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交往近一年后,黎娜给佟家齐坦诚了自己的家庭情况。
男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动容,但在黎娜提出想见他父母,问他有没有考虑结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直接明了地拒绝了她。
年轻精明的黎娜没有做什么愚蠢的事,她只是想着时间还早,大城市的年轻人一般都晚婚晚育,很正常。
但老天却在这时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意外怀上了佟家齐的孩子。
黎娜怀着激动的心情第一时间把事情告知了佟家齐。
她以为,这个年纪的男人以及他背后的家庭,对骨血是看重的。
她以为她能意外地通过这样的方式跨越阶层,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佟家齐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医院检查单,然后平静地建议黎娜不要去尝试当单身母亲,那会非常辛苦。
随后他面不改色地坦白了自己的情况,已婚多年、有妻子,完全没有离婚的打算,并且向黎娜提出了分手。
黎娜瞬间暴怒,冲上去就给了男人一个力气十足的耳光,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她问他:“这一年多都是假的吗?撒那么多的谎,每天演戏,演得那么真,坑蒙欺骗,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佟家齐忍了这一巴掌,但警告黎娜不要得寸进尺。
他反问她:“你不是也得到了很多吗?那些漂亮的衣服、包袋和首饰,我带你去过的餐厅、住过的酒店,到处度假旅行,都不是原来的你能享受的!何况你还得到了更好的工作和发展平台!”
至此,黎娜才恍然大悟,自己这一段经历算什么。
真实的生活太脆弱了,也太残忍了。
哪有什么一见钟情,哪有什么好运和奇迹,她才不是谁的特例和唯一,她拥有的只是一个大大的彩色泡沫,一戳就爆。
两人大吵之后还见过一次面,佟家齐的态度已经平静冷淡得像是陌生人,只是来例行公事走流程一般。
他给了黎娜一笔现金,金额并不大,话也说得很直白。
钱是夫妻的共同财产,他手上能偷偷支出又不被妻子发现的闲钱就这么点儿,更多的,给了也会被发现被追回,一分都留不住。
这笔钱是对她手术的补偿,看不看得上全凭她自己。
黎娜全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她拿了钱,术后第四天就回到了店里上班,并获得了当年的销售冠军。
那一年的元旦,她最后一次发信息给佟家齐:不知道你其他女伴有没有告诉过你,跟你做的时候,十次有九次都得假装高潮,你真的很不行。祝:新年不好,永远不举。
不久后,黎娜申请异地调岗,再也没去过上海。
白雪问黎娜,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们后来都换了手机号码,她对黎娜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朋友圈那些精致的风景和食物图片上。
“过得挺好呀,在上海学到了很多东西。”黎娜一句话带过了那段不堪的经历。
两人坐在一家风格清新的冷饮店里,服务员很快端来了她们点的仙草芋圆和芒果冰沙。
“你呢?你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离开工厂的?”黎娜笑着问白雪。
“还行吧,已经出来好几年了。”在光彩夺目的旧友面前,白雪下意识地避开了贵州的经历,她觉得难堪。
“现在做什t么工作?”
“打点零工。”
“哦……”
“真的是打零工,在药房上过班,之前还做过一段时间保姆,打扫卫生帮忙看孩子那些。后来出了点儿意外,脚上受了点伤,耽搁了很久,就失业了。”
黎娜看着白雪认真解释的模样,笑了起来。
眼前的人真的还是从前那个心无城府、单纯明朗的女孩,那个会悄悄在她行李包里面塞钱的女孩。
很难得有人几年的时间都没什么大变化,黎娜都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该为她遗憾。
“你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看看吧。”
黎娜现在已经是副店长了。
她想着,如果去托关系帮白雪介绍个工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即便进不了几个顶奢的品牌,她找找人,请请客,二三线的轻奢专柜应该没多大问题。
只是不知道,她内敛沉静的性子喜不喜欢这个行业和销售工作。
黎娜没有意识到,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变了很多,变得更加现实虚荣,趋炎附势,但其实还是有些东西依然藏在内心深处,不曾变过。
至少在与昔日好友重逢后,在看出她过得并不是很好后,她已经立刻开始为对方的未来出谋划策了。
黎娜觉得特别庆幸,在年少时还拥有过这样一份至真至纯的友谊。
那样的时光足以照亮漫长人生中遭遇的所有黑暗和丑陋,让她在失望和痛苦后,依然能借着那片刻的微光,再次拥有前行的信念和勇气。
而生命中最珍贵的,不就是那一个又一个闪光的瞬间吗?
