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出发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大厅, 永远是人流如织、行色匆匆。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报中的小雨还未落下, 空气里却已满是潮湿黏腻的气息。
应寒栀拖着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独自办理着登机手续。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裤和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防风外套,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脆的高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没有化妆, 只涂了点润唇膏,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像一个即将环游世界的背包客, 甚至带着点与这离愁别绪的场合不甚相符的朝气。
干部司并没有组织统一的送行, 对于这样敏感且长期的外派任务,低调是原则。同批出发的同事,目的地各异,航班时间也不同, 大家更像是各自踏上了一段孤独的旅程。姚遥和周肇远都在前一天飞走了,倪静和黄佳自然更不会出现。空旷的候机厅里,偶尔能看到其他部门家人送行的人群,拥抱、叮嘱、红着眼眶,衬得形单影只的应寒栀愈发寂寥。
她并没有期待谁来送行。母亲那里, 她们娘俩都惧怕这样分别的场景, 所以她坚决不让母亲来送, 母亲也没有坚持。到机场后,应寒栀打了个电话,让母亲照顾好自己, 不必挂念。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反复说注意安全,妈等你回来。
至于郁士文……她更不曾有过一丝幻想。那天办公室里的任务传达,冷静、清晰、公事公办,已然为这段上下级关系,也为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画上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句号。
换好登机牌,托运了行李,手里只剩下随身背包和登机牌。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最后检查了一遍工作群里的通知和加密邮箱里的行前指引。一切井井有条,又一切空空落落。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即将远征南太平洋的应大使吗?怎么就一个人,凄凄惨惨戚戚的?”
应寒栀抬起头。
陆一鸣可能最近没理发,头发又恢复了他那一头标志性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咖啡色卷毛,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单肩挎着一个潮牌腰包,正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看着她。
他这副打扮,与周遭严肃的出国公务氛围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应寒栀有些惊讶,随即了然。以陆一鸣的消息灵通程度和那股子随心所欲的劲儿,知道她的航班信息并跑来凑个热闹,实在不算意外。
“来送送你啊。”陆一鸣很自然地在旁边的空位坐下,长腿一伸,占了老大一块地方,“怎么说也是共过患难、斗过嘴、一起军训扛过枪、出过差的革命战友。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山高水远的,我要是不来,显得我多没人情味。吵架归吵架,翻脸归翻脸,送行归送行。”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应寒栀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认真。那场争吵仿佛还在昨日,两人之间一度冰封的关系,似乎随着时间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悄然融化了一些,至少,退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全、可以互道珍重的朋友立场。
“谢了。”应寒栀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陆一鸣打量了她一下,啧了一声:“就带这么点东西?圣克里斯岛那地方,听说要啥没啥,跟原始社会差不多,基本都是茅草屋。你这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部里有统一配发一部分物资,到了当地再看缺什么慢慢置办吧。”应寒栀平静地回答,“总不能把家都搬过去。”
“也是。”陆一鸣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随手递给应寒栀,“拿着,临别礼物。”
应寒栀接过来,入手微沉。盒子是深蓝色的丝绒面,没有任何logo。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应寒栀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造型简洁却质感十足的黑色卫星电话,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写着号码和简易操作说明的卡片。她愣住了,在通讯基础设施极度落后或中断的地区,这是保命的联系通道之一。而且,这显然不是通过正规渠道配发的,更像是……私人性质的保障。
“陆一鸣,部里给我配了卫星电话的……”她下意识想推回去。
