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的时候闷头看书做题,变得愈发沉默不爱说话。纪舒朗都觉得他陌生,那个会嘴欠,看似不着调的温少禹都仿佛是上辈子存在的了。
他们仨还是会凑在一起,老人家看不惯孩子吃泡面,多张嘴要不了多少米的事,照顾温少禹一起吃。
纪家的饭桌从纪书禾爷爷奶奶的房间挪到了客堂公区客,桌子是以前放在郑阿婆房间的折叠八仙桌,撑开是方形四边还有弧形折叠,彻底撑开能变成圆桌。
后来桌子也不收了,就放在正对大门的中央,桌上是楚悦淘来的假蝴蝶兰。纪舒朗很没有情趣地吐槽他妈,放盆不算很好看的假花,吃饭的时候还得先挪开再上菜,纯粹瞎讲究。
当然话出口就被亲爹从后脑勺给了一下,让他多吃饭少动脑子发表意见,如果还是觉得自己皮痒考试签字可以直接去找楚悦。
纪书禾用腿撞了撞温少禹,意思是让他给纪舒朗帮忙,可这人老神在在根本没反应。眼见纪舒朗递过来求救的眼神哀怨,她只好再伸手去戳,指尖还没触到什么手已经被温少禹整个攥住。
纪舒朗没得救了。
最后的最后,蝴蝶兰的位置被定死在桌上,纪舒朗路过看到歪了斜了都要顺手扶正。
日子久了,纪书禾还撞见过温少禹给纪奶奶交伙食费。
在白天也得开灯的灶披间,奶奶和温少禹捏着一叠红票子推来推去。按力气该是温少禹完胜,只是纪奶奶年纪大温少禹不敢用蛮力,被迫落败。
后来奶奶开始说起和郑阿婆做邻居的几十年,又说起她们年轻时互相帮忙带孩子,再难的日子也过来了。如今虽没能搬出老弄堂,但条件确实好了,不可能收温少禹吃饭那点钱。
说到这儿时出于礼貌纪书禾其实应该离开,可她听奶奶又说起了自己。她说自己的小孙女也很苦,那么听话懂事全是因为离开了爸妈。
他们老两口没有大本事,退休工资养个小姑娘总是够的,那些儿媳妇打来的生活费她都替纪书禾存着,等上了大学就全部还给她。
纪书禾一直知道,纪家所有人都很好。
每个人都有一脉相承的温和善良,他们会包容彼此的失误,容许自己没那么成功,纪书禾耿耿于怀的“做不到”不再是被训斥、责备的理由。
这本应该是一个家作为避风港最基础的准则,只是纪书禾却在经历自己那个岌岌可危的三口之家后觉得尤为珍贵。
她以为身处这样的环境里,只要时间久了温少禹总会被治愈。
可他在她眼里,还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纪书禾有意无意问了他很多次,温少禹却只是摇摇头,抬手敲她脑门让她少胡思乱想。
而日子就这样又到一年的初冬。
纪书禾高二放学通常比高三早些,这天一家人正等两位高三生回家吃饭呢,结果只纪舒朗一个人挎着书包进门。
“温少禹呢?没回来?”纪书禾向外张望。
纪舒朗拉开桌前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撑着脑袋直叹气:“回来了。但是被挡在弄堂口了。”
“怎么了?”
楚悦正好从厨房出来,手上潮湿就这围裙擦了擦,听纪舒朗这么说还以为温少禹遇到什么事了。
纪舒朗扬扬眉,很是无奈:“他那个爸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夹子不更,后天开始准时晚上9点更新[害羞]
第18章 对峙 我答应你。
楚悦没话说了。
温少禹的亲爹跟他们接触不多, 但任凭谁听了他在温少禹母亲离世后的所作所为,都很难对他有个好印象。
但那毕竟是温少禹的亲爹,他们是邻居是和血亲相比的外人, 总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人家亲爹坏话吧。
楚悦深呼出口气, 自己家的事还操心不完,只能先顾好自己了:“小禹有没有说还回来吃饭吗?”