时隔近一个月,白雪终于再次见到了蒋南。
他本来已经白回来了的皮肤,再次晒成了浅麦色,又高又瘦的一个人,还是那样好看到不真实,只是脸上的轮廓更锋利,眼神也更沉寂了。
两人站在傍晚的玄关处,墙上有仲夏夕阳投射的橘色霞光,白雪将远归的人紧紧抱住,蒋南也红了眼睛。
这段经历带给蒋南的打击和变化是非常明显的。
白雪在厨房准备饭菜,蒋南去冲澡,很久很久都没有出来。
她觉得忐忑不安,忍不住进去看,却只见他抱着双臂站在花洒下,低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白雪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的表情和反应好像都变得迟钝麻木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眼睛里总是散发着生动的光。
他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安静地陷在某种沉思中。
白雪喊他吃饭,要喊好几声。
“你是不是特别难受?想不想跟我说点什么?”餐桌上,白雪试着问他。
“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不会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等下我来洗碗吧。”蒋南转移了话题。
夜里,蒋南说暂时想一个人睡,就自顾自去了客房。
白雪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他回来之前,在真实地见到他之前,她的担心和想念并没有随着对事情的了解、随着两个人几乎每天没有间断过的通话而减少。
她并非有什么迫不及待的身体需求,但却是真的每一天都渴望着与他相拥而眠。
纠结到午夜,实在没法入睡,白雪还是轻手轻脚去了客房。
她小心翼翼地躺在他身旁,又侧过身,忐忑地从背后抱着他。
“抱歉,我有点没心情。”蒋南果然也没睡。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抱抱你。”
蒋南没有任何反应。
往常这样,哪怕是在熟睡中,他也早已条件反射地迅速转过身,一把将她搂到怀里了。
白雪是个永不绝望的人,但却很容易失望和怀疑自己。
蒋南这样的反应让她心里感到失落且滋味非常复杂。
她理解他失去亲人的痛苦,但又觉得这样的情形,自己呆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多余。
“你还是喜欢我的吧?”她声音呢喃。
“别乱想。”
两人在静谧的夜色中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蒋南才转过身平躺,把人拉进了怀里,缓缓说:“其实外婆算喜丧,也没经历什么折磨。”
“嗯,你之前电话里给我说过。”
“但她走了,我觉得特别孤独。以前也常常有觉得很孤独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好像周围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在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中,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嗯。”白雪使劲往他怀里钻,环在他腰上的手也箍得更紧了。
“感觉一直很想去做的事,现在也可以无所顾忌了。”
“嗯。”白雪应完,忽然觉得不对,“你想做什么事?”
“真的想知道?”
“很想很想。”
“我想毁了一个人,不是马上要他命的那种,是让他缓慢而痛苦地一点点死去,死得越残忍、越惨烈越好。每次我觉得特别快乐或者特别难受的时候,脑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件事。很狂热地想着、盼着,他会在自己最在意的事上经历惨痛的失败,会被最信任的人长久而无声地背叛,会染上非常罕见无法治愈的恶疾,被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希望他活着的每一秒都感受到和我一样的不幸和痛苦,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白雪愣怔了几秒,心脏狂跳,不自觉地把蒋南抱得更紧了,“那个人是谁?”
