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电话?你费劲巴拉地过五关斩六将进了外交部,去了就让你接电话?虽说是聘用制的合同工,但是这也未免太浪费人才了吧。”钱多多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那要接多久的电话?”
“多久……还真不知道。”应寒栀自己看得很开,既来之则安之,其他的事情,也不是她能控制的,“看领导心情吧。”
吃完饭,和钱多多道别,应寒栀回到自己的临时工位——应急呼叫中心的07号电话机位。
接电话其实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至少这几天,应寒栀熟悉了这套运作机制。
不是每一通电话都会必然启动领事保护流程,更多时候应急呼叫中心做的都是解决基本外事咨询及传达和指引类工作。
例如在国外旅游护照丢了,申请签证被拒签了,签证过期在当地被扣留……
等等以上这些问题,百分之九十多都可以通过应急手册上的标准答案来解答,只要熟悉好各类部门的职责范围,上手工作不算很难。
每一通电话都会形成一个有编号的“工单”来用于全流程记录和跟踪,事件的紧急性、严重性通过在工单上标记对应星级逐级上报,以此来实现领事保护资源的有效合理分配。红色一级10分钟之内上报主任,黄色二级需慎重对待,由对应处室负责人再行研判,绿色三级24小时内回复并须在48小时之内归档,所有电话录音并备份,月度抽查比例在10%左右,处理不当的工单有相应处罚机制。
应寒栀的耐心是出了名的好,每通来电她都认真接听,柔声解答,详实记录,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她的搭档陆一鸣。
“不清楚,您受累再问问吧。”
“不好意思哈,我听不懂你的方言。”
一开始几个电话还能使用文明用语,虽然他的京北强调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但是总不至于太离谱。
然而电话接了没几个,他就明显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你的问题不属于我们解答的范围。”
一连好几个来电,他都使用同样话术三秒结束了咨询工单。
在一旁的应寒栀有点听不下去,她犹豫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开口吧,其实今天她的白班已经结束了,理论上接班的陆一鸣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与她无关,可是不说吧,她又怕真出什么篓子误事,从她内心角度而言,她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看了眼手表,应寒栀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一边友情提醒:“那个……我们算是AB岗合作,每一通电话都有录音的……你这……要是被检查到了,咱俩都不好交差。”
“这07号座机也就一模拟训练电话机,差不多得了,现在不是以前,领事保护热线早都外包给专业客服团队了,那套机制不要太成熟,根本误不了事。”陆一鸣 受不了应寒栀这一根筋似的榆木脑袋,忍无可忍道出实情,让应寒栀这个新人菜鸟放一百个心。
加之陆一鸣今天自己的心情也不好,说话间没了往日的散漫,口气冲得很:“您别整那么紧张和严肃行吗?您是真的天真呢,还是搁这儿想表现自己?”
一口一个您字的京腔咬着,跟吃了炸药似的。
“不是我紧张和严肃,就算是模拟的……”应寒栀还在想着怎么用更委婉的措辞来表达,奈何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深知陆一鸣根本不吃婉转那一套。
她顿了顿,索性直言:“你怎么样的工作态度和理念我管不着,只是大家同为同事,上次开会还说了可能会派我俩一起去国外出差,起码的协作精神要有吧。我明明知道你现在的做法欠妥,我不能装瞎当看不见。”
陆一鸣冷哼一声,然后煞有介事点点头,果断招手示意:“协作精神是吧?那必须要有的。正好,你来帮我顶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这人偷懒都不带换个借口的。
应寒栀内心白眼翻上了天,心想他又来这一招,鬼才相信他是去卫生间,这分明是擅离岗位!
前面她已经帮他顶过好几次班,每次的时间少则半小时,多则半天,他不领情就算了,还变本加厉起来。
“顶不了,我负不了这个责,而且我的班已经结束了。你有什么特殊情况跟领导汇报吧。”
“开口闭口领导的,你不会真以为认真接几通电话就能获得你所谓领导的青睐和高看吧?一个合同工,你跟我较上劲了?”
