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会考的难度并不及中考,市重点的学生们正常发挥,基本都能顺利通过,无非是分数高低的问题。
只要会考通过, 初中毕业证基本就稳了,剩下的重心便只有中考。
会考结束后,全年级学生都投入中考复习。
那些已签约本校、不愿参加中考的学生,甚至会被班主任劝离教室。既不许他们留在班里影响备考氛围,也不许他们在网上发布游玩照片,生怕动摇其他同学的军心。
冬忍签了直升本校的合约,但她最后是要参加中考的。
老师们对她寄予厚望,认为她具备进入全市前列的实力,无疑能为学校名声增光添彩,自然也盯得比较紧。
在课间操和体育课统统消失的冲刺阶段,冬忍也不敢懈怠,全天候投入学习。
另一边,深夜,卧室的台灯依旧未灭,陈释骢坐在桌前苦学。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了两声,他却置若罔闻,没出声也没有动。
片刻后,屋外的陈远华没听到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他没有走进来,只站在门口,悄悄打量儿子的情况。
“这么努力吗?”陈远华叹道,“你别把自己弄垮了,不行就出去读,要是申请高中不顺利,多读一年语言学校也无所谓,犯得着这么拼命?”
陈释骢趴在书桌前做题,头也不抬道:“我才不出去读呢,都是国内混不下去的人,才要到国外混。”
陈远华:“……你不就属于国内混不下去的人。”
“……”
陈远华见儿子不理人,又嘀咕:“可别在你表哥表姐面前说这话,纯属是讨打了啊,人家都在外面读。”
陈释骢应道:“咳,知道了,爸,你出去吧。”
“你的药吃了没有?你妈刚才还打电话问来着,不然在家休息两天,我总觉得你们班病毒交叉感染,你才会一直好不了,不行去医院看一看?”
“好啦——你出去吧,我要学习了。”
陈释骢听见“休息”一词就应激,总怀疑父亲是故意添乱,类似当初元旦想请假带自己去香港一样。
现在仅剩最后一个月,班里所有人都在拼命,患病的人可太多了,没见到有谁敢请假。
归根到底,是疾病还是心病,没人能说得清,不生病的人也在疯狂爆青春痘,总归是萎靡不振。六班同学甚至戏称这波生病潮为“中考”,没准等他们走出考场全都不治而愈。
陈释骢自然也没将小小的病情当回事。
陈远华听儿子颇有脾气,这才掩上房门,长叹一声:“跟你妈一样,认准了什么事,简直轴得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而中考仅有三天。
前两天上下午各考两科,等最后一天上午的英语考试结束,这场考试便算全部落幕。
陈释骢前三门考试的状态还行,但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便感觉自己有点犯晕。
他强打精神,写完了试卷,回家后不敢放松,当天晚上就加大药量。
次日,一阵忽冷忽热的异样感将睡梦中的陈释骢惊醒。
他浑身冒着汗,露出被子的胳膊冰凉,盖着被子的地方却燥热难耐,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如蚁噬般在身上反复拉扯。
待看清时间后,陈释骢顿时蒙了,唤道:“怎么没人喊我?”
他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干涩得几乎无法说话。
昨晚提前设好的闹钟,看样子是被人关了。他定是昏睡得太死,才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紧接着,陈远华闻声进门,手里还握着车钥匙,蹙眉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烧到几度,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你爷爷那边联系好了……”
“不行,今天还要考英语!”
陈释骢一说话就嗓子疼,此时却还是飞速翻下床,利落地套上了校服。他的书包和准考证就放在桌上,抓起就能走,半点不耽搁。
路上,陈远华想要狠狠心,直接将儿子送医院,又扛不住对方的纠缠,最后还是将他送到考场。
考场门口没几个人影,现在早就开考,除了留在原地的家长外,考生们已经进去了。
陈远华停好车,对儿子高声道:“爸爸就不走了,在这里等着你,咱们出来就去医院——”
此时,陈释骢已经喊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朝陈远华摆了摆手,接着马不停蹄冲进考场。
陈释骢赶到考场时,听力考试已经开始了。
好在他没错过进场时间,若是开考十五分钟后才到,可就连考场门都进不来了。
他集中注意力,做完剩下的听力题,又随手给前面没听的题蒙了几个答案。
然而,潜伏期一过,病毒骤然爆发,那冷热交替的折磨,愣是缠了陈释骢整场考试。
他脑子浑得像团浆糊,眼皮重得掀不开,止不住地打哈欠,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要栽倒在考场上。
好几次,他写着写着题目就睡着了,前额都磕上坚硬的课桌,惊醒后又猛拍自己一下,强撑着继续往下写。
最后,陈释骢压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英语考场的,恍惚间瞥见校门口的陈远华,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连试卷考什么都忘了。
陷入昏热的前一秒,他还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今天这场英语中考,真是全凭实力硬撑,半分运气都没掺,纯得不能再纯了。
-
陈释骢从医院回来后,便在自己的屋里昏睡,殊不知家里早就一团乱。
楚无悔本来远在上海出差,听闻此消息,放下了工作,立刻买了最早的一趟航班回京。
她前不久就发现了儿子
病情,无奈人在外地叮嘱不便,再加上家里就有医生,如何用药轮不到她发言,自然没有办法。
果不其然,楚无悔匆匆到家,刚一打开屋门,便听见公公在训婆婆。
身居要职多年的老人坐在沙发上,即便退休了,依旧中气十足:“我早跟你说了要吃药,你不听,现在搞成这样,你满意了吧!?”