“没说。”纪舒朗诚实摇摇头。
“那我拿个碗给你夹点菜出来, 你先吃吧, 吃完了赶紧上去写作业。”楚悦忙忙叨叨又往灶披间走,“对了, 我还给你买了鱼油和核桃, 鱼油随餐吃,等会儿吃完饭别忘了啊。”
“妈……”纪舒朗声嘶力竭地拖长语调,可惜楚悦头也不回,于是他最后半句话只有纪书禾听清了:“我看他们吵得挺凶的,再等等说不定就回来了…算了。”
纪舒朗扭头想拉纪书禾下水:“小书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还不饿!”纪书禾忽然站起身, 往楼梯间走,“哥, 我带栗子去上个厕所,顺便看看温少禹回不回来。”
“行啊。”纪舒朗没当回事,“别走太远, 早点回来啊!”
“好,我知道。”
纪书禾牵着栗子出门, 遛弯上厕所是借口, 去看看温少禹怎么了才是真。
她总有种预感,温少禹父亲突然过来并不是为了关心这个高考在即的儿子,而是…和最近的动迁签约有关。
郑阿婆走后
房子归属于温少禹名下,而未成年人是无法单独在征收补偿方案上签字的。弄堂里多数人包括纪家都签完了, 除了情况特殊的温少禹只剩少数钉子户还在坚持。
为了落实签约率,拆迁小组来了好几次问温少禹监护人能不能到场签约,通通被温少禹挡了回去。
纪书禾猜,温少禹拒绝是想争取时间,进入十一月他的成年生日近在咫尺,从那以后他就是一个能为自己完成所有决断的成年人了。
天一冷弄堂里就少见人影,只有弄堂口几个爷叔被赶出来三两凑着一起抽烟的。
纪书禾远远就闻到呛人的烟味,等再走近些更是听到了温少禹和一个中年男人争执的声音。
“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什么?凭我是你亲爹!”
“今天要不是拆迁办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我根本不会浪费时间跑这一趟。温少禹你给我听清楚,不要防贼一样防着我,就你外婆这点遗产我根本看不上。”
纪书禾把栗子拽向身侧,停在大门口的阴影里。身边几个爷叔拽着一口方言,正对着这对争吵中的父子指指点点。
温成毕竟当久了老板,这种大庭广众丢人的事令他十分难堪,整了整大衣外套,施舍般又问:“温少禹你高三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跟我回去,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到底不方便。”
温少禹嗤笑,那笑声愈来愈大,却听得纪书禾实在心慌。
“是,就我阿婆的这点遗产,你温总当然看不上了。除了钱你看得上什么?哦不对,除了钱你还记挂着家里的娇妻幼子。”
他步步紧逼自己的父亲,像是抱着种鱼死网破的决心:“温成我真的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梦到过我妈吗?在梦里你怎么跟她介绍林雪芙的?背叛了她的闺蜜还是恬不知耻的第三者?”
“过好你们苟且的日子就行了,把我叫回去干什么呢?见证你的不要脸吗……”
“温少禹!”
一声闷响的巴掌声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温少禹舌头顶了顶痛到发麻的腮,满不在意地继续惹事:“听不下去了?温成你最好把我打死,只要我活着,这张嘴就会时时刻刻提醒你到底做过什么!”
“你……”
眼见着温成又扬起了巴掌,纪书禾连忙带着栗子冲了过去。
“有话好好说,你凭什么打人!”
纪书禾张开双臂挡在温少禹面前,按照身高其实根本挡不住,但还有一只“恶犬”栗子在旁汪汪直叫替她壮胆。
别人家的孩子又是个小姑娘,温成对外人说不出什么教训的话,只不甚在意地扫了眼,视线便越过她狠狠瞪向温少禹:“你就跟你外婆一样,这辈子就待在这个破弄堂里吧!到时候一事无成别跑来求我!”