陆一鸣低声骂了句国粹,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慢悠悠舒展身体伸完懒腰后,他拿上自己的车钥匙和手机,迈着六亲不认爱谁谁的步伐出了办公室门。
摔门的时候还不忘给应寒栀留下一句话:“这位一根筋的美女,请收起你的责任心和正义感,别跟我来这一套。欢迎你去告状,随你告到哪儿,我看看最后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他不怕检查,更不怕处分,甚至对于他来说,这份工作本身就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要不是为了给家里长辈交代,他才不愿意整天朝九晚五地来这儿上这个班,要多没劲有多没劲。被开除才好,省得在这受管教,浑身不自在。
而应寒栀这种小城市考进来的外地小年轻,经济条件一般,家庭背景全无,刚刚脱贫达到温饱线,指着这份工作谋生,处处谨小慎微的人。陆一鸣自以为,拿捏和对付她,于他,简直是小菜一碟。
他笃定她一定会替他善后,也笃定她掀不起什么风浪,因为她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能力。
可偏偏,应寒栀这人,有时候就是会偏离别人的预期轨道去做一些让人想不到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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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应寒栀不是第一天上班,她自知越级汇报是大忌,尤其是在这样的单位里,但是如果一味忍让下去,陆一鸣这样的同事只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她不是喜欢告状的人,但是从前几份工作得来的经验看,不告状,这个哑巴亏就会吃到死。
她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纤细如水葱似的手指啪嗒啪嗒迅速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茶里茶气”的信息发给应急呼叫中心的负责人。
“不好意思张主任,下班还发信息打扰你,小陆这几天夜班都说他有事,有时候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已经帮他顶了好几次班,今天身体实在是有些受不住,想问问您今晚能不能让其他同事来顶一下?”
发出去一分钟后,正如她预想的那样,没有得到及时回复,应寒栀紧接着又补发了一条。
“实在找不到同事过来也没事,我再克服克服。”
活可以多干,但是这亏,她不能每次都暗暗地吃。
应寒栀看着这两条信息,觉得自己也是有些长进的,曾几何时,遇上陆一鸣这样的,她铁定会把他拎着到领导面前对质,只是,遇上好些个烂人领导和贱人同事后,她才知道,这样去硬刚,最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领导不会在乎事情是谁干的,只在乎事情有没有干完。相反,有时候他们不会解决问题,还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应寒栀颇有些得意地截图给钱多多看,并且兴高采烈地自夸:【看我这个状告得有水平吧?】
【水平有没有不知道,但是水花肯定是没有。】
钱多多自认斗争经验比应寒栀丰富,她一个电话打过来远程指导。
“你这不痛不痒地,领导肯定和稀泥,要闹,就闹个大的,你得立一个不好惹的人设,不然以后没法混,我跟你讲,陆一鸣看着就特别像适合你刷经验值的厚血boss,你不干他,他就会来干你。”
“……”
“你就没想过去找大领导?好歹还算是旧识。”
应寒栀知道钱多多指的是谁,她其实也有过去找郁士文的念头,但是最终放弃了,即便他曾经放话,她和陆一鸣可以直接找他本人汇报。
但是领导的这些漂亮话嘛,听听就算了,真要是信,可就是傻了。
“找他能解决问题?”应寒栀不以为然,“他对我印象已经很差了,还是少刷点存在感比较好。”
“你不也说了,都已经很差了,再差点也无所谓嘛。”
“……”
事实上,郁士文对应寒栀的印象的确不算好。
这会儿,一番操作后的应寒栀因为她过剩的责任心依旧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在工位上替陆一鸣完成夜班工作。
她的告状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尽管是意料之中,但是还是难免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应急呼叫中心的负责人张主任,其实并没有如应寒栀猜想的那样已经下了班不回工作信息,而是他恰好在郁士文那边汇报工作。
繁琐的汇报被应寒栀这两条间隔约莫一分钟的消息提示声打断两次。
老张撇了一眼屏幕,迅速按下静音键。
郁士文抬手看了看时间,决定先暂停听取汇报,休息五分钟后再继续。
“去你那边的两个新人最近怎么样?”起身续接了一杯热水,重新落座后,郁士文察觉老张表情有些许异样,突然发问,“能出得了外勤吗?”
