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暂且不提,说到这入部报道的第一天,应寒栀的感受大概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无所事事,无所适从。
“小应啊,你以后就在这里办公了,好好干,有什么情况和想法都可以找你们郁主任讲。他出差还没回来,不然今天肯定是要亲自来迎接一下新人的。”
应寒栀乖巧坐在被临时安排的工位上,温婉一笑: “谢谢高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干部司的高颖和这个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寒暄了几句,便打道回府回了自己科室。
外交部的招录工作都归干部司负责,经过发布公告、组织报名、笔试面试、体检和考察等一系列漫长的流程,直到把新人带到部门,他们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因为直属大领导郁主任不在,所以其他人也不会越俎代庖地去欢迎一个新人,高颖走后,办公室便又恢复了忙碌,大家继续各忙各的工作,似乎没人关注到应寒栀这个新人的存在。
就在应寒栀不知道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余光看了一眼其他同事,他们依旧在忙自己的,仿佛没听见这电话铃声一般。
距离这部电话最近的人,是应寒栀。
她等了十秒钟,看周围同事丝毫没有要接这个电话的意思。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果断拿起听筒。
“喂,您好。”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标准笑容,声音甜美亲和。
“应寒栀?”听筒那边传来清隽低沉的男声,虽是疑问语气,却带着默认的肯定意味,似乎都不用等接电话的人自报家门,他已经早早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对,我是。”
“我是郁士文。”
“郁……郁主任您好。”应寒栀的坐姿不由得更加端正起来,双手握着听筒毕恭毕敬。
“接下来几天你自己在办公室熟悉下同事和基本的业务资料。”对面嗓音低沉,语调虽平和,却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让接电话的人不自觉便成为一个胆胆怯怯的“小学生”。
“好的,郁主任。”
“周五下班前记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收到。”
“嗯,再见。”
“再见,郁……”还未等应寒栀把主任两个字喊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应寒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在原地未动,脑海里千思万绪,几秒后她将听筒放回原位,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已经汗湿。
一分钟不到的电话,领导简单几句话给她定下了这几天的工作方向,顺便也定了检查的时间:周五下班前。
自己熟悉下同事和基本的业务资料……
应寒栀回忆并默念了一遍郁士文的指令,听起来倒是蛮轻松的任务,可是细想一下,似乎也没那么容易。今天才星期一,几天的时间认识同事肯定不难,但是基本的业务资料,到底要了解得多深,了解得多广,这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考验的是工作的自主性和条理性,应寒栀心里清楚,周五这一次汇报,绝对会奠定她在领导心目中的一个基础印象。
入职第一关,大意不得。
不然她和郁士文那本就不怎么对付、“如履薄冰”的关系会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早已不是初出茅庐职场菜鸟的应寒栀决定主动出击,新人嘛,来到一个新环境不主动求助、不主动融入的话,人家是不会那么好心来理你问你的,毕竟大家都挺忙的,哪有时间搭理你,当然,那种有背景有关系空降来镀金的主儿除外,应寒栀自知,她不属于这类人。
“您好,我是新来的小应,刚刚郁主任打电话来,让我自己主动认识下前辈们,还有了解下咱们部门的一些业务资料。或者……您手上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工作,可以告诉我,或者教我来做。”她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工位旁边,开口问这个工位的主人——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小几的姐姐,应寒栀笑容甜美,语气真诚,话语和姿态都很谦卑,求助对象和内容也十分具体。
“哦,你好,我叫倪静。”刚刚还面无表情的人闻言立马笑容满面回应,她从座位上起身,简单给应寒栀指认了一遍工位和同事,“咱们部门人挺多的,但是出差的也多,有的一年你也见不了几面,正常留在这个办公室的我一个,还有坐靠窗户那边的佳佳一个,不过她今天请假没来,另外刚刚风风火火出去的几个估计开会去了,回头介绍给你认识吧。郁主任办公室是单独的,在隔壁。具体的你可以看一下贴在墙上的人员通讯表,上面姓名、职位、联系方式什么的都有。”
“嗯嗯,谢谢,想问下怎么称呼您啊?”应寒栀问。
“叫我名字就好,或者他们都叫我静姐,你也可以这样喊。”
