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最佳,是无奈之选。”董副领事插话,语气沉重,“郁主任,小应,我不是质疑你们的能力,但我们必须把所有风险摆在台面上。这次行动至少有四个层面的风险:第一,自然风险,暴风雪中的海上救援本身就是高危作业;第二,技术风险,我们对北极星号的实际状况掌握有限;第三,政治风险,美方的真实意图不明;第四,职业生涯风险,对你们个人来说。”
李领事叹了口气,补充道:“还有一点,部里对这次事件的重视程度超出寻常。我刚收到消息,部长办公室已经要求每小时更新进展。”
“如果大家怕担责任,那就所有人原地等待,按规章流程寻求救援。”郁士文沉声道,“大家其实都明白,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我们完全可以上报说没有更优的救援办法,只能等,然后在暴风雪退去后,再上报一个死亡数字,对于我们而言,这只是一个领事保护案件,但是大家都不愿意这样做,为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崔屹缓缓开口:“郁主任说得对。如果我们选择最稳妥的官僚做法,完全可以层层上报、等待指示、按照最保守的方案行动,然后面对可能出现的伤亡数字,我们可以在报告上写已尽最大努力。但那样做,我们对不起身上这枚党徽,更对不起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他环视在场的每个人:“每个船员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他们在海上遇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联系祖国,联系使领馆。这种信任,我们不能辜负。”
董副领事的表情复杂:“崔馆,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决策失误,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一线同志陷入危险。”
“所以责任必须明确。”郁士文接过话头,“我建议由我担任现场总指挥,全权负责救援行动。如果出现问题,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不行。”应寒栀几乎是立刻反对,“你现在是随任家属,我是有编制和正式职务的,而且我对船上情况最熟悉,与船长建立了直接联系。出了问题,责任该由我这个联络员承担。”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小应,你……”赵随员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经验不足,级别不够。”应寒栀站得更直,声音坚定,“但正因为如此,如果必须有人为可能的失误负责,应该是我这个最没有负担的人。郁士文停职期间,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郁士文皱眉:“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现场指挥需要经验、判断力和应变能力,这些我比你更有优势。”
应寒栀直视郁士文的眼睛:“我可以服从你的指挥,但责任划分必须清晰。”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都别争了。”崔屹缓缓开口,“我来承担最终责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馆,您……”李领事想说什么。
崔屹抬手制止:“我今年五十五,在外交部干了三十年。经历过战乱撤侨、自然灾害救援、复杂的外交博弈。如果再年轻十岁,我会亲自带队去。但现在,我必须坐镇指挥中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作为馆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所有决策的最终责任在我。郁主任是现场指挥,小应是前线联络员,你们执行的是我的指令。如果出现问题,第一责任人是崔屹。”
“崔馆,这不行。”郁士文立即反对,“现场情况瞬息万变,很多决策需要临机决断,不可能事事请示。如果所有责任都由您承担,那等于束缚了我们的手脚。”
“那就明确权限。”崔屹果断说,“郁主任,我给你现场最高决策权,涉及人员安全的紧急事项,你可以不请示直接决定,事后报告即可。但涉及外交敏感问题、与美方的重大交涉、以及是否中止救援等战略决策,必须请示指挥中心。”
他转向应寒栀:“小应,你的职责是联络、记录和协助。但在一种情况下,你有权直接联系指挥中心,如果你认为郁主任的某个决定可能危及人员生命安全,或者违背基本人道原则。这是你的安全阀权利。”
应寒栀惊讶地看着崔屹。这个授权意味着极大的信任,也意味着沉重的责任。
“崔馆,这会不会导致现场指挥混乱?”董副领事担忧道。
“不会。”崔屹说得很肯定,“郁主任的经验和小应的责任心,我相信他们能够把握好分寸。而且……”
他看着两人:“这其实是一个相互制衡的机制。郁主任有决策权,但要考虑小应的监督;小应有监督权,但要慎用,避免干扰正常指挥。这能最大程度保证决策质量和行动安全。而且,他们是夫妻……有着比别人更好的默契和……一些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崔馆。”郁士文声音低沉,“您不必这样。我既然主动请缨,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郁主任,我理解你的担当。”崔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但你要明白一点,在外交战线,很多时候个人的担当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系统的保障和制度的支撑。我把责任扛起来,不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放开手脚,真正以救人为第一要务,而不是时刻担心自己的前程。”
应寒栀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刚进外交部时,一位培训授课的老前辈说过的话:“外交工作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系统的运转。有时候,你需要在台前闪光,有时候,你需要在幕后支撑,而真正优秀的领导者,是那些愿意为整个系统承担责任的人。”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样的领导者。
一小时后,领馆车库。
郁士文和应寒栀已经换上厚重的防寒装备,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崔屹亲自来送行。
“这是卫星电话,加密频道,每半小时报告一次情况。”崔屹将设备递给郁士文,“这是便携摄像机,全程录像,特别是美方人员的任何异常举动。这是急救包,里面有应对极寒和海上事故的药品和工具。”
郁士文——接过,熟练地检查设备状态。
崔屹又对应寒栀说:“小应,记住几点:第一,安全第一,任何时候都不要冒险;第二,多观察少说话,但该坚持的时候必须坚持;第三,相信郁主任的判断,但也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第四,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即请示指挥中心,不要擅自决定。”
“明白。”应寒栀认真记下。
“还有。”崔屹压低声音,“郁主任,如果发现船上有任何敏感物品或信息,优先保护人员安全,但同时要尽量保全证据。美方提出搜查的理由很可疑,我怀疑他们可能提前掌握了什么信息。”
“您认为北极星号真的有问题?”郁士文问。
“不确定,但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崔屹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出发吧。”
越野车缓缓驶出领馆,很快消失在暴风雪中。崔屹和众人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暴风雪中,越野车艰难前行。
“你觉得美方真的会借救援之名行搜查之实吗?”
