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会都开完了,那我们也可以收拾收拾下班喽。”方谨姝假装低头看表,“我是个有眼色的下属,不继续打扰领导了,提前祝二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温少禹颔首,“代我问方董好。”
方谨姝点头挥手,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我们也走吧。”
待方谨姝身影消失,温少禹低头,很是自然的牵起纪书禾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领着她往办公室走:“想好吃什么了吗?”
“不是说去吃火锅吗?”纪书禾仰着脑袋看他。
“我听你的,你做主。”温少禹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示意她先进。
她望向温少禹,目光掠过他身后那间宽敞却也承载过无数压力的办公室,落地窗外的灯火璀璨,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焦头烂额的青年。
清瘦、憔悴,仿佛只是阖眸都能被困意打倒彻底睡去。
纪书禾抬眸看他,望进如今已沉淀下沉稳与力量的深邃眼睛,还是会为他感到心疼。
“温少禹。那几年,过得很辛苦吧。”
第49章 目的 这才是他的目的
温少禹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以为纪书禾欲言又止是选择恐惧发作, 犹豫一会儿吃什么,甚至已经很贴心地准备了几个选项帮她减轻难度做选择题了。
谁料,她心底盘桓的竟然是这个。
温少禹沉默了几秒, 转过身, 面对着纪书禾。他是逆光站着,身后的光线模糊了他的神色, 唯有落在耳畔的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淡。
“有过不容易, 但是早就过去了。”
他显然不欲多谈,轻描淡写地带过后, 便伸手将纪书禾拉进办公室。他转身走向衣帽架, 去拿她挂在那儿的外套和背包。
纪书禾的目光却追随着他的背影,声音轻轻的,带着种她独有的温和与固执:“你和拓维的那几年我找过不同的人打探,可现在发现,还是最想听你自己说说。”
温少禹取外套的手停滞了一瞬, 宽阔的肩背有片刻僵硬。约摸过了会,他取下外套, 把搭在手肘处,走回纪书禾面前。
俯身凑近,看他那模样大概很想伸手掐一下纪书禾头顶, 跟她本人极相似的两片小芽:“听过去的事情做什么,平白惹自己不开心。”
纪书禾因为温少禹的凑近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还是坚持:“……就是想多知道一些, 我不在的那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都这么说了,温少禹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他轻轻呼出口气:“其实跟你打探的差不多。”
“温成那头我是懒得搭理,股份转给我了死不死都行。但公司的事我什么都不懂, 只能靠温成之前的特助还有公司总助带着。这也要学,那也要懂,时间完全不够用。偶尔困得受不了了,我就想……”
他故意停顿,如愿看到纪书禾盈满心疼的眼神才又继续道:“我就想,我一定得把拓维撑起来,不能就这么算了。要是哪天你回来了,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会不会转身就走了。”
纪书禾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忍不住瞪他:“我是这样的人吗!”
“当然不是。”温少禹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口有些幼稚,可那年刚二十的自己却不敢赌。
不敢赌人心,更不敢赌时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逼自己尽快变得强大,变得有资本,足以在茫茫人海中重新找到她,或者在她需要时无条件成为她的倚仗。
就这样,他才能闯过一次又一次的人生低谷。
温少禹走上前,将大衣展开,示意她伸手穿上:“可那时候的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念想了。”
他帮她拢好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没有移开而是顺势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你呢?你被带走后的那几年……肯定也不轻松吧。”
纪书禾垂下眼帘。
因为温少禹的话,她想起了久违的英国街头的寒风,想到为了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与人际中站稳脚跟而不断做出的妥协与努力,想到夏纯那无孔不入、令人窒息的控制与安排……
其实,还好。因为这些艰难,早已成为她过往生活的某种常态。
而从来最让她惴惴难安的,都是……
在温少禹的注视下,纪书禾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去细数具体的艰辛,只是将心底最深的,盘桓多年的心事坦白:“其实还好,最难过的……是怕你一直记恨我的不告而别,然后真的再也不愿理我了。”
温少禹被她的话说得心头一涩,原本轻抚她脸颊的手,变成小心捧住她的脸,拇指在颊边很是温柔地轻轻摩挲:“……对不起。”
纪书禾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握住了他捧着自己脸的手腕,没有用力拉下,只是轻轻地握着。
她没有气过他的冷淡,或许只有这样的爱恨才能让他们这般深刻记了多年,她可不是来跟温少禹翻旧账的。
“反正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温少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轻声补了句,“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别!”纪书禾闻言,眉头瞬间紧蹙,几乎是脱口而出,“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要越来越好了。”
她神色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甚至隐隐透着些惶恐:“我总觉得这句话有魔力,每次说出口,结果都不太好。”
何止不太,是非常。
第一次是她因为郑阿婆病重安慰他,可没多久郑阿婆溘然长逝,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疼爱温少禹的长辈也离开了。
第二次是温成代替温少禹动迁签字,父子俩在弄堂口大吵一架,甚至还动起了手。纪书禾安抚他暂时蛰伏,等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后来呢?