“行了,别矫情。”陆一鸣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调调,却不容拒绝,“我家表叔折腾通讯起家的,这玩意儿家里多得是,最新款,加密等级还行,续航也凑合。圣克里斯岛那鬼地方,普通手机信号有没有都两说。拿着,万一……我是说万一,你那个什么加密渠道不好使了,或者遇到点急事、破事,正规渠道走不通或者不方便走,又找不到人帮忙,打这个号码。”
他指了指卡片上的一个卫星电话号码:“24小时有人接。不敢说一定能帮你摆平,但至少能给你传个话,或者……让你听个响,知道还没被世界彻底遗忘。”
他的话依旧带着点公子哥的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沉甸甸的。他把她可能面临的最糟糕情况都考虑到了,并给出了一条隐蔽的备选退路。
应寒栀握着那微凉的卫星电话,心中情绪翻涌。她想起之前争吵时,他指责她天真,她也反唇相讥说他不过是仗着命好。如今,在她真正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道路时,这个命好的公子哥,却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了她一份实实在在的保障。
“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她看着他,问得直接。
陆一鸣撇撇嘴,目光投向远处巨大的航班信息屏,语气有些飘忽:“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爷我乐意。”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应寒栀,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难得地褪去了浮夸,露出底下一点点真实的底色:“应寒栀,你这人吧,轴,愣,有时候还死要面子活受罪,挺不招人待见的。”
应寒栀:“……”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他下一句想说的话其实是:
你也是我见过最傻的人之一,在这个人人都戴着八百层面具以及人人都想攀附权势往上爬的地方,挺稀罕的。
话到嘴边,他觉得过于煽情和肉麻,于是清了清嗓子,最后总结陈词般说道,“所以……好好去闯你的外交梦吧。带着这玩意儿,心里踏实点。记住了,关键时候别犯傻硬撑,该求救求救,不丢人。朋友……有时候就是干这个用的。满载荣誉凯旋的时候,别忘了军功章有我的一小角就行。”
朋友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别扭,却清晰。
应寒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压下去,然后郑重地将卫星电话盒子盖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内层。这是她第一次收下陆一鸣给她的礼物。
“谢谢。”她看着陆一鸣,无比认真地说,“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也会记住你的话。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回礼。”
陆一鸣似乎被她这郑重的态度弄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你敬爱的、亲爱的郁主任没来送你?”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探究。
“没有。”应寒栀回答得平静无波,“任务已经交代清楚了。”
“嗬。”陆一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礼也送了,话也说了,我功德圆满。你差不多该去过安检了吧?”
“嗯。”
“那就……一路平安,应寒栀。”陆一鸣看着她,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难得正经地说出了这句最朴实也最珍贵的祝福。
“你也是,陆一鸣。”应寒栀也站起身,微笑着回应,“在京北……也一切顺利。”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叮嘱,两人就像普通朋友那样,点了点头。陆一鸣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双手插兜,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有点吊儿郎当的步伐,汇入了机场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送走陆一鸣,离登机时间更近了。应寒栀背好背包,向安检口走去。排队等待时,她下意识地,目光掠过安检区外那层层叠叠的送别人群。
然后,她的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在出发大厅二楼,一个相对隐蔽的弧形观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距离很远,中间隔着巨大的空间和熙攘的人流,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如松如竹的身姿轮廓,以及那身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分辨出的、一丝不苟的深色行政装束……
太像郁士文了。
他没有靠近,没有挥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庞大的停机坪方向,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在此停留、眺望远方的普通旅客。