上车关门,摔门声简直震天响。
难得有个人会让好脾气的纪书禾都觉得不忿,而且是无能为力的不忿。
栗子还冲着汽车尾气狂吠,纪书禾攥紧拳头也补了一句:“你也是他亲生的,凭什么这么说你!”
“也不是所有亲生的都会被在乎。”她身后温少禹的声音平静极了,“好了,和他生什么气,白白浪费自己的情绪。”
纪书禾回头看他,只见原本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仔细些还能分辨出巴掌印。
她有些心疼,伸出手往他脸颊边凑,只是手都伸出去了又觉得大庭广众下有失妥当,突兀地停在半空,纤长的手指蜷了蜷打算放下。
可温少禹不依不饶,已经主动俯身凑近把脸挤进了纪书禾的掌心。
天一冷纪书禾的手总是冰凉,上学时口袋总要揣着捂手的暖宝宝。眼下出来得着急就穿了一件校服外套,手被湿冷的空气冻得冰凉,而口袋里只有发热完后硬成一团又被揉成散沙似的暖宝宝。
但温少禹的脸是热的,滚烫的。
“手怎么这么冰?干脆借我敷脸吧。”温少禹的头发软软地垂下,半掩住眉眼,以至于纪书禾离他这么近都好像看不清他的神色。
纪书禾指尖抵在他的下颌,掌心跟着温少禹脸上的热度一起升高,她望着她沉默不语,可心是替他难过的。
她也不信,温少禹真的没有过期待。
纪书禾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风里站得有些冷,她收回手想招呼温少禹回家。
“回家吧,爷爷奶奶还等我们吃饭。”
“…好。”
温少禹从纪书禾手里接过栗子的牵引绳,带着不情不愿明显不想回家的小狗掉头。
弄堂里还是那样昏暗,甚至因为拆迁将近还搬走了不少租房住的租客,两人同行时脚步声错落回荡,其实是有些说不出的诡谲的。
栗子走走停停,走到想要抬腿标记,却被温少禹轻声呵住,纪书禾趁机借幽冷的月光瞧见了他左侧似有变肿的脸。
纪书禾叫他:“温少禹。”
“嗯?”温少禹应声,见纪书禾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往后退了半步好让自己藏在房屋的阴影下。
“如果你生气、难过可以跟我说。”纪书禾拽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离家还很远,不要自己憋着。”
温少禹笑:“小苗苗你……”
“我没有想多,我有眼睛看得出。你很不好,最近一直是忧心忡忡的。”纪书禾打断,“温少禹!我,我很担心你!”
温少禹从纪书禾因为激动而瞪大的眼睛里竟看到了自己,疲惫的、木然的,半边脸还肿着的自己。
纪书禾说的没错,从阿婆离开后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夙夜烦恼的事或许旁人看不算太重要,但就是他的心病,耿耿于怀总放不下。
“其实我知道,温成现在家大业大,他不屑来抢阿婆留给我的东西。拆迁的事找他过来签个字,能方便很多。”
“可我就是不想让阿婆的东西被他沾手,一星半点都不想。”温少禹眉眼垂下,试图藏起愤恨却失败,“这里是属于阿婆属于我妈的。温成他不配!”
但纪书禾关心的不是这个:“那以后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激怒他,白白给自己招惹来这巴掌吗?”
温少禹诧异,还没想好怎么辩解纪书禾已经捏着他的胳膊又道:“我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走到这儿倒是想清楚了。你就是故意的!”
“怎么?挨打不疼吗?你是想靠这巴掌强迫自己认清什么?放弃什么?对他剩下的那点亲情幻想吗?那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平时跟我讲大道理讲一堆,你自己为什么看不明白!”
纪书禾着急起来语气变快,声音不响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似的扎在温少禹心上。
偏她还不够解气,手下用力想扭他胳膊,可隔着层层衣物又只有那点力气,对温少禹而言和小猫挠痒差不多。
一直等到纪书禾说的差不多,温少禹才幽幽叹了口气:“说的简单,做起来总是难的。我也不想,只是…太孤单的时候还是会抱有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