后来是在她离开前最后一个春节,把愿望送给温少禹,期望他一切顺利越来越好。结果……
可他们迎来的是噩梦一样的八年。
纪书禾对这句话几乎有了ptsd,不敢想象这一次的“越来越好”又要付出什么代价,或者起到什么负面效果。
纪书禾万分郑重地看向温少禹,心想,人不能贪
心,像他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平淡一些,寻常一些,有彼此在乎的人,有永远赤诚的小狗相伴,这样的生活已然是命运对他们莫大的眷顾。
温少禹在她的目光里心领神会,也意识到那句堪比魔咒的话语,立刻识趣地收回了这句话,从善如流地点头:“确实,保持现状就好。”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达成微妙共识的时刻。
“咕噜……”
一声清晰而突兀的“咕噜”,在这温情弥漫的空气里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纪书禾那副言之凿凿、睿智明理的模样瞬间崩塌,十分不好意思地扶额。之前跟周冉她们吃的西餐,蔬菜叶子消化得快,她其实早就饿了。
温少禹自然也听到了,先是一愣紧接着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肩膀都跟着微微抖动。
“笑什么!”纪书禾的脸瞬间红透,懊恼地瞪了温少禹一眼,推搡着他往外走,“走了,去吃饭了!”
温少禹清清嗓子,伸手揽住纪书禾:“笑也不给笑,纪书禾你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吃饭!去吃饭!”纪书禾红着脸催促。
“好,遵命。”温少禹含笑应着,“你稍等,我拿上东西关灯。”
温少禹驾着车平稳驶出地库。虽临近春节,晚高峰的中心主干道依旧车流如织。
两人挑了个附近的潮汕牛肉火锅,据温少禹说是怕纪书禾太饿,半路把他啃了。说人坏话还不背着人,然后不出所料被纪书禾刚做了指甲的小猫爪子制裁了。
晚餐倒是幸运,这家店平日总要排队,可今天却能直接坐进小包厢。
热气氤氲,牛肉鲜嫩。纪书禾大概是饿过头了,没吃多少就开始跟温少禹念叨起过两天除夕的安排。
直到温少禹开车送她回到小区门口,看到那暖光融融的大红灯笼,纪书禾才恍然想起今天找温少禹用的是什么借口。
“哎呀!忘了去超市了!”她故作懊恼,“现在去也不知道栗子能吃的酸奶还有没有,不如明天一起吧?”
她扭头看向温少禹,掰手指盘算:“后天除夕,家里还得备点干货糖果,水果也快没了。说好去奶奶大伯家吃年夜饭,礼物还没挑……”
“纪书禾,你是不是把我当临时工用?”温少禹把车停在单元楼下,垂眸去看一脸理所当然的纪书禾,“我可不能白干,先说好付我什么工资?”
“你现在还没名没分呢。”纪书禾理不直气也壮,微微扬起下巴,“不多做点事好好表现,居然还想着要工资?还想不想转正了?”
温少禹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窗外枝桠上轻晃的暖红灯笼,思忖片刻,才缓缓道:“明天早上十点,我来接你。”
“想通了?你不要工资了?”纪书禾故意逗他。
“突然想到我也得纪奶奶他们准备东西。”温少禹倚在车窗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口,“跟在某人后面,照着你买的样式也备一份,省得我花心思琢磨了。工资嘛……就当抵给你顾问费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纪书禾却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一直潜意识里把温少禹当成“自己人”,甚至从未仔细问过,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他孤身一人该去哪里。
温成还在国外,郑阿婆那边的亲戚也早已疏远……
她怕问得太直白,于是小心翼翼:“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拜年?”
温少禹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他朝她靠近,眼神深邃而专注。
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混杂着些控诉:“纪书禾,不能因为你回来了,就剥夺我去你家过年的权利吧?”
纪书禾被他问得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睛。
“你之前过年……”
“嗯,都在你家过的。”温少禹知道纪书禾想问什么,抢在她之前应了一声,“往年上门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但今年被你带回去,应该算名正言顺了。”
不是的!
纪书禾在心底无声呐喊,平时带温少禹回去蹭饭,和过年带回去性质完全不一样,她还没想在长辈面前公开关系啊!
温少禹侧身要去解纪书禾的安全带:“怎么了?”
纪书禾一把拉住他的手:“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温少禹扬了扬眉,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太快这句话了。
“那你的意思是?”
首先,不能不让温少禹来。不然除夕夜他就是孤家寡人独身一个,这么凄惨她会舍不得的。
其次,进展太快真的容易吓到奶奶。
所以……
纪书禾眼睛亮起,像是找到了绝妙的主意:“要不,我们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跟以前一样!”
意思是要把在拓维拍摄的那套拿出来再用一遍。
“纪书禾。”温少禹叫她名字,语气是近乎纵容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