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颖心中了然,果然绕回了这位少爷身上:“是的,陆一鸣同志在预备名单内。不过他家的情况您也知道,考虑到……”
“不考虑特殊。”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通知他,提前结束现在的安排,立即返京。课程我建议增加时长和强度,重点补强安全培训和体能短板。”
“是,郁主任,我明白了。” 高颖听出了郁士文话语里的意思,不再多言。
挂断电话,郁士文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既然某人精力如此旺盛,观察如此细致,体验如此深入,那么,就把这份精力和适应力,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吧。卡雷国的模拟战地环境、高强度的体能拉练、应对突发危机的心理抗压训练……想必比苏北农村的柴火堆和湿冷被窝,更能锻炼人,也更能让他没那么多闲心去发送那些琐碎详尽的日报。
郁士文面无表情地清空了与陆一鸣的对话窗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抹去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工作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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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哦哦]
第99章
陆一鸣接到干部司高颖电话的时候, 一脸懵,但是组织命令不可违抗,他必须立刻返京。
握着手机,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 到难以置信, 最后化为一种混杂着郁闷、不甘和一丝被算计了的气恼。
这绝对不是巧合。陆一鸣几乎可以肯定,自己那些事无巨细、时不时还带着点小得意的日报,绝对让郁大主任不爽了。
早饭桌上, 陆一鸣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宣布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刚接到单位紧急通知, 有个很重要的培训, 我得立刻回京北了。”
应母十分意外,放下筷子:“这么急?”
陆一鸣笑了笑:“这几天打扰了, 感谢你们的照顾和款待。”
应母虽然不舍, 但也理解工作的重要,连忙说:“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小陆你路上小心,以后有空再来玩啊!”
陆一鸣应着, 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应寒栀。她似乎也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句:“一路顺风。”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仿佛他只是个来了又走的普通客人。
陆一鸣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 悄然熄灭。他扯了扯嘴角, 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嗯,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外婆。”
匆匆扒拉了几口饭, 陆一鸣回房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时带的东西本就不多。走出房间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晚、起初觉得哪哪都不适应、后来却莫名觉得有点温暖的简陋屋子。
应母坚持送他到村口,一路叮嘱。应寒栀也跟了出来,但只是安静地走在后面。
到了村口那辆沾满泥点的汽车旁,陆一鸣放好行李,转身对应母郑重道谢告别。然后,他看向应寒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应寒栀并没有太多时间去琢磨陆一鸣为何走得如此仓促,也没有去探究那个所谓的重要培训到底是什么。对她而言,他就像一段意外的插曲,来了,又走了,留下了一些鸡飞狗跳又有点好笑的记忆,仅此而已。她心里甚至隐隐松了口气,少了一个需要分心应付的麻烦。
她的重心完全放在了外婆和自身的规划上。
卖房的事进展顺利。在陈先生的高效配合和中介的奔波下,委托公证、线上签约、过户手续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着。应寒栀只需在老家配合提供材料、进行视频确认,省去了来回奔波的辛苦。银行卡里即将到位的房款,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不少。至少,未来一段时间,外婆的医疗和家里的生活有了保障,她可以更从容地思考下一步。
白天,她大部分时间用来照顾外婆。喂药、按摩、陪着说话晒太阳,将外婆打理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闲暇时,她会帮着母亲做些家务,去菜园摘点新鲜蔬菜,或者研究一下适合外婆病后调养的食谱。日子平淡却充实。
而每天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是复习公务员考试。
傍晚,外婆睡下后,堂屋的灯光下,就成了她一个人的战场。做题时,她心无旁骛,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复习是枯燥的,甚至是痛苦的。有时遇到瓶颈,一套行测题错得离谱,或者申论写不出满意的提纲,她会感到烦躁和自我怀疑。这时,她会放下笔,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深深呼吸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想到母亲的操劳,想到父亲还在国外务工发辛苦,想到京北那套即将不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想到未来尚不明朗但必须去争取的道路……她会重新平静下来,回到灯下。
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在备考,怕给她增加无谓的希望和压力。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一场寂静无声的战斗。
几个月后,应寒栀的复习渐入佳境,模拟成绩稳步提升,外婆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有了缓慢但令人欣慰的好转迹象。生活似乎正朝着一个虽不耀眼、却踏实安稳的方向前进。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稍感松口气时,开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那是一个午后,应寒栀刚哄外婆睡下,正在堂屋里对照申论范文修改自己的文章。手机突兀地响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区号显示是中亚的吉利斯坦国。
她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父亲就在这个国家,受雇于一家中资路桥公司,担任长途货运司机,负责在该国复杂的高原山路和偏远地区运输建材,已经近一年没有回国了。平时联系不多,但每月会准时打钱和报平安。吉利斯坦国局势不算太平,部分地区有零星冲突,治安也一般,她一直很担心。
她迟疑地接通:“喂?”
