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年夜饭吃到快九点才散,纪向江兄弟俩已经有些醉了,言语间几次漏出和夏纯的事都被楚悦遮掩下,趁两人还能走路赶紧把人扶上二楼房间休息。
纪书禾最善于察言观色,几次打岔心里有数却还装作不知,和纪舒朗一起帮着楚悦收拾了碗筷,坐在一楼边嗑瓜子边守岁看春晚。
电视里正演着小品,接连的包袱出来引得纪舒朗一个劲儿地傻笑。笑声惊醒开始犯困的纪爷爷,揉揉眼睛又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纪书禾撑着脑袋若有所思,想的东西很多,譬如锁在温少禹房里的栗子吃饱了没有,没了郑阿婆调和温少禹在那个家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还有,还有夏纯奇怪的反应。
今天的夏纯似乎有些太好说话了,真的给她机会听她选择,而不是否决她的所有答案让她听自己的。
作为女儿,作为再了解她脾气不过的纪书禾,她觉得这太不对劲了。
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俩离婚了,让爷爷奶奶瞒着她,从而觉得有歉疚吗?
不,夏纯从不会这么觉得。
纪书禾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而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在各种无趣的歌舞表演里,两位老人实在熬不住,连纪舒朗都打了好几个哈欠,干脆各自回屋。
纪向江睡的纪舒朗的床,楚悦回房得先给纪舒朗准备今晚打地铺的被褥。纪书禾上阁楼前去了趟温少禹的房间,晚饭前遛过栗子,这会儿只添了些水和粮以防万一。
不知是不是被温少禹教训过,屋内干干净净没有被栗子拆家的痕迹。纪书禾想,栗子毕竟是只两岁的狗狗了,长大了,和去年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不觉间又说到了去年。
去年郑阿婆还在,他们几个小的给她拜年,都收到了阿婆装着特地去银行柜台取的连号新钞的压岁包。
而今年,温少禹有没有还说不定呢。
温少禹温少禹,见鬼的,一家人团聚的日子里她怎么总是想着温少禹!
纪书禾抿唇盯着门扉不语,可下一秒却匆匆跑上阁楼,从自己书桌底层抽屉里翻出一打去年的旧红包。
她找到郑阿婆给的那个,再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今年收到的红包,很是大方地每个都抽了一半装进那个旧红包里。
纪书禾又下楼,见隔壁屋已经掩上了门,更是放轻动作蹑手蹑脚进了温少禹那边。
先捂住栗子的嘴,在他的好奇目光下把红包连着一
把糖果花生通通放到了温少禹的枕头底下。
这也是郑阿婆教的,寓意来年甜蜜无忧。
纪书禾是个很纠结的人,做什么决定之前,会先考虑别人是不是会因为这件事对她产生什么看法。纠结半天,找不到合情合理说服自己的理由,就选择跟着大多数人走。
随波逐流是不想出错,更不想出格,可关于温少禹,她总会在理不清自己思绪的时候,先一步行动。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温少禹,新岁顺意,高考加油。”
她想,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温少禹不在乎原因。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响起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像是跟谁心有灵犀。
她掏出手机查看。
〔wen〕:别怕。
〔wen〕:回头看。
木质楼梯传来被刻意踩响细微的吱嘎声,纪书禾心跳随着脚步又开始剧烈,待声音渐近她转过身,视线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原来有人根本不睡觉。”温少禹羽扯掉绒服自带的帽子拉下拉链,露出笑意揶揄的脸,“说说半夜私闯民宅是想干什么?”
纪书禾被当场逮捕,望着屋主吞了口口水。
她能说什么,人家私闯民宅是抢钱,她私闯可是给他送钱来的。
想到这儿纪书禾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就怕吓到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一条都不回我。”温少禹耷拉着眼皮,朝纪书禾手里的手机努了努下巴,“我还以为你不用手机呢。”
纪书禾不语,只把手机又塞进口袋。
温少禹可没放过她:“干什么坏事这么专注?”
“才不是坏事。”纪书禾不想说,掏出钥匙在温少禹面前晃了晃:“而且我是合法入内,看到钥匙了吗!是谁给的?”
温少禹闷出声低哑的笑,大手裹住纪书禾的手,从中抽走了钥匙:“没收了。”
纪书禾不跟他计较这个,反正温少禹有事,下次钥匙还是得给她。
她的视线上上下下盯着眼前人打量一通,确认他没添新伤这才开口:“你,怎么回来的?”
