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房表姐?
纪书禾有过二人关系匪浅的准备,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到血缘这层。
这信息如石投湖,掀起不小波澜,但却很好地解释了周冉为什么挖前合作方的墙脚,还挖得这么有恃无恐。
Stella怕纪书禾不明白,进一步点破:“沈行对你,一直有种特别的照顾。”
“那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是朋友。”纪书禾摇头否认,“可能长辈之间是有不正式地提过让我们相处恋爱,但他和我都觉得不合适。”
“应该是你觉得不合适,他估计觉得你还挺适合结婚的。”Stella见纪书禾蹙起的眉,一时没忍住笑出声,“别放在心上,谈感情的话,你确实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纪书禾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你没发现吗,沈行本质是个很恶劣的人。他知道你不喜欢他,却依旧在你和你那个小竹马之间挑拨关系。”
Stella呼出口气,耸了耸肩:“虽然从结果看,某种程度是激化了一下你跟你小竹马之间温水煮青蛙,青蛙往外跳的关系。但也就是你真把他当成好人。”
这话从头听还算一本正经,怎么说着说着又开始画风奇怪了起来,纪书禾反驳:“我不是青蛙。”
“谁管你是不是青蛙。”Stella又想去找棍子敲纪书禾脑袋。
“这件事的重点明明是,沈行都看穿你的心思,帮你创造留在新海的可能了!而你!这棵长在罐子里的小芽儿,应该放过自己,出去看看了。”
纪书禾沉默地搅动着杯中剩余的液体,残存的冰块撞击玻璃被杯壁,依旧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她很了解自己的性格缺陷,难于做出决定,总想着能让所有人满意,即便自己麻烦点也无妨。可往往事与愿违,她在自己的纠结中反而伤害了更多人。
所以不光是她自己,连朋友都把她的瞻前顾后看在眼里。
“其实也不一定是星云,更不一定要选你那个小竹马。”Stella语气缓和下来,换下习惯的玩世不恭,“我们只是觉得…不对,是我觉得,你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环境。”
她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纪书禾的杯子。
“你太乖了,听话、顺从,跟你说什么都‘好呀好呀’,跟个小玩具似的。可偶尔,看着你会让我想到过去的一个朋友。”
“她为了爱情难得奋不顾身一次,结果对方却不是个好人。”Stella眼神朦胧,不知是在看纪书禾,还是就着她想起了过去,“而我不仅没帮上她,还……”
她忽然停住,摇了摇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了。”
纪书禾睁着那双大眼睛,觉得气氛不对,想劝又不敢劝。被Stella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伸手去撩她的发尾玩。
“总之,希望你留下或者离开,都是因为你自己想要。至于男人嘛,可以喜欢,但是别太怜惜他们了。”
纪书禾很想点头,但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温少禹眼眶通红,抱着她不让走的可怜模样。
更早一些,在她悄然起身离开的那个清晨,沉睡中的温少禹,额前碎发被虚汗打湿,凌乱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平日里堪比管制刀具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无力地微张,呼吸有些重,带着高热退去后沙哑的喘息声。
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苍白、脆弱,仿佛可以任由她处置。
Stella看纪书禾这幅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妙,摇摇头又给点一杯,很给面子地没有拆台。两个小家伙谈感情,是好是坏总得亲身经历一番才知道。
那页和Stella聊开后,纪书禾为着自己跳槽,辜负沈行栽培而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无论最终是否跳槽新东家,手头的收尾工作得做好。
杀青宴也是纪书禾负责安排的。要请的人不少,摄制组里又大多是西方面孔,按沈行的意思,最后办了个形式相对自由的冷餐会。
地点定在附近的一处的老洋房,足够容纳几十人的小型聚会,专业的设计团队负责置景配餐,纪书禾只需向合作方发出邀请然后准时赴宴就好。
新海本地的电视台、设计院甚至规划局的团队好请,唯有拓维那边让纪书禾有些犯难。
直接找温少禹好像有点不对劲,虽然理论上她和温少禹更熟,但公事上她一直是和方谨姝对接的。
而且病着的那位温总也不知又耍什么脾气,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再发热,回答却是惜字如金。
这人一清醒就变得嘴硬又傲娇,要不是显得有些不道德,纪书禾是真希望温少禹能保持病中那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思考再三,最后纪书禾的邀请函还是发给了方谨姝,邀请拓维参与拍摄的数字孪生团队一起到场。
如果温总莅临,自然不胜荣幸。
方谨姝对外八面玲珑,答复得十分妥帖,说有空必然和同事前去捧场,却没给出个准数。
纪书禾性子温和,当制片这些年又吃惯了软钉子,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要不要用私人名义在邀一遍温少禹。
“纪制片。”
方谨姝在通话结束前叫住她,语气稍显犹豫:“有个问题我实在好奇,比较私人,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必回答。”
纪书禾大概猜出是什么,温少禹那天在电梯只用一句话,就她苦苦经营的人前不熟彻底化为泡影。作为关系亲密的事业伙伴,有些好奇属实正常。
“你说。”
方谨姝提了口气:“你认识纪舒朗,纪律师吗?”