电话那头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和一个急切慌张、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中文男声:“喂?喂?是老应的女儿,应……应寒栀吗?”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我爸爸他怎么了?” 应寒栀的心瞬间揪紧。
“我是你爸的同事,跑同一线路的老马!我们车队在路上遇到袭击了!不知道是土匪还是什么武装分子,开枪拦车!你爸开的那辆车被逼停了,他们……他们把人都抓走了!好几辆车,连人带货!我们后面一辆车离得远,躲过去了,看到情况不对赶紧掉头跑了,这才有机会打电话!现在那边完全联系不上,也不知道人是死是活!这边报警了,警察磨磨蹭蹭的,说那片区域是三不管地带,他们也不敢轻易进去!” 老马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应寒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握着手机的手几乎要握不住。袭击?绑架?父亲生死未卜!
“马叔叔,您别急,慢慢说。” 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但思路必须清晰,“你们报警的警察局具体是哪个?有案件编号吗?被绑的有几个人?除了我爸,还有谁?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特征吗?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呢?联系大使馆了吗?”
“报警是在最近的一个小镇警局,编号……编号我没记住啊!被绑的连你爸在内,至少有三辆车,估计有七八个人!对方蒙着脸,开着破吉普,有枪,具体多少人没看清,当时太乱了!公司这边的负责人也在想办法,但他们在首都,离得远,而且听说那边地方势力复杂,公司也怕惹麻烦……大使馆……我们不知道电话啊!你爸说你在大城市,还是外交官,见识多,你快拿主意吧!晚了怕是要出人命啊!” 老马的声音带着哭腔。
绑架勒索、偏远地区、地方势力复杂、当地警方无力或推诿…… 这一切,都指向了最高级别的领事保护需求——海外公民遭绑架劫持案。这类案件处理起来极其复杂敏感,涉及所在国安全部门、情报机构、谈判专家,甚至可能需要跨国协调。
应寒栀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一般工伤事故。父亲现在很可能被关押在某个隐秘地点,面临着生命威胁和未知的折磨。
“马叔叔,您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清晰、最快速的语气下达指令,“第一,请您和幸存的同事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再靠近事发区域。第二,尽量回忆并记录下所有细节:袭击发生的大概时间、具体地点坐标、对方车辆特征、人数、武器情况、有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第三,联系你们公司总部,要求他们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并向中国驻吉利斯坦国大使馆正式报告!第四,把大使馆的领事保护电话找到记下来,你们自己也要打过去报案!我现在立刻在国内向外交部求助!”
“好好好!” 老马声音都在抖。
挂断电话,应寒栀浑身发冷。绑架……这个词带来的恐怖想象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能垮,她是父亲现在唯一的希望。
她颤抖着手,再次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12308。这一次拨通,心情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恐惧和沉重的祈求。
电话很快被接起。
“您好,这里是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呼叫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需要紧急领事保护协助!我的父亲,在吉利斯坦国某地区遭遇武装分子袭击并被绑架!同车队有多名中国公民被绑。已有同行人员报警,但当地警方应对不力。请求立刻启动重大领事保护案件应急机制,联系驻吉利斯坦国使馆,协调所在国安全力量,全力营救!我把姓名、护照号码、身份证号等信息告诉你,麻烦你记录。”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尖利,但核心信息传达得异常清晰准确,甚至职业惯性地直接点明了案件重大紧急的性质和应当启动应急机制程序的必要性。
接线员显然意识到情况的极端严重性,语气立刻变得更加凝重迅捷:“女士,请不要挂断电话,我需要立刻升级处理。”
一分钟后。
“好的,最高优先级案件已记录并即刻上报。我们将立即启动跨国应急预案,通知驻吉利斯坦国使馆、部内相关司局及安全协作单位。请您保持手机绝对畅通,会有专案负责人员尽快与您直接联系,进一步核实细节并建立专属联络通道。同时,请务必提醒在吉国的其他相关人员注意安全,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谢谢!” 应寒栀知道,这通电话已经像警报一样,在外交部内部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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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心情太不好了,遇到了极其恶心的人和事,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在维护正义的道路上太难了!更新晚了,请见谅
第100章
挂断与12308的通话, 应寒栀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站起来, 迅速思考下一步, 父亲生死未卜, 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不能只是坐在这里等。
她走进里屋,外婆刚刚睡醒,应母正在给她擦脸。
“妈, 你来一下, 有点事。” 应寒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应母疑惑地跟她来到堂屋。当听到应父在吉利斯坦出事, 可能被绑架了的消息时,应母脸色瞬间惨白, 身体晃了晃, 差点站不住。
应寒栀赶紧扶住她,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妈,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慌的时候。爸的工友报了警, 我这边已经报案申请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领事保护程序,外交部那边和使馆的人会立刻行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静,配合好使馆,不能自乱阵脚。”
应寒栀的语气异常坚定, 既是说给母亲听, 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外婆年纪大了, 受不得刺激,这件事先别告诉她,回头我要是不在, 就说我工作上有事情,需要出差处理。”
应母捂着胸口,努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栀栀,你一定想办法……把你爸救出来。”
“我会的,妈。我一定会。” 应寒栀抱住颤抖的母亲,沉声承诺。
安抚好母亲,看着她稳住心绪后去照顾外婆,应寒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她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等待是最煎熬的。她知道外交部启动了应急机制,但吉利斯坦国情况复杂,救援行动会面临多少困难和危险?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绑匪会提出什么要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无法忍受这种被动的等待。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就是她要去吉利斯坦国。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她知道,作为家属,她不懂当地语言,不熟悉情况,贸然前往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甚至把自己也置于险境。外交部也绝不会鼓励家属自行前往危险地区 。但是,那是她的父亲!她无法想象自己坐在这里,仅仅通过电话和网络,去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结果。
她需要离父亲更近一些。哪怕只是站在吉利斯坦国的土地上,离使馆近一些,离信息源近一些,或许……或许能做点什么。至少,她无法再忍受这种鞭长莫及的痛苦。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生根发芽。她开始冷静地思考可行性,比如签证怎么办?吉利斯坦国的签证并不好办,尤其是这种紧急情况。但她有外交部的工作经历,或许……可以尝试通过特殊渠道申请紧急人道主义签证?