但应寒栀的直觉告诉她,是他。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那情绪里有细微的酸涩,有瞬间的了然,有尘埃落定的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他没有现身,没有言语,却用这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方式,确认了她的离开。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冷静,克制,界限分明。
广播里开始催促她这个航班的乘客登机。应寒栀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脸上恢复了一片沉静。
她拿出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安检人员,从容地走过安检门。
没有再回头。
通过边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巨大的玻璃窗外,她的航班正在等待。很快,她也将飞向那个地图上渺小一点、却承载着她未来两年全部未知与奋斗的南太平洋岛屿。
陆一鸣的卫星电话静静躺在背包内层,像一颗沉默的定心丸。
而远处观景廊上那个已然看不见的身影,则提醒着她的来时路,也预示着前路的孤独与决绝。
她握紧了登机牌,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
飞机昂首冲入铅灰色云层的那一刻,应寒栀望着窗外逐渐模糊缩小的城市轮廓,心中一片澄明。
……
圣克里斯岛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资料上显示,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再放大才能勉强看清的群岛国家,官方名称圣克里斯共和国,陆地总面积可能不如中国的一个中等县城,总人口才三万多人,零散的珊瑚环礁和岛屿散布在超过35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上。
当地基础设施落后,通讯不便,物资匮乏,经济极度依赖外援。所以在国际政治上,该国则因其在太平洋岛国论坛、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中的一票,以及在一个中国原则上的摇摆不定,而成为各方外交角力的微妙棋子,前不久,因政权更迭,Taiwan地区趁机在此建立了“所谓的”邦交关系,活动频繁,中方在此的临时办公处提出严正交涉,并在联合国发声谴责。
应寒栀猜测,自然景观和气候大概跟我国的海南省差不多,到处是沙滩椰子树,然后蓝色的海洋美景估计和一些马尔代夫这样的岛国类似。
航班并非直飞,需要在斐济的楠迪国际机场转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第一段洲际飞行已经让应寒栀十分疲惫,然后她必须强打着精神,等待一架飞往圣克里斯的小型螺旋桨飞机。
楠迪机场的繁忙与热带风情,与她即将前往的地方形成了第一道分水岭。在这里,她能买到一种品牌叫fiji water的矿泉水,连上相对稳定的Wi-Fi给母亲发条简短报平安的信息,看到各色游客和相对丰富的商品。而她知道,一旦登上下一班飞机,这些都将成为过去式。
兑换好足够的澳元现金后,她感叹斐济机场的冷气是真的足,足到什么程度,毫不夸张的说,一进候机厅以为进了冰箱,空调口出风处的冷气是肉眼可见的烟雾,飞机上穿的抓绒冲锋衣只能勉强抵御这种“凉爽”。
说好的热带呢……机场里是热死过人吗,以至于里面的冷气要冷成这样?应寒栀看到不少转机的旅客甚至拿出了箱子里的羽绒服穿上,连当地小哥都裹着一层毛毯在座位上安静候机。
转机等待了六个小时。飞往圣克里斯岛的航班一周只有两到三班,机型是能载五十人左右的螺旋桨飞机,隶属于一家小型区域航空公司。登机时,应寒栀就感受到了不同,外地乘客寥寥,她这样的东方面孔更是稀有,更多的是带着大量包裹、神情朴素的当地居民,机舱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热带水果和燃油的独特气息。行李舱很快被各种纸箱、编织袋塞满,空乘人员似乎也见怪不怪。
起飞后,飞机在相对较低的高度飞行,下方是翡翠色和深蓝色交织的浩瀚海洋,偶尔掠过一两个点缀着的环礁,像散落在蓝丝绒上的微小绿宝石,景色壮美到令人窒息。
应寒栀在欣赏美景的沉醉和克服飞机颠簸的恐惧中,伴随着飞机的降落通知,透过舷窗,终于第一次真切看到了她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珊瑚礁盘环绕的浅绿色泻湖,边缘是一串串狭长如月牙的岛屿,岛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点缀其间的建筑物低矮稀疏,几乎看不到任何高楼。
没有现代化的机场轮廓,只有一条看起来灰扑扑的跑道,直接修建在环礁的狭长陆地上,一端似乎紧邻着海滩。
飞机剧烈地颠簸着对准跑道,轮胎触地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行没多久就停了下来。舱门打开,一股炽热、潮湿、带着浓重海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发酵气息的热浪猛然灌入机舱,瞬间击穿了飞机内勉力维持的凉意。应寒栀感到呼吸一窒,皮肤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随着人流走下舷梯,一边走一边脱掉外套。脚下的地面是粗糙陈旧的水泥地,水泥裂缝里甚至长出几株顽强的杂草。机场航站楼是一排低矮的、漆皮剥落的平房,看起来像大型仓库或车间。没有廊桥,没有现代化的指示牌,只有几个穿着随意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慢吞吞地引导。
热。这是第一也是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干燥的热,是湿漉漉、黏糊糊的热,像浸在温水里,连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压迫着胸腔。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水泥地反射着灼人的热浪。