佟琴在他怒斥之下犹如鹌鹑,声势都小了很多:“哎呀,我哪里能想到……”
两人听见开门的声音,这才止住话头,看向归来的楚无悔。
楚无悔只当没听见双方刚才的交流,将包放在一边,径直往屋里走:“妈,骢骢怎么样?”
佟琴这才迎上来,小声地解释现状:“他爷爷带他去过医院了,刚吊完水回来,目前是退烧了。”
沙发上的老人见到楚无悔,似乎又有了新的攻击对象。他不再抨击佟琴,冷声道:“工作有那么忙吗?连孩子都顾不上。”
楚无悔正走向儿子的房间,听到这话却停下了脚步。
佟琴:“好啦,你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骢骢都烧成什么样子,她还去上海,现在才回来!”
结婚这些年,楚无悔和婆婆佟琴由于家事,总归还是有一些交流,但她跟公公却基本没说过话。
原因无他,对方当领导当惯了,措辞总是严厉直接,在医院里就被人捧着,回家更是说一不二,容不得任何人忤逆。
只是老人过去都在外面忙,在家的时间也不长,双方就并无冲突。
然而,楚无悔今日却有股火被激了出来,没法再像往日般息事宁人。
她索性转身回去,直视着对方,面无表情道:“爸,远华有资格这么说我,妈也有资格这么说我,但只有您没有这个资格。”
两人都没料到楚无悔会呛声,佟琴瞬间愣住了,另一人也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
“骢骢从小到大,这十几年来,您有接送过他一次吗?有带他出去玩儿过么?”楚无悔厉声道,“您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吗!?”
她嗤笑一声:“对,您可以说,医院的事情太多了,但您的工作有那么忙吗?连孩子都顾不上。”
过于尖锐的话语刺得当事人脸色大变。
老人磕绊地回:“我怎么没带他出去……我刚带他回老家……”
“那是他陪您,不是您带他!”
正值此时,陈远华也听见声音,从儿子的房间出来。
佟琴显然见势不妙,跑到屋里找救兵了。
陈远华牵起楚无悔的手,想将她往房间里面带:“行了,先看儿子吧……”
他又望向父亲:“爸,你也别上来就这样,现在骢骢病了,谁都着急,谁心里都难受……”
“谁都着急和难受,她就可以这样吗?你听听她说的话!”
此话一出,楚无悔直接甩开丈夫的手,深吸一口气,方才起伏的情绪竟也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波澜不惊的面孔。她有条不紊道:“爸,我也是带队伍的,我知道当领导是什么感觉,但别把外面那套带回家里。”
“进了这个家门,就没什么院长,不是人人都要围着您转的。”
“妈和远华脾气好就算了,但我受不了,对家里毫不上心的人,反过来倒打我一耙。”
“……你说我倒打一耙?”
楚无悔见他怒不可遏,反而露出轻蔑的笑:“是,我承认,您做领导的能力是强,平时隐身就好,真出什么岔子,也绝不是您指导工作有问题,全是二把手和我们这群人手脚不利索、执行走了样,没领会您的深远思想,哪能怪到您头上呢!”
这番讥讽又一针见血的论调,顿时让众人鸦雀无声。
楚无悔却没兴趣再看他们的表情,独自前往了陈释骢的房间。
好半晌后,老人回过神来,又忍不住瞪向佟琴:“是不是你私下跟她说了什么?不然她怎么会这样看我?”
佟琴还未回话,陈远华也恼了:“爸,别说了!跟妈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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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门一关,客厅内的谈话声也远去了。
楚无悔坐到陈释骢的床边,想要伸手摸一下对方额头,试试体温,却又想起自己没洗手,只得默默地收回来。
床铺上,半梦半醒的陈释骢却睁眼了,嗓子依旧干哑,硬挤出一个字:“妈……”
楚无悔赶忙蹲下去,俯在他身边询问:“难受么?饿不饿,还是想睡一会儿?”
“……我不喝粥。”
“好,不喝,那你先睡,睡醒再说想吃什么。”
明明陈释骢早已意识朦胧,敏锐的直觉却还在,闷声道:“你是不是跟爷爷奶奶吵架了?”
楚无悔:“没有,我跟他们能有什么话说。”
“你要是不开心,就回姥姥姥爷家吧,等我病好了,你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