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在门口四处打量了一圈,温少禹站起身朝她挥手,然后纪书禾径直走向他。
温少禹喉咙有些发紧,准备好的询问或者安慰都堵在胸口,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刻的他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学生,但决定成绩的不是他自己的答卷,而是眼前这个人。
纪书禾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街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瞳中,却映出极深的无奈。
她舔舔干涩的唇,轻声开口:“温少禹。”
“我在,你说。”温少禹上前牵住她的手。
掌心相触,皆是冰凉。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问道。
“你要不要……跟我去伦敦?”
第60章 伦敦 希望我能成为你的一个坐……
“好。”
温少禹的应答快得几乎在纪书禾尾音落下的瞬间响起。
没有疑问, 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悔或者补充的机会。
“我先陪你回去,在伦敦找个大一点的公寓安顿下来。不过我可能没法全程陪着你, 新海的工作需要安排交接。拓维的股份能想办法尽快转让或处置, 但新公司刚起步,运作离不开人, 要步入正轨……最快也得两三年。”
他语速平稳, 思路清晰,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伦敦那边的市场我研究过, 相关领域的机会也有不少, 我可以慢慢把重心转移过去,或者定期往返视察。”
“只是你经常需要外出拍摄,栗子可能得先跟着我,等一切稳定了再办托运手续,应该问题不大……”
“温少禹。”纪书禾忽然轻声打断他。
他停下来, 看向她。
“你怎么……已经安排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什么想问的。”一阵风起, 还是有些凉意,温少禹去牵纪书禾的手,想带她先回车上, “我说过我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只要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纪书禾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十指用力交扣,看向温少禹时只剩无法言明的复杂。
温少禹伸手要去摸她的脸:“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苦恼?”
“温少禹,”她还是盯着他,“你傻不傻啊?”
温少禹微微一怔。
“我……”她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我不是要你跟我回伦敦定居,也不是要你放弃新海的一切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紧接着声音响起,闷在她发间,带着罕见的慌乱:“不分开,不可以!我不答应!”
纪书禾愣了愣,随即抬手轻拍他的后背:“你个笨蛋,到底脑补了什么。”
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她不由把声音放的更轻:“我只是……需要回一趟伦敦,把我的工作做个正式的交接,再处理一些必要的手续。”
温少禹缓缓松开她,眉头微蹙,眼中仍有疑虑:“只是,回去交接吗?”
夏纯从来都不是好应付的人,他不信夏纯会轻易罢休。
倘若一场谈话就能解决问题,当初便不会有歇斯底里的分别。现在自然,如果纪书禾没能给她满意的准确答案,她一定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是,只是回去交接。”纪书禾对上温少禹探究的眼神,有些心虚地别开脸,“我妈她……给了我一道选择题,而我,当着她的面给出了答案。”
她转回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要留下,哪怕她用养育之恩威胁,我也要走出她造的笼子。这次去伦敦,是彻底结束那边的一切,然后毫无挂碍地回来开始新生活。”
说到这儿她又顿了顿,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我刚才那么问,其实是……想试探你。”
温少禹若有所思:“试探?”
“我想知道,如果我必须走的话,你会不会真和之前说的那样,放下一切跟我一起。”
纪书禾抬头偷瞟了一眼温少禹,在他温和包容的目光里,又下慌忙低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的哽咽:“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的。”
“听到你毫不犹豫地说‘好’,甚至开始计划怎么迁就我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
“温少禹,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我的事业,同样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你的事业和规划。我想要的是我们一起,在这里,在新海经营一个我们自己的家。”
晚风拂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几次落在她的眼睫上,可她却不敢抬手拨开。她怕极了温少禹会因此生气,于是双手紧紧钳制住他的小臂,就怕一松手,那人会愤而离开。
温少禹静静地听着,胸口那股从接到电话起就盘踞不散的阴冷的惶恐,反而被她这番话一点一点熨帖融化。
他没有生气,没有感到被戏弄的恼怒,他想伸出手去捧住她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手臂却被她攥得死紧。
于是他只能先用声音安抚:“不用道歉。”
“我不介意你试探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桃花眼里漾开真切的理解,“你试探我,是因为做出了无法回头的决定。你的身后除了我,可能没有支持者了。你在害怕,在担忧,可即便如此还是选择了新海,选择相信我。”
“所以是我不够好,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他趁她怔忡时轻轻抽出手,随即又对她张开双臂:“纪书禾,走出那个房间,撕掉那层桎梏,很疼吧?”
她猛地撞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温少禹,怎么办啊……”纪书禾一头扎进温少禹的怀抱,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我说不通她,我怎么都说不通她。”
“我知道。”他收拢手臂,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今天的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的难处,所有不好的事,我们一点一点慢慢改变。时间有很多,不急于一时,好吗?”