纪书禾怔愣一瞬,继而笑答:“他是我堂哥。”
得到这个答案,方谨姝似是恍然,她顿了顿:“怪不得…这就对上了。”
纪书禾不知是对上了什么,只听片刻后,话筒里传来方谨姝恢复从容,甚至带着了然笑意的声音:“我们温总请了几天病假,最近都没来公司。不过,这份邀请纪制片既然选择跟我对接……”
“…那我一定会通知到位温总的。”
第45章 撞破 又骗我
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整扇的落地玻璃隔窗,为室内红木色的复古家具再次镀上了柔和的琥珀色光晕。
纪书禾身着简约的深灰色连衣裙,毕竟是深冬, 哪怕是在室内她还是搭了个同款的小香风外套。
她此刻端着一杯香槟, 站在小洋房二楼那扇视野最好的窗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洋房的入口。
冷餐会从室外改成了室内, 沈行的想法固然很好, 可大家都忘了这是2月份的新海,黄昏傍晚温度骤降。别说爱美的各位女士, 就是西装革履的男士在寒风里喝一肚子香槟, 恐怕肠胃也是够呛。
所以策划跟纪书禾只提了一嘴,她就当机立断把场地给改了。
老洋房上下两层,空间不算开阔,却布置得雅致用心。
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条桌上,精致的餐品和甜食摆放得错落有致。一旁冰桶里斜插着几支白葡萄酒与起泡酒, 晶莹的杯塔在暮色与室内暖光的交映下,折射出细碎迷人的光泽。身着燕尾服的侍者无声穿行, 托盘上的酒杯里,各色液体轻轻晃漾。
看着虽然精致,但是能吃的东西都是半生不熟, 不带半点热气,属于纪书禾在英国吃到都不会正眼瞧的白人饭。
好在今日到场的宾客目的本不在口腹之欲, 攀谈寒暄、交换信息, 手中的酒杯才是最原始
的社交媒介,无论话题深浅,总少不了礼节性的轻碰。
沈行作为总制片,自然是人群的焦点。甚至连向来不喜欢凑热闹的Stella, 此刻也不知被哪位相熟的同行绊在了哪个角落。
纪书禾刚结束与电视台一位编导的交谈,正欲稍作休息,感觉到一道温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跟着转过头,就见是沈行正站在不远处,手持红酒杯朝她微微颔首。
纪书禾心领神会,从经过侍者的托盘里换了杯酒,而后径直走向沈行。
“找个安静的地方?”沈行目光温和地看向纪书禾,声音不高。
他有话要说,但以二人姑且算作主场主人的身份,总少不了和路过宾客交谈。
“好啊。”纪书禾明白,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厅堂,看向二楼窗外的露台,“去外头透透气吧。”
纪书禾先推门,沈行随后跟上。冬夜清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所幸身后门内透出了暖与热形成无形的屏障,暂时驱散潮湿的寒意。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这处相对僻静的露台边,眼前是小花园里疏朗树木的黑色剪影,而不远处的城市灯火已然渐次亮起。
“小书你最近辛苦了。”沈行望着庭院,率先开口,声音比在室内时更显松弛,“跟组收尾本来就是繁琐忙碌的时候,今天这杀青宴也安排得周到。”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脸上带着些感慨的笑意:“我想到我当助教那会儿你才刚入学,也没个英文名字,就跟别人介绍说你叫纪书禾。教授问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书是智慧代表wisdom,禾是粮食可以看做wealth。你的父亲给你取名是希望你智慧且富有。”
纪书禾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她还不到18,对地道的英式社交尚处在一知半解的阶段,却也敢问敢答,没什么顾及。
“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她轻声道,“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行却摇头,难得不吝啬夸奖之词:“可我觉得,你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成熟有能力的制片人了。”
