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妤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头昏脑涨地说:“笑什么?你还笑?”
“没笑你。”蒋聿说,“我笑我自己。”
笑自己什么?
他没回答。
车稳稳地开下高速,高架桥上倏然亮起两排路灯。视野开阔,车窗外暮色低垂。
第66章
车滑进浅水湾道七十九号,最后稳稳停进恒温车库。
引擎熄火,蒋聿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里头人没动。
他单手搭着车门框,俯身看她。见她眼红红的,泄愤般将牛皮文件袋摔在脚下,抱臂窝在真皮座椅里不动如山,屁股跟生了根似的。
“怎么?”男人挑眉,“要在车里过夜?”
蒋妤吸了吸鼻子,勉强坐直:“你腿别挡道。”
蒋聿让开。她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又立刻收回来,把脸扭向另一边,盯着车库墙壁上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消防栓:“脚疼。”
“哪只脚?”
“右脚。”她哼哼唧唧装瘸子,用视线往消防栓上画叉,“刚才在医院被人踩了,现在动不了。骨裂了。”
蒋妤等了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偷偷扭头,发现人已经转着车钥匙走远了。
“那你就住这,饿了啃坐垫,想上厕所记得别尿我车上。”
“蒋聿你是不是人!”
眼看着那背影就要转弯进电梯间,蒋妤气得一把解开安全带,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勒死。她一推车门就要往外冲,结果跳得太急,落地真踉跄一下,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了。
她浑身都是气,疼得眼冒金星,冲他背影大喊。
“蒋聿你混蛋!”
“蒋聿你去死吧!”
“蒋聿你不得好死!”
喊了几句,好像没力气了,抱着腿呜呜哭。
“你有病吧?你瘸的是脑子?”蒋聿隔着半堵墙都被她这出吓一跳,三两步折回来捞她,“你能不能少给我找事?”
蒋妤气得直喘,按着膝盖半晌才缓过来。
“你才有病。”她瞪他,“我腿疼。”
“那你就在车里坐到腿不疼再上来。”
蒋妤脸一垮,呼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蒋聿差点被她撞个正着,后退半步,舌尖抵了抵上颚。
真难伺候。
男人懒笑一声:“又不废了?医学奇迹啊公主。”
“骂完了?骂完了就跟上来。”蒋聿接着说,眼神往下三路扫,“瘸着还这么能蹦跶,不知道的以为你装的。”
蒋妤不理他,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楼层数字跳动,蒋聿侧眸看她一眼,她正低头盯着脚尖。电梯停稳。门一开,蒋妤便借着廊灯看清了他脸上表情。
他正在笑。
“笑什么?”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好笑的?”
蒋聿懒得搭理她,径直往门口去。她跟在后头数着他到底是左脚还是右脚。等快到了门口,脚下又跟生根似的停住。
里面是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每一块地砖她都赤脚踩过,每一盏水晶灯她都数过有多少颗坠子。可密码会不会大概已经删了她的指纹,会不会已经换了新的——
“腿又不好了?还是门口迷路了?”蒋聿已经解锁进了门,回头瞥她,“要不要给你弄个轮椅推着走?”
她进退不得,嘴上逞强:“你以为我想来?”
蒋聿觉得好笑:“不想来就回去,我也没逼你。”
“你那是没逼?你那是半哄半骗!”
蒋妤一时间没控制住,心里那些屈辱和难过借着劲头全发泄出来:“蒋聿你就是坏!你知道我被赶出来之后过得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都想过什么吗?”
男人却没了耐心,啧一声,直接上手将人拎进来。
“想了什么?人贩子的面包车?天桥下的碗?还是拍花子的迷魂水?”
“才不是!”她噎了下,“我、我没想”
“没想过回来?”蒋聿凉凉说,“没想过让我给你撑腰?没想过我会给你出头?”
她下意识要否认,话到嘴边却又自知理亏,因此只是哼出一声,左右瞧了瞧。沙发,落地灯,茶几,酒柜。连抱枕还是她走时随手扔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连她在玄关乱涂乱画“物归原主”的涂鸦都还在。
一点没变。
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只等着她回来,重新按下播放键。
蒋妤心里很快就冒出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你没换密码?”