“静姐?”应寒栀故作吃惊状,牢记嘴甜法则,张口就来一句,“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呀。”
尽管应寒栀自我感觉这一番违心的话她说得十分不熟练且不自然,但是感觉对方好像还挺受用的。
“小应你真会哄人开心,我孩子都两岁多了。你应该刚毕业吧,哪里叫和我差不多大。”倪静嘴上连连否认,但是脸上的笑容明显更开了,谁都喜欢被夸年轻,即时知道是对方客气的场面恭维话。
“我也不是刚毕业呢,25了。”
“年轻漂亮就是好啊。”倪静笑笑,上下打量了应寒栀一番,闲聊问,“小应你是本地人吗?普通话听着很标准,一点儿不带京北腔。”
“我是外地考来的,在这儿上的大学。”应寒栀解释道。
“哦,这样啊,有对象了吗?”倪静顺嘴问了句。
应寒栀顿了两秒,想回答“有”来避免后续麻烦,但是她都能猜到倪静下一个问题是什么,索性如实回答:“没对象。”
还未等倪静开口,应寒栀紧接着又补了句。
“刚分手没几天。”
……
话音落地,气氛微凝。
倪静的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天也这么被应寒栀有意无意地聊死了。
倪静的笑容有些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她脸上笑意不减:“没事儿,来了这儿准能遇上更好的小伙子。”
“嗯嗯。”应寒栀点头应和。
倪静从办公室大书柜里取了一盒去年的文书档案拿给应寒栀。应寒栀一边翻看学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倪静闲聊。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
应寒栀深知,一个新人到这样一个新环境,“苟”字为王,多听少说,多看多做总是没错的。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相处没几天的功夫,她就“被迫”听了许多关于领导的八卦和单位的“故事”。
这些传闻和八卦的内容不能说有多劲爆,是真是假应寒栀也存疑,但是总归,别人口中的郁主任,和她所了解的那个郁士文,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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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事口中的郁主任,虚岁今年32,可谓是外交部的青年才俊,无论是外形条件还是能力素质这些,都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要职当上了领事保护中心部门准一把手。说起这个准一把手,可是有点说法的,郁士文的任命虽是副主任,但后面加了主持工作四个字,在一把手空缺的情况下,这种以副代正基本等于朝着正职方向走,没有太大变动,基本等的就是一个资历年限到期扶正。
但优秀如他,竟然至今单身未婚。
且婚配这一点,在圈内本就是相对比较致命的点,他的情感状态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必然。论谁提到他,前面的评价不管有多正面,有再多赞誉之词,最后总要补一句:可惜还没成家。
没成家,是什么缺点吗?单身也不是什么大罪吧,不敢相信,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尚且要面对这样的舆论困境,更不要说被传统思想聚焦的女性了。应寒栀心中愤愤不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大口大口恶狠狠咬着食堂餐盘里的红烧鸡腿以示抗议。
不过她犯不着为领导跟认识没几天的同事抬杠来输出自己的三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八卦姑且听听就算了。
她更想专心干饭!不得不说,这外交部食堂伙食是真的好!三荤两素一汤,一周七天每天不重样,营养均衡不说餐后还外加一杯酸奶一份水果,饭菜味道完全不输外面私房菜馆,最关键的是,还不要钱!传说中的体制内福利,应寒栀第一次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听说家里条件不是太好,还有个身体不好的母亲要照顾,相亲的时候人家姑娘看他一表人才又年轻有为,工作上前途无量,确实是百看百中,但是……终究到了父母那关难过,毕竟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会愿意扶贫呢,闺女也都不愁嫁。”倪静摇摇头说道,似乎在为郁士文惋惜,“也许他缘分没到吧。”
“不是听说也有别的部委领导属意他,想要他做乘龙快婿来着的?可惜咱主任那叫一个清高冷傲,不愿意接这绣球呢。”说话的是佳佳,应届上岸考进来的,今年24岁,京北土著一枚,入部时间虽然只比应寒栀早几个月,但是言谈间俨然一副单位“老资格”。
“家境确实是短板,好像父亲还走得早?听说干部履历表父亲一栏他都是空白,不知道真假的。不过他在仕途上这运气也着实太好了点吧,我就没见过升这么快的。”倪静放低声音,“有传闻说其实他……背景不一般,但是比较低调。我觉得也不是没可能,不然他凭啥跟坐火箭似的?”
“你履历表填个空白试试,一听就不合规矩,肯定是假的。”佳佳轻笑一声:“来这儿可都是要考察和政审的,人还没进来,底细就被摸清了,真要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那些鼻子灵的老油条还不上赶着榜下捉婿?他还需要走到相亲这一步?”