噪音和杂乱随之而来。发动机的轰鸣、听不懂的当地语言、鸡鸣狗吠、孩子的哭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活力,也透着无序。行李提取处……如果那能被称为“处”的话……一片混乱,人们挤在一起,徒手或用手推车从时停时动的传送带上扒拉自己的物品,很多包裹看起来一模一样,争抢和大声交涉时有发生。
应寒栀的行李箱幸运地出现了。她费力地把它拖出来,环顾四周。没有明显的出租车指示,只有一些破旧的面包车、皮卡和摩托车聚集在出口外,司机们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招呼着:“Town Bairiki” 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明显是外来者的年轻亚洲女性。
按照行前指示,她应该联系当地的一名华侨协会工作人员,这是目前组织唯一能安排的、在当地接应她的人。因为外交部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此前因为种种原因,突然辞去职务和工作,这里的外交工作一度陷入停滞状态。
她尝试开机,手机信号栏微弱地跳动着一两格,网络标识时有时无。她深吸一口那灼热黏腻的空气,定了定神,拖着箱子走向一个看起来相对靠谱的、有遮阳棚的面包车司机,用英语询问是否知道华侨商会的位置。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懒洋洋地靠着车门,见到她走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Town? Bairiki? Chinese?”
“Yes, I need to go to the Chinese Overseas Chinese Association office. Do you know where it is” 应寒栀尽量清晰地重复,心中却有些打鼓,不确定这个地址是否准确,更不确定这位司机是否知晓。
司机皱着眉头,嘴里重复着“Chinese Association”,似乎在努力回忆,同时比划着:“Many Chinese place… which one New? Old?”
正当应寒栀试图解释得更清楚,甚至考虑要不要直接拨打那个华侨协会工作人员可能已经联系不上的电话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明显疲惫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去华侨协会?跟我走吧。”
应寒栀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的男人,正站在几步开外。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泛着青黑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但尽管一副风尘仆仆、疏于打理的模样,他身上仍残存着一种体制内人员特有的、略显刻板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布满红血丝,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应寒栀同志?”男人向前走了两步,语气是肯定的,但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我是。您是?”应寒栀心中升起疑惑,按照通知,来接她的应该是华侨协会的人,可眼前这位……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得笑容的弧度,带着浓厚的自嘲意味:“我叫陈向荣。原本是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你的通知……可能还没来得及更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好奇张望的司机和杂乱的环境,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我带你去住处,路上说。”
他没有开公车,而是走向旁边一辆更破旧、漆皮剥落得厉害的老款丰田花冠轿车。车子看起来年头不小了,轮胎也磨损得厉害。陈向荣动作有些粗鲁地打开后备箱,示意应寒栀把行李放进去。后备箱里塞着一些杂物:半箱矿泉水、几本卷了边的外文杂志、一个工具箱,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应寒栀依言放好行李,坐进副驾驶。车内没有空调,只有车窗摇下。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车子启动时,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伴随着轻微的抖动。
陈向荣熟练地将车驶离机场区域,拐上那条著名的、颠簸不平的堤道公路。热风从窗口灌入,卷起灰尘和咸腥的气味。
车子沉默地行驶了几分钟,只有引擎声和路面的颠簸声。陈向荣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布满坑洼的路面,终于开口,声音在风噪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的通知上说联系华侨协会的老周吧?他上个月回国处理家里急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边……现在除了我,暂时没有其他能直接接应你的中方公务人员了。”
应寒栀心中一沉:“那办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