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的两个人立即起身走过来,方樱海将糯米拉到门旁,方秉谦则疾步走到电梯前摁下上行键。
父亲的举动让方樱海留意到电梯正对着的大门外呼呼吹着的北风,她不禁担忧起来,便也走到电梯前,盯着像放了慢动作一样缓慢跳动的数字看。
“外婆!外婆出来了!”
方樱海闻声望去,只见载着母亲的平车正从门里推出来,糯米蹦蹦跳跳跟在旁边,语气满是兴奋和雀跃,仿佛今晚就能等到外婆醒来和他一起读故事陪他睡觉。
天冷,平车被推得很快,霎那间就来到电梯前。方樱海忽然又希望这电梯能再慢一点。
“可以由一位家属随同坐电梯,谁来?”
方念秋立即将父亲推了过去,“爸爸你去吧!”
方秉谦忙到平车旁站定,伸出手想替黎李掖被子,却被护士一声喝道“别乱动!”他只好无措地收回手。
只是,他心里仍有想要完成的任务,动作安分不下来。
没一会儿,他又弯下腰,轻唤几声:“小黎?小黎啊,手术完成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别乱想,知道吗?”
平车上的人眼睛紧闭,没有反应。倒是护士又一声喝:
“家属别凑这么近!病人抵抗力很弱,小心感染!”
方秉谦当即后退一大步,再一次两手交握在胸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平车开始往里推。一直静静跟在车尾的糯米忽然吵了起来,“我也要和外婆一起坐电梯!”
方念秋一听,连忙把糯米朝父亲轻轻一送。方秉谦则一把抱起糯米,抬腿就要往电梯里走。
刚刚那护士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冰冷毫不留情埋怨道:
“你们家属能不能安分一点?不行的话换一个人随同!”
方念秋只好悻悻地接回哭闹不止的糯米,抱着他到一旁安抚。
方樱海牵着花生,站在电梯前眼睁睁看着门关上。
恍惚间,似乎有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后方传来。
“手术做完了吗?怎么样了?”
花生先于方樱海一步回过头,语气中带了些雀跃:“灿灿叔叔你来啦?”
她向来喜欢这位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陪她玩乐高、还能变出许多新奇玩法的叔叔,甚至有时候更甚于一言不合就给她买礼物的亲阿姨。
“嗯。”
陈星灿笑着揉了揉花生的头,眼神回到方樱海身上。看见方樱海一直低头瞧着他的衣角,便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
昨晚他想赶着回酒店陪方樱海,忙完了别的后,只到她住的公寓里取了她的东西,没回自己住的地方。
发觉天气又降温了,便从方樱海的行李箱里翻出了她原本为两人的旅行准备的外套。
外套是男女同款,方樱海买了一大一小颜色不同的两件,充当情侣装。在这方面,陈星灿一直乐于顺着她的意。
发觉这衣角没有任何问题,不脏也不皱,陈星灿再次看向方樱海,可眼神接触到她脸的瞬间,她咬着嘴唇移开了视线。
陈星灿的脸色不由得微微沉了下来。他稍欠身去握起方樱海的手,轻叹口气,无奈问:“怎么你没叫醒我呢?”
方樱海微不可察地缩了缩手,但终究没能挣脱出来。毕竟,今年的冷空气比往年来的要更早更猛,而此刻陈星灿手心的暖意,也让她有些眷恋。
就暂且顺从陈星灿让他牵着吧,她想。
只是,几番欲言又止,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待她终于想起能怎么回应时,方念秋抱着糯米回来了。
“小陈来啦?”一看见陈星灿,方念秋便将怀里的糯米递过去,就要往他手里塞:“这家伙重死我了,快帮我抱一下。”
陈星灿以一臂接过糯米,让他坐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捏了捏方樱海的手,有些冰凉,好像又比之前瘦了些。
他紧了紧手心里的手,松开,换个位置又紧了紧,像是想加快速度让它暖下来。
方樱海回握住他的手,朝他示意了一下眼神,松开了。
陈星灿只好抬手去扶住正像无尾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糯米。
糯米的两只眼睛还肿着,却机灵依旧,骨碌碌地在方樱海和陈星灿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方樱海莫名感觉心虚,佯装去看电梯,将脸转去另一边了。
糯米的目标自然落到了陈星灿身上。
“小陈!”
方念秋点了点糯米的脑门:“什么小陈!叫叔叔!”
