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得很。
他浑身的火气像找不到宣泄口的岩浆似的,在皮下突突地跳。
帕塔拉和卡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个面露不解,一个无所吊谓。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房门刚开一道缝,杨骁的视线就已经转过来,嘴角微微上扬,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蒋少,好久不见。”
蒋聿没搭腔,长腿一迈直接跨进门,视线在房间里梭巡一圈。
同样的套房格局,落地窗半开,风把白纱帘吹得鼓起又落下,露台就在半掩的纱帘背后,和隔壁那一间共用,只仅仅在其间隔一道半人高的雕花栏杆。手脚要利索些,稍微一撑就能翻过去。
蒋聿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扇落地窗看了三秒,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没等杨骁开口问话,他首先转身三两步上前,一把揪住杨骁衣领,手腕一拧将人狠狠掼在墙上。杨骁手中玻璃杯脱手而出,在地板羊毛毯上滚了几圈。
“人呢?”他盯着杨骁,“杨骁,蒋妤呢?”
杨骁好整以暇:“你家细妹,问我做什么?蒋少找人找到我这儿来,未免太瞧得起我。”
“蒋聿。”他慢慢笑了,“求人办事,不是这个态度。”
“老子不是来求你的。”蒋聿眼底戾气翻涌,一拳就挥过去。
拳风被截住。
卡山不知何时已经欺身而上,一手钳住蒋聿的手腕:“冷静。”
“冷静你妈。”蒋聿甩手想挣脱,奈何对方像座山,他竟挣脱不开。
“我操……”
话没说完,人就被卡山推着转了个身,往门板一搡。卡山力气大,比蒋聿还高两厘米,将他按住轻而易举。
“蒋少火气还是这么大。”杨骁微微一笑,“当年在澳门也是这么冲动,吃亏还没吃够?”
蒋聿眼角一抽,怒意被戳到痛处,不退反进。狠狠一挣,卡山顺势松开手。蒋妤消失的每一秒都让蒋聿怒火中烧,哪还有心思跟别人打太极。他盯住杨骁,一字一句说:“她跟你来的,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消息很灵通。”杨骁笑了笑,并不否认,“不过她成年了,有行动自由。我并不是她的监护人,也没义务当保姆。”
对方这种态度让蒋聿的情绪不受控制地燥起来,火药桶一点就着:“你他妈少在这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咬牙说,“还有。你最好记住,你少打她主”
“哦?”杨骁不怒反笑,打断他的话,“蒋少以什么身份警告我?你是她什么人?哥哥?前哥哥?男朋友?还是情人?”
蒋聿眼神一暗,克制地呼出一口气,没有答话。
杨骁看着他,目光慢悠悠下移,从他皱得死紧的眉眼滑到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最后平静说:“蒋聿,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护住谁,所以最好别让自己的软肋暴露人前。就像我从前对你说过的,别感情用事,因为那没用。”
帕塔拉听着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见气氛僵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们俩能不能先别打机锋了?杨先生,你看在……”
“我知道。”杨骁截下她的话,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蒋聿,“坤帕那条线我也有些耳闻。最近他手底下的人不太规矩,为了填那几条新开的走私线,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里塞。想从他嘴里把肉抠出来,光靠钱不行,靠面子也不够。蒋聿,你准备拿什么换?”
蒋聿冷冷看着他。
“你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现在给不了。”杨骁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也没关系,这笔账可以先记着。毕竟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他说着,对卡山一扬下巴:“码头那边的人已经去堵了,坤帕的一个堂侄欠我个人情,让他带人去北榄府的二号仓看看。卡山,去开车。带蒋少去见识见识曼谷真正的夜晚。”
卡山只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蒋聿却没动。他突然问了一句:“那天晚上,你也在这儿?”
杨骁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没否认,只是似笑非笑地回视过去,成年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恶劣昭然若揭。
“酒店隔音不太好,不过蒋小姐的声音确实很有辨识度。”
“操。”
蒋聿低骂一声,怒火汹涌得几乎忘了此行来意。一步上前揪住杨骁的衣领,拳风擦着鼻梁骨就要砸下去。
杨骁面上笑意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抵住蒋聿拳头,淡淡提醒:“这一拳下去,我不保证还能联系上坤帕。”
拳头堪堪停在离他鼻梁几公分的地方。
蒋聿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笔账,等把人找到了,我慢慢跟你算。”
说完抽回手,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房间。
*
北榄府港口。
蒋聿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集装箱,密密麻麻如同围墙,数不清的货柜车和装卸工穿梭其中。
在码头工作了十几年的老摩的司机把摩的开得飞快,一手扶着把,一手用手机打电话,神色紧张:“出事了!铁老三和老三他弟的车被扣在二号仓,有人在那边
守着……听说是为了老三那辆……”
话没说完,摩的突然紧急刹车,同时“砰”一声巨响,皮卡擦着摩的猛然停下,吓得司机一屁股从车上摔下来。
蒋聿冷着脸下车,看了看周围,视线锁定一侧的一溜货柜车。
卡山会意,三两步上前,一把揪住司机的衣领:“你们从哪儿来的?”
司机手脚乱摆,说不出一个字。
“看来是泰语不好用。”杨骁慢悠悠地走上来,抽出几张一百的美金丢过去,“说,你从哪儿来?”