倪静点点头:“也是。他那工作强度和出差频率,嫁给他就跟守活寡似的,人家的掌上明珠也犯不着非得受这个苦。”
“而且他好像在京北还没买房哦,只有单位分的一个小两居,五六十平的老破小。一个人凑活住还行,结了婚有了孩子那点儿地方不得挤死啊,毫无居住质量可言。”
“京北的房没有家里帮衬确实买不起,要买估计也只能挑那些郊区鸽子窝高层。”
话又说回来,佳佳谈到自己领导那宛如开了挂的仕途上,点头认可道:“不过郁主任工作确实拼命,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想象和承受的,让他升也在情理之中。”
“拼死拼活挣个一官半职的又如何?佳佳你可别犯傻,出差外勤那些罪你没必要受,趁年轻找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倪静道,“反正别在咱部里挑,这也就是个名声好听的清水衙门,论过日子,哪个部委的不比咱这儿的强啊。”
“疯了吧,傻子才在部里找男人。这儿离婚率常年居各部委排行第一,你要说搞个暧昧,谈个恋爱还行,结婚?”佳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紧跟着就接了一句,“结婚也不是不行,那也得是有关系的才吃香,没关系的哪有什么优先择偶权……也就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外地女会上赶着往上贴吧。”
……
一起吃饭的三个人,就有一个外地女。
躺着也中枪的应寒栀默默吃着自己的东西,仿佛没听见一样。也许自己和她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吧,如果郁士文的家境在他们眼里都算差,那她……怕是在十八层地狱的那种吧。
郁士文住哪应寒栀不清楚,但是他母亲住的地方,离外交部不远,在寸土寸金的京北,那种在闹市区的老洋房别墅应该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何况那么多年前就开始雇24小时住家保姆,普通人家谁负担得起呢?应母虽然辛苦,但是应寒栀很清楚,母亲每年的收入总归是和她的辛勤付出相匹配的。
难不成房子是租的?就算租的也不便宜啊……郁女士身体的确不太好,至于郁士文的父亲,应寒栀倒是真的从来没听自己母亲嘴里提到过这一号人物。
而且郁士文……的的确确从母姓。
这种情况其实也很正常,但是总归让人觉着内里有什么隐情,特别能激起人的好奇心。
聊嗨了的佳佳意识到自己刚才嘴快一时之间失言,没顾及到桌上还真有个“外地女”坐着呢,急忙笑嘻嘻给自己找补:“小应姐,你和那些想攀高枝的可不一样,你气质真的超棒,长得也好看。你要是去参加联谊活动,绝对会成为全场焦点。和你分手的男人那是不识好歹,对吧,静姐?”
“就是,我要是男的,我都想追小应。”倪静立马附和。
应寒栀笑了笑礼貌回应同事的赞美和吹捧,心想办公室果然没有秘密可言,昨儿刚跟倪静说的事儿,今儿大家伙就全都知道了。
“讲真,其实咱郁主任挺不错的,可惜你和他分到一个部门,同事之间肯定是没戏了。”佳佳笑道,想起之前的八卦,“有个小姐姐就是,估计喜欢上咱郁主任了,而且也就捕风捉影有那么点单方面小暧昧小爱慕吧,就立马被冷面无情的郁主任申请调离了。”
应寒栀默不作声,心想下属疯了才会喜欢上领导吧,上班的打工人哪有暗地里不骂上级的?有时候甚至分分钟想捅死好嘛。不知道佳佳是在聊八卦还是有意无意地点她,总之,在吃饭的碗里拉屎这种事情,她应寒栀才不会做。再说了,这些能当上领导的也不是傻子,个个都是人精,谁会为了爱慕自己的年轻下属去冒断送大好仕途前程的险呢?
男人,都很现实,所谓的感情在前途面前一文不值,这一点,应寒栀已经深刻地领会过一次教训。
倪静摇摇头,似是在为郁士文惋惜,嘴角却噙着听乐子的笑:“我是觉得有些过了,男未婚女未嫁的也不涉及风气定性问题,怎么就说把人家调离就调离了,凭啥呀,亏人家那么喜欢他,心可真够狠的。所以说啊,郁主任注孤生不是没有道理的。”
“呵呵,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我的转岗申请毙掉,我就知道他这人,挺有个性的。”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黄佳后槽牙都快气得咬碎了。
“人家也许就树立的一个六亲不认铁面无私的人设呗。”倪静附和,“我的分房指标,都排多久了,也不见得他给推进推进。”
说到分房,应寒栀来了兴趣,急忙加入话题。
“我听说咱部里有名额可以落户和分房,我想问问有什么条件限制和要求吗?”
“这个条件限制和要求啊,都有文件,文件上都有写着,但是分房福利不比以前那时候,现在没那么容易了,新人至少得入部年限达到个七八年才能勉强排上队吧,后续还得看申请人的各项条件来进行综合考量。”倪静回答道,“我们部呢,算是边缘单位,比不了中央办公厅那些强势部门,指标是有,但是排队嘛……哪会轻易轮到普通人头上,我也在熬着呢。”
佳佳补充道:“小应姐,分到房可就等于把命卖给部里了,是不可以随意辞职的,就算真的要辞职,那退房和退差价房款的规定也不简单呢。”
应寒栀点点头,表示理解。单位给你提供了房子,享受了更多,也意味着你需要奉献得更多。其实这都是等价交换的,也许这些福利在有些本地人眼里感觉很鸡肋,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她这样想在京北安家的人来说,这样的政策真的很好了。
“你刚来,福利房离你太遥远,还是先把京北的户口落下来比较现实。”
“也不容易哟。”黄佳提点应寒栀,“多少人盯着那指标呢,除了硬性的东西,领导的意见也占主要参考因素,没有突出和亮眼的成绩,领导可能都不认识你。”
“而且……而且你……”倪静欲言又止,顿了顿,换了个方式提问,“你不会准备长期待在这里干吧?”
“进来肯定是想好好工作长期干下去的。”应寒栀认真说道。
这是实话,不为别的,就为这一个月足额缴纳的公积金,也为生活各项开支小、到手的月薪能存得下来,她也得在这儿好好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