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善杰更懵,立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点他来迟了,觉得他架子比他还大,所以故意来敬酒,损他是吗?
“这使不得,我敬方先生就好,”温善杰说完,把杯口降到比方淮序低,又道:“方才来的路上稍微有些堵车,还请方先生不要见怪。”
只是话音刚落,方淮序再次扶起温善杰的杯子,眉色稍显正经,看得出不是故意为之,开口淡淡道:“看得出来,温先生很疼荔荔。”
荔荔二字在他嘴巴里说出,语气难得几分淡淡温柔。
沈荔察觉到不对劲。
她不知道方淮序想干什么。
见他也不要敬酒,也没有怪他的意思,温善杰有些摸不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以至于都忽略了他喊女儿叠字这件事。
因为平时温善杰就是这么称呼自己女儿荔荔,也是一时半会儿也没反应过来,但有人注意到了,孙董道:“噢?方总和我们荔荔认识?”
初次见面,就算已经介绍过叫温荔,但叠字后面都会加个小姐,如客气些就喊荔荔小姐,还不至于喊人家荔荔,显得熟稔亲近。
温善杰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方淮序喊的是女儿的叠字。
他没问,但提到自己的女儿,他便紧张,终于看着方淮序。
“当然认识,”方淮序很平静的语气,询问:“荔荔没和温先生提起过我吗?”
他把原来拥有的目光,轻而易举一句话,分给她大半。
是这个瞬间,全部人都屏住呼吸,
也是这个瞬间,沈荔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葱白指尖泛红,几乎是方淮序说完这句话,她瞬间看过去,看他的面目、表情、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温善杰很惊讶,也没顺着话指责沈荔没说,只是面带和善的笑意,客气询问:“不知方总和荔荔怎么会认识的?”
但凡父亲有半点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存在‘不可言说’的表情,或者带有半点指责的意思,觉得沈荔丢脸,亦或者觉得蒙羞,沈荔都不会那么在意方淮序的回答。
但温善杰表情里是父亲对女儿会认识方淮序的开心和自豪,丝毫没有半点先入为主的年轻女人和年轻男人早已私下认识的偏见,正是因为温善杰这样,沈荔的心里才会更加紧张。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但并没有明目张胆对视。
而是用余光去看对方的每个举动,每次深浅的呼吸。
沈荔后知后觉,方淮序是在报复她的不告知。
她不知道方淮序会不会实话实说,把两人之间的关系,从18岁开始跟他的这几句话说出来,让她在这场酒局里蒙羞,让温善杰觉得他的女儿竟如此不检点。
沈荔甚至都已经猜到了说出来后,大家看她的眼神如何、私下又如何议论。
她垂眸,握着茶杯的手在收紧,她当然不指望方淮序会慈悲心肠,因为他就是要让她知道,惹他的代价是什么,她做好迎难而上的准备,站起身的瞬间,却听见方淮序开了口。
“今天lili还来升耀投递了安远智能的策划案,”
他还将话题引到她身上,道:“lili小姐,你忘记了?”
沈荔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喊她的叠字,而是英文名lili。
更明白方淮序根本没打算说,也根本没打算告诉任何人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就是要等她急不可耐,好让她也能尝尝她忽然出现时他的意外和惊讶。
原来如此,大家才恍然大悟。
她掩盖住紧张,端起茶杯起身,隔空敬他茶,道:“哪里会忘记,还希望方总能好好看看策划案,希望能成为安远智能的广告策划师。”
策划案都没投,也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句话。
温善杰又寒暄了几句,是身为父亲对女儿的自豪,说起女儿,他便话多起来,“荔荔在读大学的时候,拿了广告比赛双冠军,肯定是能帮方总写个好的策划案。”
这件事到此为止。
方淮序似乎是听进去,又似乎是没听进去,直到温善杰坐回去,他才坐下,目光却若有似无的扫向沈荔,见她那握着茶杯的手松动,他不免自嘲一笑。
几乎是沈荔的手刚放下茶杯,就听见旁边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没有方淮序那么低沉,多了几分爽朗,道:“茶冷了,我给你添新茶吧?”