“我父亲。”
好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光线幽微的房间里只有漫无边际的紧张和哀伤。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忽然抬起头开始细细密密地吻着蒋南,从脖子到脸颊,从嘴唇到眼睛、额头。
她的吻笨拙且毫无技巧,但又充满了专注和深情。
蒋南本来神情恹恹的,却也渐渐被她这猫啃玉米般的勾缠和翻搅弄得想笑。
“你……”他撇过头,想看看她的脸。
白雪却咬了咬他的耳朵不理他,然后忽然翻了个身,笔直地趴到他身上,小脑袋灵巧地钻进了他的大T恤,含着他胸前的皮肤......就像他一直对她做的那样。
蒋南笑不出来了,身体虽然有点疲惫,但她舌尖的触感和温热的气息却如此清晰和诱人。
他忍不住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不一会儿身体就有点发软发麻,仰起头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喘息。
吮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嘬嘬作响,蒋南稍微起身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抬了抬眉骨醒神,右手食指轻轻擦过有点干燥的嘴唇,又捏了捏鼻梁,一双眼水波流转,越来越沉,也越来越亮。
他伸手去捏她光滑的脸蛋:“哎,还是我伺候你吧。”
白雪的吻还在他胸间毫无章法的流连,嘴里呜呜两声,摇了摇头拒绝,一头散落的卷发飘在他腰腹处,像在上面轻柔地挠着痒痒。
她大概根本不知道、也没想过自己要干什么,只是非常渴望一刻不离地抱着他、吻着他,要用尽全力对他好。
蒋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唇角难以抑制地上扬,终是彻底忍到了临界点。
他直起身子,几下扯掉了身上的衣物,按着她柔软的卷发,将她用力带了进去,“你惹我的啊,自己受着。”
大概是太过动情与投入,这一夜,蒋南感觉身下的人变得异乎寻常的柔软又耐力十足。
哪怕他突然生出许多大胆疯狂的想法,哪怕他凶猛异常, 她都能迅速适应,马上调整自己,完美地配合他。
以至于颤栗过后他问她舒服够了没,她罕见地没有举手投降,语气还如往常那般糯糯的,回他的话却是:还可以再来。
蒋南知道这个傻瓜并非心生叛逆突然想挑衅什么,她只是太想对他好,想让他开怀一些、畅快一些,所以有意在满足他。
但他还是彻底红了眼睛,几乎瞬间就被她的话刺得浑身发热,尾椎骨窜起一阵暗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双大手在她话落音的那一秒就立刻把住她的腰肢又压了上去。
一场混乱无序又酣畅淋漓的性事,两人都被身体和心理上的同频共振彻底震撼到了,床单上到处都是汗湿和水渍。
窗外,一轮银色圆月高悬在夜空中,散落下柔和的白光,弥天盖地,照着屋里眼睛湿漉漉的一对恋人。
情潮耸动间,他们望着彼此,什么都不说,只是在这缱绻绵缠的对望中,一次又一次不知疲惫地接吻,紧紧相融。
疯到大半夜,两人在一阵长久无法平息的余韵中沉沉睡去,像躺在软绵绵的云端。
蒋南睡了这段时间以来最漫长的一觉,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
白雪不在了,厨房里有新鲜的饭菜,都还保着温,直接就能吃。
他点开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却瞬间愣住了……
她给他发了好多信息!
“我们那么憎恨那些人,跟他们斗了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们一样。人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作为代价。”这句话蒋南听过不止一两次了,她竟然把马尔克斯的原文做了改动。
第二条:“年轻的时候总认为t谁怎样恶意地对我,我将来一定会给他更痛苦的回馈。成长后,学会了理解所有的发生并专注于创造和享受自己热爱的事物,是嫉恶如仇和向往纯真的性格的转变。”
第三条:“聪明的人绝不会委屈自己一分一毫。真正的解脱是头也不回地走得更远更好处,把旧时光里的敌人远远地甩在脑后。”
……
蒋南捏着手机笑了起来,这个反应迟缓的傻瓜是在安慰他嘛?看来是查了不少资料啊。
又或者,这些话都来自她的正能量笔记本。
她也曾用这些语句慰藉过自己吗?
那些道理,蒋南怎会不懂。
他做过不少心理咨询,艾老师还曾告诉过他:“”令他人身心煎熬者,也定然正被困于深渊之中。
善恶终会各自开花。
爱自己是一切的救赎。
但要深信其中、要想得通透、要做得到,何其难啊。
被狠狠伤害过的人,该怎么做才能活得真实又坦然?才能接受身体里光明与黑暗共同的起伏?
到底该如何与人性的丑陋和复杂的欲望和平共处,不癫狂不发疯,让对纯真和爱的向往填满心里的裂痕,重建自己,找回自己。
蒋南闭上眼,想起在高原徒步时,穿越广袤土地看见的孤星和不知名的野花,想起热带食物里柠檬和香茅的味道,想起高山上的湖泊、火烧云和日落,想起初夏季节空气中香樟的气味和飘在晚风中干净的短袖衬衫,想起自己偏爱的黑白电影和爵士乐,想起午夜肌肤相亲时埋在她身体里的触感,以及绵长温柔的热吻。
“天天把仇恨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在期待复仇,而是在渴望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