司机这才找回舌头,指着二号仓的方向双手合十,结结巴巴拼命告饶,甚至不敢直视卡山的眼。
帕塔拉听了两耳朵,脸色难看地转过头,对蒋聿摊手:“搞错了。是走私车的,几辆从马来西亚偷运过来的汽车配件正急着换标转移,怕被条子查。”
所谓的“出事”,不过是两帮倒卖豪车零件的黑中介在分赃不均上动了刀子。
蒋聿站在夜风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他一脚踹飞了脚边不知是谁落下的扳手,金属“砰”地砸在摩的铁皮上,震得那司机抱头叽里呱啦地惨叫。
蒋聿听得脑仁疼,正要上前补一脚让他闭嘴,身后传来手机铃响。
杨骁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便眉头微挑,说了句泰语挂断。他视线越过明明灭灭的烟火气,落在蒋聿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上。
“别拿这倒霉蛋撒气了。”他说,“好消息,人不在船上。”
蒋聿动作一顿,回过头:“在哪?”
“灯下黑。”杨骁抬了抬下巴,示意卡山去开车,“坤帕这阵子忙着在那边搞大动作,没空管这些苍蝇腿肉,底下的马仔就自己开了小灶,在地下俱乐部弄了个‘盲盒拍卖’中饱私囊。”
帕塔拉听得脸色一白:“你是说……”
杨骁戏谑道:“就是你想的那样。蒋少,你要是去晚了,说不定就得花大价钱把你妹买回来了。当然,如果你没带够钱,我不介意借你,九出十三归。”
“滚。”
蒋聿反手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卡山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去。”
第45章
蒋妤在窒息的晕眩中猛然惊醒。
头还晕着,心跳一下下砸在胸腔里,一声更比一声重。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翻来覆去,腰腹一阵阵抽痛,后背冷汗将贴身的衣物浸透。
手背在身后被扎带捆着,眼睛上蒙着黑布。但大概是那帮人绑得不走心,或者是她在昏迷中蹭松了,下方露出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借着那道缝隙,蒋妤勉强辨出眼前的轮廓。
黑乎乎的房间,勉力仰起头,见顶上一盏昏黄灯泡摇摇晃晃。她更快地垂下眼,地上散落酒瓶、铁笼、麻绳。全是人,像摞麻袋似的横七竖八倒着。有呜呜咽咽哭的,有一动不动昏着的,还有几个挤在角落里发抖。
汗味、尿骚味、还有不知什么化学药剂的怪味儿扑面而来往鼻腔里钻,蒋妤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说话,张嘴才发现嗓子干得像吞了刀片。勉强挤出点声音:“喂,你们……”
没人理她,自顾不暇。
蒋妤眼珠动了动,看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缩在墙角,裹着件脏兮兮的吊带,头发乱得像鸡窝。蒋妤用脚尖蹭了蹭她。
“喂。”
抬起脸的是将黑布濡湿的满面泪痕。棕色卷发,白皮肤。
蒋妤试着改用英语:“Wherearewe?”
女孩只是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一串蒋妤听不懂的话,她刚要再问,女孩已经埋下头呜呜地哭起来。
蒋妤只能放弃。试着挣了挣手上的扎带,越挣越紧,塑料勒进肉里生疼。她往后挪了一点儿,靠着墙喘气。手指抵上金属的冰凉触感,她侧头瞥去,身后是一架铁笼,笼中趴着的人生死未卜。
早知道就不逞什么善心给小孩塞钱了。早知道就该听蒋聿的话乖乖待着别乱跑。蒋聿。蒋聿。他现在肯定发现她不见了。以他的脾气八成已经砸了那破秀场。他能找到这儿吗?这是哪儿?她自己都说不清。
冷静。冷静。她竭力让自己清醒,眯着眼透过缝隙数了数房间里的人。九个。五个亚洲面孔,四个白人。年纪都不大。
蒋妤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腕上的扎带往铁笼钢条上蹭。手不着力,视角受限,她磨得满头大汗,裙子被挤上大腿根也再顾不上,磨得手腕和手肘一片血肉模糊,终于将捆得死紧的扎带磨松了些,后背已然湿得能拧出水来。
她心头一喜,正待调整姿势继续,却听门外夹杂在混乱音乐声中的说话声大起来。蒋妤立刻停下动作屏息静气。
外头人说的是泰语,口音很重,听不大懂,只断断续续听见“C货”、“东尼”、“坤帕”、“昂”几个字,没头没尾。
正听得起劲,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嘭”地推开门,大步跨进来。
蒋妤被这声吓得心脏骤缩,本能地往后挤,身体蜷缩起来,低下头,长发往前挡住脸。
靴子一前一后停在她两米之外的地方,那两男人“啧啧啧”了一阵,一个人用拗口的英语说:“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撒野。”
另一个笑道:“有几个钱就真当自己是老大了。你是没见他那新相好的韩国妞,他是被美色迷了眼,都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女人,全世界都是女人,这女人一茬接着一茬的来,有钱都得去消受。那种女人,说不准哪一天就把他给卖了。”男人砸砸嘴。
“那也是他的事。别管那么多,先把这批解决了。”
“你也不怕得罪了老大,咱们把人卖了,回头他要是清算过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怕什么?”那人笑了两声,“他自己玩脱了,钱还没还清就想把上次那批货转手,我巴不得他找上门来呢,那些黑账正好可以一并了了。”
说话间,两人拿起条铁棍挨个拨了拨关在里面的人。当金属触到蒋妤时,她全身都紧绷起来。
“别乱动。”那人踢了她一脚,“老实点。”
她不敢再动,听着两人一个个地往下检查。
“这个,太瘦。”
蒋妤心脏狂跳,悄悄掀开眼皮瞥去一眼,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用脚尖踢了踢缩在最里面的一个女孩,嘴里嚼着槟榔,一口红水吐在地上,歪着嘴笑:“没料,客不喜欢。”
另一个戴金链子的附和着笑,盯住了另一个金发的洋妞,淫邪地吹了声口哨:“这个好。上次有个俄罗斯佬就喜欢这款,这一单能抵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