“打车。”温少禹愣了愣才又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回来。”
“…没挨打就好。”
纪书禾轻轻叹了口气,视线扫过温少禹的脸又垂下:“其实是有点担心。我怕,我怕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对你不适用…是错的。”
“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怕你真因为我的话尝试去屈就他。但出于本心自己还是接受不了,然后吵起来再挨一顿打。”
温少禹却答:“不会的,我们小苗苗说的不会有错。”
纪书禾被气笑了:“那万一我就是错的呢。”
“那就假装错的不是你说的。”温少禹笑笑,双手撑在膝上,弯下腰视线跟纪书禾齐平,“而且我也不傻,吃亏一次就算了,怎么可能次次吃亏。”
纪书禾皱皱鼻子:“我看挺傻的。”
“谁傻?”温少禹伸手捏住纪书禾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往外扯了扯。
“你!”纪书禾不甘示弱。
温少禹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再给她脸掐红了只能松手:“是我是我,真服了你了。”
话音落下,没人再来开口。纪书禾知道他在糊弄她。
其实心底还是介意,怕因为自己影响了温少禹,更怕那份影响给他多添麻烦。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了?”
温少禹脱了外套正往衣橱挂,闻言耸耸肩:“吃顿饭已经够给他面子,待久了也要吵架不如早点回来。”
纪书禾却不信,这回直接问:“跟我说实话。”
见她坚持,大有不满意就不走的架势,温少禹合上衣柜门,跟她面对面站着。
“就是实话。”
“因为不想见他,他在我心里算不算可以分享喜悦的亲人。但是想见你,想做第一个跟你说新春快乐的人,所以我回来了。”
“这个答案可以接受吗?”
温少禹边说边凑近,四目相对,距离只在咫尺。纪书禾的脸一下通红,热度自脖颈蔓延到耳后,从脸颊再到耳朵尖全是滚烫的。
她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剧烈心跳带起的燥热,可温少禹的眼神专注无可逃脱,连带着空气一并升温,最后她只能转身往外逃。
“你,你就胡说八道好了!我回去睡觉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她步子急,却比不上温少禹手长腿长,只走到房间外没几步,就被拦在了过道的窗前。
窗外是凄冷的夜,不见月亮亦没有星星。
温少禹扣着她的手腕不放:“没胡说,跟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他房里的灯光逶迤铺撒在门前,而温少禹趁她出神的片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干燥的。
和往日一样又不太一样。
“纪书禾,新的一年要快乐,要顺利。”
不知不觉间时间早已经过了0点,也不知是附近哪家电视声开得极响,一时安静竟能听见《难忘今宵》的歌声。
新海早年就颁布了禁燃令,没有烟花爆竹的年是寂静的,纪书禾却觉得有心跳声可与昔日雷鸣般的爆竹声一较高下。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温少禹却压低声音开口:“新年新气象,去年的愿望没达成,今年要不要重新许一个?”
纪书禾不解地看向他。
温少禹朝她点点头,而后闭眼:“我希望小苗苗茁壮成长,不要总是心事重重的。”
这么严肃的环节,温少禹这个笨蛋许的什么鬼愿望。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纪书禾撇嘴,小声嘟囔。马上要高考的,和父亲势同水火的又不是她。
至于她自己…其实没什么可期望的。
夏纯和纪向江的分开是解脱,而她现在,真的,真的很满足了。
如果永安里不拆就好了。
想到这儿纪书禾也轻轻闭上眼睛。
那就…愿温少禹一切顺利吧。
……
不知自何处起了一阵风,吹拂久久未曾翻动的书页。把那张单薄的纸吹翻过去前,能依稀看见上头写着。
“…古老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纪书禾回过神,重新按下那页却再看不进任何文字。她合上书,像是一并合上的还有自十四岁开始如同梦境的那两年。
阖眸,眼前是那个除夕夜少年专注而认真的侧脸,而距今已经过去了八年。
是她不辞而别,然后彼此音讯全无的八年。
“小书!”
正在伤神,忽听见远远有人叫她,纪书禾睁开双眼看清来人,立马扶着行李箱拉杆起身:“学长,我在这里!”
“小书,欢迎回国。”
沈行快步走到纪书禾面前,很是熟稔地给了她个拥抱,然后极其自然地接过她身边的行李:“抱歉,路上堵车,等很久了吧?”
纪书禾摇头:“没等多久,我也刚取到行李找了个地方坐下。”
沈行知道纪书禾是在替他打圆场,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那我们走吧,我的车停在地库,过去不远。”
“好。”
纪书禾和沈行很熟,要说从何时认识,应该就是八年前。
沈行父亲和夏纯是旧友,他们大学更是同一专业师出同门。有这样两层关系在,后来引荐纪书禾入行实习,包括这次参与进能让她回国的项目,都是沈行操的心帮的忙。
纪书禾没跟他客气,任由沈行拿走行李,自己则跟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