“十有八九。”郁士文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北极地区的地缘政治越来越复杂,各方都在争夺影响力和资源。北极星号在这个时候出事,太巧合了。”
应寒栀陷入沉思。她想起自己刚进入外交部时的理想主义,但现在她面对的,却是大国博弈下的暗流涌动,是政治算计与生命救援的复杂交织。
“想什么呢?”郁士文问。
“我在想,外交工作有时候很矛盾。”应寒栀坦白,“我们既要维护国家利 益,又要履行国际责任;既要应对政治博弈,又要坚守人道主义。该怎么平衡?”
“没有标准答案。”郁士文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人的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政治可以博弈,利益可以权衡,但生命不能。所以在救援现场,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救人,其他都是次要的。”
“但如果船上真的有敏感物品呢?”
“那就见机行事。”郁士文眼神深邃,“外交工作很少非黑即白,大多是在灰色地带寻找最优解。这需要判断力、勇气,还有一点运气。”
第117章
越野车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四十分钟, 终于抵达绿白岛的海上应急协调中心,这是一栋低矮的灰色建筑,上面悬挂着丹麦国旗。
王师傅停下车, 回头说:“丹麦海事局的安德森在里面等你们。崔馆已经打过招呼了。”
应寒栀和郁士文走进建筑, 暖气迎面扑来。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丹麦男人迎上来, 语速很快:“我是安德森,绿白岛海事应急处长。情况非常糟糕,北极星号已经失去信号三小时, 最后定位显示它在这片海域……距离最近的暗礁群只有五海里。”说着, 他指向墙上的海图。
然后调出资料, 继续说道:“北极星号,散货轮, 注册在香港, 船东是香港一家航运公司,但实际运营方是中国远洋运输公司。船上装载的是普通工业设备,从德国汉堡运往中国天津。船员23人,全部是中国籍, 包括船长、大副、轮机长等。”
应寒栀注意到,郁士文的眉头微微皱起。
“美国‘探索者号’现在距离最近,已经表达了愿意提供协助的意向。”安德森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他们提出了几个条件,包括但不限于需要中方正式请求, 并且救援过程中他们的专业人员需要登船评估情况。”
郁士文和应寒栀对视一眼, 显然早就有所预料, 也都明白这背后的含义。
“安德森先生,根据国际海事公约,船舶在公海遇险, 任何国家都有义务提供人道主义救援,不需要额外条件。”郁士文说。
“理论上是的。”安德森摊手,“但他们的船长霍兰德坚持要程序合规。实际上,他们已经在那里待命三小时了,一直在等待你们的正式请求。”
应寒栀心中一沉。三小时……在北极海域,三小时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美方明明有能力救援却按兵不动……。
“我们需要立刻和霍兰德船长通话。”郁士文说。
安德森带他们来到通讯室,接通了探索者号的卫星电话。几秒钟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是马库斯·霍兰德,‘探索者号’船长。你们是中方代表?”