“……嗯。”纪书禾埋在温少禹怀里,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掉下,然后通通抹在他的大衣前襟上。
身侧车灯与霓虹交晖映照,两人就在这冬末春初的夜晚,静静相拥着,像极了两棵根系交错的小树。
年过开春,纪书禾接下了星云影视的offer,和周冉的合作项目同步启动,而她最先要做的是回伦敦交接收尾。
三月的伦敦天气还是那样阴晴不定,晨间仍带着几分料峭,倘若当天太阳能升起来还有个十来度,要是阴雨天就只剩缠缠绵绵的湿冷了。
纪书禾牵着温少禹,从维多利亚河岸花园看过含苞待放的郁金香,又走到泰晤士河边,最后才走到她工作多年的办公大楼。
工作交接前几日已完成,今日只是来拿走最后的私人物品,然后正式和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告别。
纪书禾的私人物品不多,为了有点仪式感,她甚至找了个电视剧里那种离职专用纸箱。可东西装进去发现还填不满三分之一,索性不再多此一举,通通装进随身的背包里。
手续办理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和依依不舍的同事们拥抱告别,最后还是沈行送她下的楼。
“学长,不是你帮忙,我的离职没这么快完成,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对于沈行,纪书禾有太多感谢,面对面说出口觉得把关系界定生疏了,便只能把这份情意放在心底。大家依旧处于同一个圈子,往后有需要她帮忙的,她肯定不遗余力。
“道谢就不必了,都是正常流程,我也没帮什么忙。”沈行伸手扶着电梯门,示意纪书禾先走,“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倒是不着急回去。星云那边项目还没定,我公寓里面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他也是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想带他到处逛逛。”
这个他是谁纪书禾没有明说,但显然除了温少禹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沈行作为一个无辜路人,被喂了一口狗粮,觉得自己真是够冤枉的。
他无声笑了笑,两人走到底层大门口,透过玻璃一眼看见不远处,正倚在路灯灯杆边的温少禹。
他穿了一身深色大衣,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大概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什么事。
沈行看了看他,又转向纪书禾,有些话欲言又止。
夏纯杀到新海又吃瘪回来的事,他略有耳闻。最近更是听说那位一贯强势的阿姨在女儿身上吃瘪后就病了一场,不知道是甲流还是乙流,反正沈行母亲上门探望,直说人瘦了一圈,精气神跟着散了。
沈行自然明白纪书禾的苦衷,可上了年纪的长辈只会斥责她的不孝,为了个男人连亲妈都忘了。
他素来为人周全,觉得至少面上,纪书禾可以稍作维系。倘若夏纯想通了愿意退让,母女俩也不必彻底决裂。
“小书。”沈行斟酌着开口,“如果有空也可以去看看夏姨。”
纪书禾闻言苦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到伦敦的第一天就去了,带着东西去的,结果都没让我进门。”
这下沈行也没话说了,拍拍纪书禾的肩膀宽慰:“时间长了说不定就想通了。”
纪书禾回眸看他轻轻点头。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家那位温总实在难缠,我就不把你送出去了。”沈行虚虚抱了纪书禾一下,“小书,希望下次我们见面,是在哪个电影电视节的颁奖典礼上。”
这是期许,亦或是提醒。
纪书禾明白,于是肯定答道:“等我做出好作品了,学长可要替我颁奖啊。”
沈行失笑:“一言为定。”
走出从办公大楼,纪书禾忽然站定在门口的台阶上,又仰头深深看了一眼自己工作多年的办公大楼。
她初到这里工作时,也曾怀着无比的期待踌躇满志,后来项目被否,预算不批,又时常加班到深夜,也曾怨气大到希望原地跳槽。
而这次离开,是真正的告别和全新的启程。
温少禹也不知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工作,直到纪书禾走近才缓缓抬头。
他收起手机,顺手接过她的包,又极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都处理完了?”
“嗯,都结束了。”纪书禾点头,心头难得一片舒畅,“你在忙什么啊?公司的事很棘手吗?要不要找个咖啡厅坐会儿,让你先忙完?”
“不是什么棘手的事,以后你就知道了。”温少禹卖了个关子,“回公寓还是继续走走?”
“不想回去,再走走吧!”纪书禾的心思全在温少禹的“关子”上,试图趁散步时注意力分散套套话。
于是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穿过相对熙攘的人群,路过只剩下打卡价值红色的电话亭,看双层观光巴士行驶在街头。
纪书禾偶尔指着某处建筑或小巷,说起自己或有趣或窘迫的生活琐事,温少禹一直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走到一片相对安静的临河步道,远处是伦敦眼的缓慢转动,对岸议会大厦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庄严而温柔。
纪书禾琢磨了一路,想不明白却还是好奇,直接跟温少禹耍无赖。
“你跟我说实话,刚才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要是不说,我今天晚上得睡不着觉!”
温少禹失笑,看她明显耍赖的模样,真有些没办法:“真就这么好奇?”
“好奇!”纪书禾用力点头。
“一定要现在看?”
“想看!”
温少禹知道糊弄不过去,终是从口袋摸出手机,打开后递到纪书禾面前:“永安里的数字建筑模型的精度有了优化,我就想能不能再添点别的,最近托朋友建模了两个人物形象,做了一段动画,想着以后……”
纪书禾眼前是之前在拓维见过的永安里数字模型,刚开始看着似乎没什么变化,直到画面停在永安里86号那扇乌色的大门前。
门扉轻启,天井中出现两个与他们轮廓相似的3D人物。代表温少禹的那个人物忽然单膝下跪,手中托出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