧咬着嘴唇,幅度很小地点点头,脑袋却已飞速转动,费劲地理解着医生的每一字每一句。
医生看着她,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本来已经准备好手术台了,结果又发现你妈妈同时发生了心梗。”
她减缓语速,从镜片后扫了眼方樱海,欲言又止。
“那,有什么治疗方案吗?”方樱海问。
“目前没有。”
眼前的医生还在念经一般,绵绵不断地介绍着当前的险境和技术的无奈,方樱海的思绪却不受控地飘远了。
难道,只能任人躺在ICU里,插着管子维持生命体征,什么也不干,等死神降临吗?
不知不觉,耳边越来越明显的嘈杂逐渐掠夺人的注意力。隔壁ICU的门突然打开,从里面推出的平车上,一块白布从床头盖到床尾,遮得严严实实。方樱海呆呆看着那平车推进电梯。在身后家属悲怆的哭声中,她和姐姐对视一眼,又立即别开脸。
方念秋红着一双眼睛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不管什么办法,有一线希望也好啊。”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镜片,扫了眼方樱海,接着对方念秋说:“治心脏需要抗凝,防血栓;治出血需要凝血,防失血。这两种情况分别治疗都还不算困难。但两个同时发生,还是比较棘手和罕见的。”
方樱海思索一番,将想法问了出来:“能不能只针对出血部位凝血?或者只针对心脏抗凝?”
医生摇摇头,“一个要活血,一个要止血,现在的医学手段,没办法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做这两件相反的事。”
她看着方樱海瞬间喷涌而出的眼泪,顿了顿,又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开始低头翻着什么。
没一会儿,医生便亮出手中的一叠纸,以及一只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笔。“家属这边先签一下字吧。”
方樱海接过来,最上方的纸张顶部,几个汉字尤为刺眼病危(重)通知书。她一时竟不知应该往哪里签。
“这里签名,这里、这里、这里打勾……另外,这些是知情同意书……”
在医生念经似的介绍背景音中,方樱海有些木然地,在泪眼朦胧中签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按下一个又一个手印。
医生拿到签好字的文件,动作微微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在方念秋和方樱海之间沉重地扫了一个来回,像是掂量着什么。
方樱海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医生换了不无宽慰的语气。“我们现在先保守治疗,看看能不能有些好转。假如情况允许,我们会立即安排手术的。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方樱海猛地抬起头来,郑重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你们先别走,在外面等着,等会10点是探视时间,只能一个人进去。”
医生脚步匆匆,瞬间消失在不时溢出消毒水味道的门后。没隔一会儿,自动门啪地合上,将姐妹二人隔绝在门外。
许久,方念秋先开口。“昨晚上我看妈妈吐得那么厉害,我以为是诺如,我还怪她乱吃东西……”她越说越快,声线渐渐地也抖了起来。
“乱吃什么了?”
方念秋的手习惯性地捏在方樱海的胳膊上,一改往日的强势:“她说没胃口、头晕,不想吃。洗完澡又说饿了,非要吃隔餐粥配咸萝卜干……”
电梯门“哐”地打开,一辆推着病人的平车出了来。方樱海的视线默然跟随那辆平车,听着姐姐的絮絮叨叨,面上没作声。
她知道,不是因为咸萝卜干,也不是因为那碗粥。错的是她,就因为她没有及时带妈妈去医院复查。
“妈妈前几天还在说,算命先生说她活不过60岁。“
“她还叫你别再买生日礼物给她了,发红包就行。”
……
方念秋的话愈发地多且密起来,仿佛已经到了非泄洪不可的地步。但方樱海的注意力停留在某个词上红包。
她下意识地扯住背包带,包里还装着出门时匆忙带上的护肤品礼盒。又想起往年送过的珍珠项链、玉石手镯、包包……难怪一件都没见妈妈用过,反而常常跑到了姐姐那里。原本还以为是母亲不舍得用、干脆疼大女儿呢,敢情,是因为她没买在点上。
思绪像放风筝,跑远了又忽而坠回。
60岁…怎么会这么巧?
方念秋也突然想起什么,语气笃定:“你说,是不是妈妈那些保健品……”
“现在找这些原因还有什么用?”方樱海打断她,声音固执而又带着深深的疲惫。
两人不约而同品出了空气中的一丝绝望,周身陷入一片沉寂。
有个小孩端着一杯豆浆从旁边跑过,“啪”地摔到了地上,豆浆撒了一地。
方樱海看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从刚刚开始就像山中彻响的回音一样、止不住往心头绕的那一句话,这会儿不受控地滑出了嘴边,幽幽的,像一句叹息:“难道……真的是像算命先生说的那样吗……?”
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