纪书禾很想坦然接受这份夸奖,话到嘴边却还是化作了谦逊。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语气真诚地举了举杯:“感谢学长一直在给我机会。”
“不客气,在我这儿一直是能力大于人情,你的机会都是应得的。”沈行与她轻轻碰杯,玻璃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放下酒杯,纪书禾犹豫着望向远处阑珊的灯火。她觉得现下这个时机正好,比起日后一封冷冰冰的辞职邮件,她应该郑重地向沈行当面道谢。
“学长,前几天我去星云面试了。”
沈行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纪书禾会在这时候提起。
他微微侧身,手肘搭在露台的扶栏处,神色认真地替她分析起来:“星云算国内老牌的影视公司,不过纪录片板块确实是新开拓的领域,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以你现在的经验和能力去面试,拿到一份满意的offer是情理之中。”
“而且程小姐早年就是影视圈浪潮里的风云人物,退隐了一段时间再复出,又跟星云高层关系匪浅。”沈行似是调侃自己,但更多是真心,“你跟着她可比跟着我有前途多了。”
纪书禾扯了扯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经济下行影视困境可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做纪录片的更不比影视剧,沈行手头几个项目的发行推进得并不顺利。况且他身为华裔,在海外市场本很容易受限,最近四处奔波,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她呼出口气,不想在这时候提糟心事:“其实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但我应该是,不想回到伦敦了。”
沈行当然懂,他的初衷便是帮她逃离夏纯的控制,挣脱那以亲情为名的无形牢笼。可这个决定看似容易,真正难的,是如何应对夏纯可能波及他人的威胁。
纪书禾心软,他很了解,难保不会再次妥协。
他微不可闻呼出口气,想感慨生活公平,对谁都有难,纪书禾却又轻声开口。
“学长,谢谢你。”
沈行凝眸看她:“你猜到了?”
“嗯。”纪书禾点头,“也找Stella确认了一下。”
“就知道,有她在肯定瞒不过你。”沈行轻笑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他抿了口酒,又继续道:“希望你不会怪我多事。”
“怎么会。”纪书禾目光恳切,“这个机会在关键时刻推了我一把,对我而言很重要。只是有点意外,你为什么会……”
“以为我是夏姨派来的间谍?不仅保持距离还处处防备?”沈行语气沾染上无奈的苦笑,“小书,我可不想在你的故事里成为一个反派。”
沈行语气坦然,带着种他特有的清醒与豁达:“起初是有过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和你培养感情的想法。可努力了一两年,你呢也不知是装傻充愣,还是真没感觉,学长学长叫了我这么多年。”
“后来到了新海才知道,你不是迟钝,你是心里装着一直放不下的人。”沈行意有所指,纪书禾脑海立马出现了温少禹病殃殃的脸。
“所以与其抱着不够纯粹也未必合适的念想,让彼此都感觉到负担,还不如主动退回更长久的位置。做你的兄长、引路人,或者……一个真心希望你过得自由,过得好的朋友。”
“夏姨夸你擅长适应环境,她不知道你是习惯委屈自己,为别人的期待而活。所以能看到你挣脱束缚,为自己做出选择,抓住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比什么都让我觉得……值得,也欣慰。”
这番话如同破开迷障的风,他如此直白而豁达地剖析自己的心思,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充满了尊重,彻底拂去纪书禾残存心头的微妙顾虑。
心结解开,纪书禾的笑意变得真心且明媚起来:“就不说对不起了,反正学长你也不是真喜欢我,我不算辜负你的感情。”
沈行歪了歪头,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尽是纵容无奈:“……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