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随意地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琼城的气候与京北的差异,比如他以前在国外留学时过年的趣事。他见识广博,语言风趣,很快又让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车子很快抵达恒隆广场。果然,这里比别处热闹许多,不少店铺都开着门,虽然顾客不多。
陆一鸣带着她直奔一家熟悉的品牌旗舰店。店员态度格外热情周到,应寒栀没心思挑选太复杂的,很快选定了一款口碑不错的国产品牌新款,性价比高,功能也齐全。
“就这个吧。”她说。
陆一鸣点点头,对店员道:“尽快办好,补卡,数据能导的导一下。”
店员应声而去,效率极高。
大约半小时后,新手机已经激活,旧机子虽然泡了水,但好在SIM卡没损坏,里面的联系人等信息都顺利导入了新机。
“可以了,应小姐。”店员将崭新的手机递给她。
应寒栀接过,冰凉的机身带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气息。
她迫不及待地开机。几乎是瞬间,微信、短信的提示音如同解除了静音的蜂群,嗡嗡地响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
她首先点开了微信。置顶的工作群堆积着拜年信息和零散的节后通知。往下翻,钱多多的头像旁是夸张的99+,从昨晚的焦急询问到后来的各种吐槽和新年祝福,刷了满屏。
她的手指继续下滑,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简洁的深蓝色头像。
郁士文。
旁边显示着红色的数字“2”。
两条未读信息。
发送时间,分别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和今早六点零五分。
她的呼吸微微一窒。昨晚十一点多,火灾新闻刚出不久的时候。今早六点……那时天刚蒙蒙亮。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一鸣。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似乎在研究什么新产品,侧影挺拔。
应寒栀收回视线,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了对话框。
第一条(昨晚11:47):“琼城火灾,确认安全后回电。” 言简意赅,是命令式的口吻,带着他一贯的冷静。
第二条(今早6:05):“电话不通。设法报平安。” 依旧简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或者说,是联系不上后,隔着距离也无法再做更多的一种消极等待?
两条信息,没有多余的关心词汇,没有情绪化的表达,却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应寒栀的心上。他第一时间知道了火灾,并立刻联系了她。在她关机失联后,他在清晨再次发来信息。
他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比起陆一鸣那些华丽的言辞和直白的喜欢,这两条冰冷的信息,反而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再看未接来电,显示来自郁士文的有五个。
她几乎立刻就想回拨过去。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又犹豫了。该说什么?解释手机坏了?感谢他的关心?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他可能只是出于领导责任……
就在这时,陆一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弄好了?看你这表情,像是收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他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探究的笑意,目光扫过她亮着的手机屏幕。
应寒栀下意识地将屏幕按熄,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嗯,弄好了。给……给同事朋友们报个平安。”
“是该报个平安。”陆一鸣点点头,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尤其是……领导。郁主任肯定担心了吧?他估计也看到新闻的。”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精准地点出了她此刻最在意的人。
应寒栀含糊地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包:“我们走吧。”
“好。”陆一鸣没再多问,很绅士地替她拿起装旧手机的袋子,一同走出店铺。
坐回车上,应寒栀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接下来的行程上了。她握着新手机,掌心微微出汗。郁士文的信息和他的面孔反复在脑海中出现。
“接下来想去哪儿?”陆一鸣问,仿佛没注意到她的魂不守舍,“刚才你说园林?”
“啊……对,园林。个园还是何园?你选一个?”应寒栀话音未落,“不过我可能得先……给领导回个电话,报个平安,免得他担心。” 她最终还是决定打这个电话。无论他是出于什么身份,这份及时的关注,都值得她郑重回应。
陆一鸣眉毛一挑,眼神微冷,随即恢复如常,很体贴地说:“当然,你打。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应寒栀摇摇头,当着他的面,拨通了郁士文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郁士文低沉平稳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喂。”
“郁主任,是我,应寒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的手机修好了。那个……琼城火灾的事,谢谢您关心。我和我妈妈都没事,家里也没受影响,就是手机昨晚意外进水坏了,一直没开机,所以没能及时联系您,让您担心了,实在抱歉。”
她一口气说完,心跳如擂鼓,等着那边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应寒栀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郁士文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嗯,知道了。人没事就好。”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多余的关心,甚至没有提及他那两条信息背后的担忧。只是简简单单的“知道了,人没事就好”。
这平淡至极的反应,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应寒栀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温热和猜测。果然……只是例行公事吧。是她自己想多了。即使她和他多一层不可告人的关系,郁士文的关心,也就止步于那两条信息和这通简短的通话了。虽然有点失落,但似乎……也更符合他一直以来给她的印象。
她有些失落地嗯了一声,不知该再说什么。
郁士文那边似乎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只是例行公事般加了一句:“通讯恢复了就好。注意安全。”
“好,谢谢郁主任。那……不打扰您了。祝您新年快乐。”
“嗯。”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应寒栀握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忙音,心头空落落的。她抬眼,正对上陆一鸣望过来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了然。
“郁主任怎么说?”他问,语气寻常。
“就说知道了,人没事就好。”应寒栀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郁主任向来话少。”陆一鸣点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他能第一时间发信息问,已经说明很重视了。好了,这下可以安心去玩了吧?领导那边也交代了。”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绝口不提郁士文亲自来了琼城,就在今天清晨,就在那栋旧楼下。
“嗯,走吧。”她将手机收好,试图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抛到脑后。