“不换,换了你怎么办?”蒋聿盯着她,眼神直白,“你当这里是酒店?”
她说:“谁让你赶我走?”
“我什么时候赶你了?”
蒋妤立刻又觉得自己占了理,大声质问:“你让郁姝住进来,不就是赶我走?”
空气安静两秒。
半晌,她听见对方嗤笑了声。
“你是指望我把她也扔出去?让她跟你一样睡网吧,还是去澳门跳舞、当荷官?”
蒋妤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酒柜里陈列着香槟、红酒。
香薰、影音室、岛台、咖啡机,连沙发都是软的,大的,随便滚。
是。她能跟蒋聿闹,能摔卡,能离家出走,很大程度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有退路。哪怕最狼狈的时候她也笃定蒋聿不敢让她真饿死街头。
郁姝有什么?一个疯癫的养母,一群吸血鬼似的亲戚,还有一段被偷走的人生。
她忽然觉得狼狈,有些站不住脚。
蒋聿懒得跟她掰扯,从鞋柜抽出双拖鞋扔她脚边,粉色兔兔带毛绒球,他常哂笑说这屋除了她没人穿这种恶俗颜色。
“她不在。”
“什么?”蒋妤一愣,立刻瞟向郁姝那间次卧门。虚掩着,除此之外这里再没有半点她的痕迹。
蒋聿说:“我说,郁姝不在这。早搬走了。”
蒋妤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搬哪去了?深水湾那套?”
“嗯。”
“你真赶她走了?”
蒋聿嗤笑一声:“我哪敢赶这位学霸,人家自己提的。”
“她不想走国内高校和预科,成绩还不错,准备申常青藤。我给她请了全套私教,正备考SAT和雅思。深水湾那边清净,适合闭关修炼。人家可不像你,整天就把心思花在怎么跟我作对上。”蒋聿看她还是一副石头样,干脆把话讲明白。
蒋妤近乡情怯的矫情劲儿立刻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滋味更加难以名状。
好像原本鼓足了劲儿要面对的一场尴尬大戏,突然被人撤了台子,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她磨磨蹭蹭地挪进来,磨磨蹭蹭地挪到客厅中央,左右环视,接着状似无意地问:“那她知道林佳慧车祸的事吗?”
该如何描述这种情绪,希望她知道,又害怕她知道——
蒋聿走到中岛台倒了杯干红,闻言轻飘飘回答她:“知道,我跟她说了。”
蒋妤心口一跳:“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下死没死。”蒋聿放下杯子,转过身靠着岛台看她,“我说大概率要截肢,死不了。然后她说哦,知道了,谢谢。接着问我下周雅思口语模考能不能改到上午,下午她有点事。”
空气里有那种很干燥的冷气味。
蒋妤眨了眨眼。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想过郁姝会哭,会闹,会冲到深圳去床前尽孝,指着鼻子骂她是扫把星,害惨了她妈。
或者郁姝会像个圣母一样原谅一切,展现出一种让人自惭形秽的高尚品德。
唯独没想过会是哦。知道了。谢谢。
不知道该说是冷血还是理智。
她又觉得林佳慧实在可怜。
两个女儿一个嫌她丢人避之不及,一个当她死了漠不关心。
她自以为是的投入,自作多情的感动,在别人眼里其实毫无价值。她就像个傻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那她要是打算去看林佳慧,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能怎么办?我是控制狂是吧?”蒋聿一脸漠然,“爱去不去。”
蒋妤嘴角耷拉下来。
“怎么?你还指望她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蒋聿一看就知道她又犯了自我中心病,两步过来一拍她脑袋,“少操心别人,滚去洗澡,一身穷酸味。”
“我不。”蒋妤被他一巴掌拍得措不及防,顿时眼泪汪汪。她一屁股坐沙发上,脚翘上茶几,“我就不洗。我就要坐这儿。我要把你沙发熏臭。”
“想熏就熏,沙发又不值钱。”
蒋聿嗤笑一声,俯身要把这块滚刀肉拎起来。手刚扣住她手腕,那只脚就不老实地往他腰上蹭。
蒋妤借力打力,猛地发难,手臂环住他脖子狠命往下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