“我是中国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郁士文,这位是我的同事应寒栀。霍兰德船长,我们了解到您愿意提供救援协助,非常感谢。但时间紧迫,‘北极星’号已经失联三小时,船上23名中国船员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请立即实施救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郁先生,我理解您的急切。但我们作为美国船只,在没有正式请求和明确授权的情况下,不能随意登上外国船只。这是法律程序问题。”
“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国际海上搜寻救助公约》,人道主义救援不需要这些程序。”郁士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坚定,“如果您担心法律责任,丹麦海事局可以出具正式救援请求,中国领事馆也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法律文件。但救援不能等。”
“问题不仅在于法律程序。”霍兰德的语气变得微妙,“郁先生,我们监测到‘北极星’号失去信号前,该区域有异常的电子干扰信号。考虑到当前北极地区的地缘□□势,我们必须谨慎行事。”
来了。应寒栀心中一紧……美方果然要借题发挥。
“霍兰德船长,您是在暗示‘北极星’号的遇险可能涉及非自然因素?”郁士文直接点破,“如果是这样,更需要立即救援,查明真相。拖延时间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所以我们提出,救援由我们主导,包括登船评估。如果船上确实只是普通货轮事故,我们全力救援,如果有其他情况,也需要专业处理。”霍兰德终于说出了真实意图。
郁士文看着应寒栀,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瞬。
应寒栀接过话头:“霍兰德船长,我是应寒栀。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根据国际法,船舶在公海被视为船旗国的浮动领土。在没有船旗国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外国人员登船可能构成对主权的侵犯。作为中国外交人员,我们不能同意美方单独登船。”
霍兰德沉默了更长时间:“应小姐,那么您有什么建议?时间在流逝,而‘北极星’号可能正在沉没。”
“我们建议联合救援。”应寒栀快速思考,“中方派员与贵方救援人员一同行动。这样既符合程序,也能确保救援效率。我们可以在一小时内抵达接应点。”
“一小时……”霍兰德似乎在计算什么,“可以。但我们需要明确指挥权限。在海上救援中,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指挥系统。”
“救援技术由贵方专业人员负责,但涉及船舶和船员的事项,由中方人员决定。”郁士文接过话头,“这是我们能接受的底线。”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起来。安德森处长清了清嗓子:“先生女士们,时间很紧迫。‘北极星号’上的人可能撑不了多久。我们能不能先讨论具体的救援方案,程序法规问题稍后再议?”
霍兰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救援方案已经提前制定。我们有两艘救援艇,可以在这种海况下作业,但每艘只能搭载八人。‘北极星号’上有23人,需要多次往返。考虑到天气和海况,整个救援过程至少需要三到四小时。”
“可以,我们两人会代表中方全程参与救援。”郁士文点头认可救援方案,没有再在细节上多纠缠。
电话那头传来低声的讨论,然后霍兰德说:“我们需要请示。半小时后答复。”
通讯中断。安德森看着他们,表情复杂:“他们在拖延。每拖延一分钟,‘北极星’号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我们知道。”郁士文说,“但主权原则不能退让。一旦让他们单独登船,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可能会‘发现’任何他们想发现的东西。”
应寒栀突然想到什么:“安德森先生,丹麦方面能否提供协助?如果有丹麦海事人员一同参与,形成三方机制,美方就难以单独行动。”
安德森摇头:“我们的救援船最快也要四小时后才能抵达。而且……说实话,我们不想卷入中美之间的博弈。绿白岛是丹麦领土,但美国在这里有很强的存在感。”
现实总是如此残酷。小国在大国博弈中往往选择明哲保身。
等待的半小时里,应寒栀和郁士文分析了所有可能的情况。
“‘北极星’号装载的是普通工业设备,没有敏感物品。”郁士文翻看资料,“但它的航线经过北极航线新开辟的通道,这片海域涉及未来的航运权益。美方一直试图限制中国在北极的存在感。”
“所以他们可能制造了这起事故?”应寒栀压低声音,大胆猜测。
“不确定。但时机太巧了。他们大选在即,现任政府对华强硬派需要展示成绩,‘北极星’号恰好在敏感海域遇险,而距离最近的美国科考船恰好提出要登船检查。”郁士文的眼神锐利,“这一切都可以成为政治操作的素材。”
应寒栀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船上23名船员的生命,可能只是政治博弈的筹码。
就在这时,安德森匆匆走来:“‘极探索者号’回复了。他们同意联合救援,但坚持要有一名美方安全人员登上北极星号船只,理由是……确保救援人员安全。”
“安全人员?”郁士文皱眉,“确保救援人员安全?”
“他们说是应对可能的安全威胁。”安德森作为一名老官员,只能苦笑,“但我们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行。”郁主任当即否掉这个离谱的要求。
“但是……不同意的话……可能……”安德森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我们也登船。”应寒栀突然说,“我们不去接应点,直接去探索者号上,他们的坐标不是很清晰嘛?”
应寒栀的声音坚定:“然后我们随救援艇登船。美方要派安全人员,我们也可以派。我们是外交人员,身份在这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美方要在船上‘发现’什么,我们在现场可以第一时间阻止和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