陆一鸣笑了笑,对司机说先去个园瞧瞧,随后认真看着旁边望着窗外有些出神的应寒栀。阳光透过车窗,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心想,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他相信她在对比中,会慢慢感受到,谁才是更愿意将心意摆在明面上、更愿意花时间和心思陪伴她的人。
而此刻的应寒栀,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怎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早晨,也不知道身边这个看似明朗热情的男人,心思远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她只是沉浸在那通简短电话带来的淡淡失落里,以及对未来更加迷茫的思绪中。
-----------------------
作者有话说:加更来啦!我突然感觉写到现在,都没写到驻外日常……我这文名是不是得改一改[笑哭]
第70章
车子缓缓停在个园入口附近。虽是年初一, 但这处江南名园依旧吸引了不少游客和本地人,门口人头攒动,略显喧闹。
然而, 当应寒栀下车准备买门票的时候, 一位身着制服、看起来像是管理人员的中年男子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恭敬却不谄媚的笑容:“陆先生,您来了,这边请。”
应寒栀微微一愣。陆一鸣却只是淡淡颔首, 示意应寒栀跟上。
他们并未从游客正门进入, 而是被引向旁边一条僻静的回廊。穿过几道月洞门, 喧闹的人声骤然远去,眼前豁然开朗, 依旧是那片精巧的园林景致, 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却不见一个游客踪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园子静谧幽深。
整座个园, 仿佛在这一刻,只为他们二人开放。
应寒栀脚步顿住,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她知道陆一鸣家境不凡,也知道陆老爷子影响力非凡, 但让一座著名的公共园林在节假日临时为其闭园清场, 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这不是用钱能轻易买到的, 这背后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影响力,是权力渗透到生活细微处的体现。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下意识地低声问。独占公共资源,让她有些不安。
陆一鸣侧头看她, 阳光下,他俊朗的眉眼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没什么不好。只是想让我们能安安静静、好好看看这园子,不受打扰。”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时候,人需要一点清净的空间。或者说,小小一个市级班子成员都能享受的待遇,我这首都部委来的办事员要求一下这个规格的招待,也无可厚非吧。你不用太有负担。”
他说得轻描淡写。
走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视野极佳,能将大半园景收入眼底。早有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陆一鸣示意应寒栀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应寒栀道谢接过,茶水温热,香气氤氲。她看着对面姿态闲适的陆一鸣,他身后是如画的园林,眼前是无人打扰的宁静。
“今天……谢谢你。”她开口,心情复杂,“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个园。”
同时,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陆一鸣笑了笑,端起茶杯,目光却越过杯沿,深深地看着她:“不只是个园。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属于他那个圈子的、理所当然的价值观传递:“这个世界,有些规则和资源,生来就是不对等的。就像这座园子,平时挤满了人,但只要你站得够高,或者……认识站得够高的人,你就能获得独享的清净和视角。”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你在部里,很努力,这我看得到。但光努力,就像那些在门口排队、挤在人群里看风景的游客,看到的永远是最表层、最拥挤的一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说服力:“我可以帮你。不是施舍,是资源的合理配置。我有能力,让我在意的人,站到更好的位置,看到更广阔的风景,走更顺畅的路。你想接触更核心的工作、想在关键的岗位历练、甚至,你想解决身份问题乃至未来一步步往上走,对我来说,无非让家里打几个电话,安排几次见面的事情。我们利用这样的优势条件,在外交部闯出一番天地,为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帮助,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听起来就是很酷的一件事。”
他描绘的前景,配合着此刻独占名园的实证,显得格外有说服力。这不再是空口许诺,而是他切实拥有并愿意为她动用的力量。
“为什么是我?”应寒栀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一次,诱惑更具体,更庞大。
“因为我喜欢你。”陆一鸣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炽热,“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平台,更好的发展。我喜欢的人,就应该拥有最好的。而我,恰好有能力给她。”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和给予欲:我喜欢你,所以我要把最好的给你,而我恰好有。
这种价值观,与应寒栀从小接受的踏实努力、自力更生截然不同。它张扬,强势,充满了权力的味道,却也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谁能拒绝一条铺到眼前的金光大道?尤其当这条路的铺设者,还对你表现出如此强烈的青睐。
“我……”应寒栀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艰难。因为这一次,她拒绝的不是一句情话,不是一个礼物,而是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她职业生涯甚至人生轨迹的、实实在在的“机会”。
陆一鸣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志在必得的耐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在等她被现实说服,等他展示出的力量压倒她那些无谓的坚持。
园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应寒栀忽然明白,原来冷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权衡利弊,放弃了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痛楚。她仿佛又看到了冷延那张曾经写满深情、最终却只剩下权衡与歉疚的脸。他面对着领导千金能带来的仕途坦荡,和她这个除了真心一无所有的外地女友之间,轻易做出了他的选择。
那些甜蜜,曾经让她心碎,也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最终凝结成一道深刻的伤痕,原来在现实和利益面前,感情是如此脆弱,可以被轻易称量、比较、然后舍弃。
而现在,相似的诱惑摆在了她的面前。只是这一次,角色调换。她是那个被青睐的人,陆一鸣向她展示的,是可能比冷延当初面对的、更直接、更强大的助力。一条几乎铺到脚下的青云路,一份热烈直白的喜欢。
接受它,意味着她可以轻易获得别人奋斗多年也未必能企及的东西,可以摆脱聘用制的尴尬,可以站在更高的起点俯瞰曾经需要仰望的风景。
这诱惑如此真实,如此巨大,几乎让她想要堕落。甚至,这都不能称之为堕落,于她而言,只是接受了一份喜欢而已。接受了这份喜欢,她会获得一个帅气的男朋友,甚至可以有陆家为她背书,她的父亲可以不用再去没日没夜地开大货车,她的母亲可以不用再看人脸色去做别人家的保姆,她可以轻易获得京北的户口和房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将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