好在卖房款在手里,机票路费这些开销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至于外婆和母亲……可能又要麻烦姨妈多照应一下了。
就在她思绪纷乱、几乎要立刻着手查询机票和签证信息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看前面区号是京北的座机。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喂?”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且熟悉无比的男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权威感,“郁士文。”
郁……士文?他怎么会……这么快打过来电话?
“关于你父亲在吉利斯坦国疑似被绑架一案,我是该起领事保护案件的专案联络负责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响着,应寒栀这边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在听吗?” 郁士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他听不到这头有回应。
“在,我在听。” 应寒栀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同样冷静专业,“郁主任,请问我父亲那边,现在有什么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直接消息。” 郁士文直截了当地说,“驻吉利斯坦国使馆已经接到通报,大使亲自牵头成立了应急小组,正在通过一切可能渠道,紧急联系吉利斯坦国内政部、安全部门以及事发地区的地方当局,要求他们立即展开调查和营救。同时,使馆也在尝试联系当地有影响力的华人商会、侨领,以及可能了解那个地区绑匪情况的线人,多方搜集信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以往经验,这类案件,绑匪通常会有一段静默期,目的是制造恐慌,也可能是在评估价值和商讨赎金要求。我们正在全力打破这种静默,争取尽快建立沟通渠道。吉利斯坦国方面已承诺高度重视,但该地区情况特殊,行动需要时间。”
“我明白。” 应寒栀的心沉了下去,但郁士文清晰冷静的叙述,反而让她焦灼的心稍微定了定。至少,最高层级的领保程序已经启动,方向明确。
“那……我能做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比如,资金方面?或者其他任何我能配合的?”
郁士文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他说:“目前阶段,家属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持冷静,配合我们的工作。首先,请确保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保持通讯绝对畅通,这个号码将作为本案与你的主要联络通道。其次,请你尽量回忆并提供任何可能对案情有帮助的信息,比如你父亲在吉利斯坦国的具体工作单位、合同信息、近期通话中是否提过任何异常情况、他的人际交往、甚至他个人的生活习惯特点等。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关于资金,暂时不需要,如有需要,我们会通过正式途径与你沟通。请务必不要私下与任何声称能解决问题的人接触,或未经我们同意进行任何资金操作,以防诈骗或干扰正式营救。”
“好的,我明白。” 应寒栀快速记下要点,“我父亲受雇于中吉路桥建设公司,是货运司机。合同……我需要找一下,可能在家里有复印件。近期通话……他最后一次打回来是上周,只说一切正常,工期紧。他性格比较闷,不太爱交际,平时除了工友,接触最多的就是公司调度……” 她努力搜刮着记忆,生怕遗漏任何一点可能有用的信息。
“很好。请将你能找到的所有相关信息,包括合同复印件、你父亲的近期清晰照片、护照信息页等,尽快整理成电子档,通过安全渠道发送给我们。稍后我的同事会给你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 郁士文指示道,“另外,我必须强调,此案情况复杂,涉及跨国营救和高风险地区操作。请绝对信任外交部和驻外使馆的专业能力,保持耐心,配合我们的节奏。任何个人不理智的行动,都可能危及你父亲的安全,也可能干扰整体营救部署。”
最后这句话,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示意味。
应寒栀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是否……也猜到了她刚才那个疯狂的念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郁主任,我理解你的意思,也会尽力配合。但是……那是我父亲。我无法只是在这里等待。如果……如果条件允许,案件有进展,或者需要家属前往进行某些……必要的接触或确认,我希望……我能有机会去吉利斯坦国。”
她提出了这个请求,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应寒栀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郁士文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于公,目前阶段,你的位置在国内,保持通讯和提供后方信息支持,就是对案件最大的帮助。前往吉利斯坦国存在巨大安全风险,且未必对营救有直接作用。后续是否需要家属前往,将视案件发展、安全评估以及吉利斯坦国方面的具体情况,由专业团队谨慎决定。这不是你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等待他的下文,却迟迟未等到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