“我不!”糯米抱紧了陈星灿的脖子,一脸认真地对他说:
“我妈妈说,我外婆的手术没有做完,要再回去睡一觉。”
方念秋叹了口气,一手轻轻抚摸着糯米的背,另一只手搂住了花生的肩膀,眼神焦距像是随着思绪飘远。
陈星灿掂了掂身上沉甸甸的小家伙,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眼神不自觉又挪到侧前方那儿。他看着方樱海的后脑勺,若有所思。
“小陈!你和我阿姨闹别扭了吗?”糯米又问。
陈星灿挑了挑眉,正想说点什么。方樱海忽然以大于平时几倍的音量说道:“电梯到了!”并一个箭步先迈了进去。
陈星灿注视着那道身影,嘴边的弧度一点点拉平。
第11章 11、“考验”
接近中午的时间,ICU 外的大厅里,只有方秉谦耷拉脑袋坐在那儿。他的头发仍旧浓密,可沿着发根长出一层未来得及染的白发,却像箍着一根白色发带一样突兀。
从电梯的方向传来的动静,让他立即抬头,换了笑脸迎上来。从陈星灿怀里接过糯米,还笑糯米怎么每次都这么粘着陈叔叔。糯米朝他挤鬼脸,逗得他咯咯笑。
陈星灿呢,则笑着回答没关系,还和方秉谦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从他面前经过去按电梯,他抬手看了看表,才发觉时候不早了,便提议一同去吃午饭。
“你们去吧。”方樱海视线在方秉谦和方念秋之间转来转去,“我在这里等就行了,怕万一医生还有事要找。”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况且小陈的车也坐不下那么多人。”
“不吃饭怎么行?!”陈星灿和方秉谦异口同声,发觉跟对方撞了车,又双双收回音量。
方秉谦担忧地看看方樱海,又扫了陈星灿一眼,退到窗边去了。
陈星灿则继续坚持道:“一起去吧,我开了我爸的车来,坐得下。”
方樱海仍旧是摇摇头,直视陈星灿,认认真真对他说,“我还是在这里等着吧,而且也真的没有胃口。”
陈星灿无奈叹气,也不得不妥协,带着两大两小找地方吃饭去了。
他昨晚特地连夜回家换来的车,正好停在住院部门口。那是陈父的车。陈父虽已是半退休状态,但前些年因做陈皮生意打下的基础,这些年仍有不少回头客来找,也因此,他偶尔会有运送货物的需求。为了平衡必要的门面、运货和家庭需求,陈父选了中规中矩的奔驰GLS既不会太磕碜,也不会太张扬。反正即便是运货也是果皮干货,偶尔用来拉货也不会太心疼。
而这七座商务车,坐这么几个人确实绰绰有余了。
车门缓缓拉开,方秉谦欠身坐入宽敞的副驾,回头看了眼,才发觉后方有两个座椅竟都装上了安全座椅。
他惊呼道:“哗!小陈你什么时候还装好安全座椅了?”
“昨晚啊,在家楼下把我们车里的两个安全座椅都挪过来了。”方念秋回答着,手里的动作没停,将花生和糯米一起遣上车,催促道:“快,别让陈叔叔等。”
“没事,不急。”陈星灿启动车子,又问:“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方秉谦喃喃道:“哪有什么胃口,附近随便吃吃算了。”
陈星灿点点头,径直载了一车人到附近的一家粤菜馆。
这家粤菜馆风格偏朴素,农家菜的口味深得方樱海的心,上回一起在这里吃了一次,那碟清炒花生芽她念叨了快一年。
坐下后,方念秋掏出两台ipad,一台安排花生上外教课,一台给糯米看英文版的小猪佩奇。
陈星灿则忙里忙外,从点单涮碗到斟茶倒水,无不妥帖。
方秉谦一一看在眼里。他端起茶杯小啜一口,眯起眼来啧啧数声,继而龇起牙来,问道:“小陈,你们学校放寒假了没有?”
陈星灿原本正给方樱海发消息,一听,立马正襟危坐,认真点点头回答道:“刚放。”
“当老师好啊,寒暑假有时间去旅游。你和樱海原本打算去的瑞士?”
陈星灿飞速扫了眼方念秋,后者正目不斜视盯着花生的屏幕,一副心无旁骛陪读的样子。他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低声回道:“对。”
方秉谦隔了张椅子指指方念秋,嗓门仍旧很大。
“以前我还当老师的时候,方念秋和方樱海两个人都还小,每次寒暑假都是跟着我们到处出去玩的,天南地北,哪里没去过?要是都像现在坐写字楼里的白领上班族,哪有时间?”
陈星灿扯起嘴角点点头,随后端起茶杯小口啜着,再次悄悄瞥了方念秋一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可没过几秒,方念秋幽幽开口:
“小廖的高温假也有10天,去个旅游绰绰有余了。”
她话锋一转,忽然对陈星灿说道:“这个方樱海,是不是没告诉你昨天她妈妈生日?”
看着陈星灿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嘀咕了一句“就知道”,随手折腾起面前的杯碗碟,将这个挪过去、那个码过来。
接着,她不满地“啧”了声,又道:“都跟她说了,要给妈妈庆生,她非要说去旅游!”
陈星灿正想将杯子移开嘴旁,闻言,捏着杯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一下,手滞在半空中。
他拇指毫无节奏地摩挲了几下杯沿,隔了几秒才继续开口:“是我的问题。我确实不知道,还瞒着樱海规划了行程。”
“嗨呀!说这些做什么?”
方秉谦将杯子猛地搁回杯碟,朝方念秋的方向重重说道:
“方念秋你也真是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妈妈庆祝生日?总是不顾别人意愿自作主张!”
糯米从 ipad 中抬起头来,不满道:“外公!你不要这么凶我妈妈!”
方秉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手指点了点陈星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人家小陈尚且没踏入我们家门,还不是你妹夫,你凭什么要求人家?做好自己先吧!别到时候吓得人家小陈都不敢踏进我们家门口了!”
“这就不敢了?才哪到哪啊?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奉劝一句,尽早放弃,方樱海也不是好拿捏的!”方念秋两手抱臂,语气倒是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
“怎么会?”陈星灿急忙放下杯子,接过话茬:“我觉得像你们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挺好的。”
他想了想,还是又补充了一句:“本来今年也和樱海说好了,过年来我家逗利是,顺便见一下我爸妈。我还怕她嫌我家里人闷呢。”
陈星灿说完,方念秋没吭声,只是微微偏头朝父亲挑了挑眉,眼神里带了几分了然和得意。
正好上菜了。方秉谦第一个拿起筷子,嘴里催促着“吃吃吃”,急着要将眼下这包厢驱出这一片凝重的空气。
他夹了几筷子菜,突然一拍脑袋,冷不丁地说:“哎哟,小陈啊,菜单拿来一下,刚才不记得点樱海的份了。”
陈星灿语气稳稳的:“没事,我刚才已经点过了,等一阵就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