老张笑了起来,把手机递到郁士文跟前给他看:“估摸着俩人应该是斗好几天了,小应忍无可忍了。”
郁士文淡淡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几行文字,嘴角一勾,应寒栀这告状的小心思就差写明贴在脸上了,偏偏还要藏着掖着拐十八个弯强调自己能克服。
“能不能出外勤呢,还不是看您一句话。说能吧……也好像不能,你要真说不能,那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陆一鸣这小子呢,虽然看着混了点,干活也吊儿郎当,但是心眼不坏,就是缺历练,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动力志向。人嘛,还是得用人的长处,总盯着短处怕是没什么人能用的。”
“把他安排到你那儿不就是想让你带着点,锻炼锻炼他的。”郁士文开口揶揄老张,老张曾经也算是带过他一段时间的带教师父,俩人现在虽然职级职务上有悬殊,但是私下里还是一如从前,没有严格的上下级观念,“你倒好,话说得滴水不漏,以前评价人也没见你这么嘴下留情过。他能不能出外勤,给句准话,别跟我打太极。”
老张想了想,摊手:“不能也得能,你这不是没人用嘛。”
郁士文皱了皱眉头。
老张立马改口,道出更让人唏嘘的事实:“也不叫没人用,只是你舍不得继续薅我这样的老弱病残,也不忍心把已经抛家舍业的同志再弄个妻离子散。所以只能指望培养这些没成家的小年轻了。不过,你自己是不是也得考虑下个人问题了?三十出头,不小了。再往上走,肯定要先成家的。”
郁士文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继续问:“应寒栀呢?能不能用?”
“实诚,话少,心思细。”老张评价中肯,“资质不算顶尖,但是……有股子韧劲,可以培养。”
“几天就能看出韧劲了?”这是个不低的评价,郁士文表示怀疑,心想韧劲他不清楚,但是她小时候那轴劲儿倒是见识过。
得到老张的肯定回答,郁士文也不再继续追问这俩人工作上的一些细枝末节,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是。更何况以领保中心目前的人员状况来说,别骡子和马了,哪怕是干活的驴、偷懒的猪、耍滑的猴,他也统统都照单全收。
于是乎,在当天晚上的九点,陆一鸣和应寒栀同时接到了临时外派的出差通知:第二天早上八点部里地下停车场集合,带好公务护照等证件和私人随身行李。
正在饭局上被催婚的陆一鸣瞬间觉得神清气爽,立马拿着这作挡箭牌高高兴兴离了场。
应寒栀的心情也很激动,出差一来是可以长见识,二来是可以赚补贴,怎么也比在这接电话和跟陆一鸣斗气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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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从集合就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工作习惯和性格。
郁士文七点多钟到的食堂,吃完早餐差不多七点四十五,五分钟时间走到停车场,见到应寒栀俨然一副已经整装待发、在那等候多时的模样。
“郁主任,早!”此刻,应寒栀热情洋溢地挥手,老远便冲着领导打招呼,其实她刚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就看见郁士文了,只是鉴于彼此级别差得太多,且上下级之间的交情也着实没到可以同桌吃饭的程度,便选择了在角落里埋头吃早饭。
现在避无可避,再不打招呼有点不像话。
待他慢慢走近,刚才还在驾驶室稳稳坐着听广播的司机师傅麻利地下车,小跑着给郁士文打开后座车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弯腰迎他上车,一套动作下来堪称行云流水。
“早。”郁士文微微点头回应,很自然地坐在了车后座右边的尊位。
应寒栀乖巧地在副驾驶车门边站着继续等待自己的队友陆一鸣,她抬手看了看表,距离通知的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她选择在外边再站一会儿。
七点五十九分,陆一鸣终于现身。
“早啊各位。”丝毫没有迟于领导和同事来的羞愧感和任何慌张感,陆一鸣手里甚至还带了一套煎饼果子,看那架势是准备在路上解决早饭。
心情不错的他临上车还顺带问了一嘴应寒栀:吃早饭没,没吃我包里还有吃的。
仿佛全然忘了两人昨天刚为工作杠过吵过的事儿,还带零食……敢情这人把去国外出差当小学生春游了。
应寒栀摇摇头婉拒表示自己吃过了,不得不说,陆一鸣身上的松弛感是她很佩服却也是学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