沈荔这才注意到自己位置旁边,右手是温善杰,左手居然是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在这个场合应该也是迎合长辈所以穿着西服,有些不太适应。
“孙景耀,”他自我介绍,彬彬有礼:“温叔前几天来家里做客了。”
孙景耀,沈荔想起方才进门的时候喊的孙伯伯。
她柔声道:“谢谢,我自己倒就好了。”
她不想去使唤别人,预备拿起茶水壶的时候。
孙景耀手脚利落的先拿了过去。
是这个瞬间,原本热闹正在谈生意的席间,忽然响起孙董的声音:“荔荔,这是我儿子,比你大一岁,怕你刚回国不习惯,我特意安排他在旁边陪你,该使唤使唤,别和他客气。”
沈荔没想到这是特意安排的,只好放开茶水壶,对着孙董客气道谢。
孙董却道:“有什么好谢的,我和你爸从穿开裆裤就认识,都是半个家人了。”
“半个家人,那就再凑半个,成为一家人嘛,”席间的其他人也没了谈生意的兴致,人到中年最喜欢点鸳鸯谱,符合道:“刚才没注意,现在仔细看,他们俩坐在一起,还真挺登对。”
另有旁人符合:“年龄,家世,这不是刚刚好,而且两家相识,知根知底,还不用担心这担心那,温总那么爱女儿的人,恐怕也舍不得女儿远嫁受委屈。”
那人看着温善杰道:“温总,我没说错吧?”
沈荔有些愣然。
没想明白,为什么吃饭谈生意的局面,莫名其妙就能把话锋转在撮合她和孙景耀的身上。
“你加下妹妹的联系方式,”孙董趁着大火收汁,又对着沈荔道:“荔荔以后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尽管麻烦他,别客气。”
温善杰也没拒绝,看上去应该是默认。
沈荔这会儿才反
应过来,原来这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特意安排孙景耀坐在旁边,就是为了撮合他们。
吴特助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下意识去看方淮序的脸,果然沉的不像话。
杯中的茶水早已在开始谈生意的时候换成了洋酒,透明玻璃杯里是褐色液体,方淮序就明目张胆得看着沈荔,眼神片刻都没挪开,但就是不开口说话。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联系方式用于什么,并非如此简单,是两方家长都有那方面的意思。
方才他已经慈悲一场,放她一马。
他就看着她。
看她此时此刻,知不知道该怎么做。
沈荔垂眸,席间那么多人,还是孙董开了口,于情于理都应该添加,但孙董的意思明显不是“好友”那么简单,是撮合,也是两方都有意思。
孙景耀已经把手机打开,很礼貌,先打开扫一扫,作势要扫沈荔的微信。
察觉到有道灼热的视线,就死死的盯着她,和旁人看过来的视线截然不同。
沈荔明知是什么意思,也还是拿起手机,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二维码。
方淮序握着酒杯的手青筋迸发,旋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明知这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添加好友。
她这是什么意思,也想要和孙景耀发展是吗?
司机驱车回静园的路上。
沈荔坐在后排,开口询问:“爸爸,你也想撮合我和孙景耀吗?”
“爸爸只是不想你远嫁,”温善杰倒是很诚实回答,没有说谎:“不过加了好友,也不是要谈恋爱,你要是有意思就聊,没意思就不聊,爸爸妈妈也不逼你。”
沈荔垂眸,其实她目前为止的确没什么谈恋爱的想法,不过明白温善杰没有逼她的意思,也没有压力她的意思,她便不再多想,她点头道好。
“不过方先生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难讲话,像他这个地位的人,其实是不需要对我那么尊重的,”温善杰没注意到沈荔的表情,自顾自的说:“但方先生看上去有礼貌,又温和,还懂得尊老爱幼,就是比你大了好几岁,这点不合适。”
沈荔看了眼温善杰,想告诉温善杰,方淮序或许已经和何佳结婚,却又怕温善杰反问她如何得知,最终只能无奈道:“爸爸。”
温善杰赶紧解释道:“当爸的肯定都觉得自己女儿配得上更好的,爸爸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沈荔没怪罪温善杰的意思,毕竟父亲又不知道她和方淮序的那些是。
在长辈的眼里,方淮序就是年少有为。
回到静园,沈荔洗了个澡,刚走出来,手机就多了几个未接电话,她打开看,全是来自不同手机号码,现在已经十点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给她打电话?
她没太在意,没想到又来了通新电话,怕是来风部门的事情,沈荔摁下接听键,没想到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吴特助的声音:“沈小姐,不、温小姐,我们在静园楼下。”
方淮序要知道她住哪里,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她不想下去,却又知道,他能找到家里来,就证明他不会给她不下去的选择。
想起他今天在席间故意为之的“认识”,她摁灭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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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荔告诉温善杰和章茹自己去小区外面走走。
刚走出去,就看见迈巴赫停在不远处的大树下。
夏夜晚风伴随着几声蝉鸣躁动,在静谧的小区显得几分惬意。
夜里很凉快,沈荔穿着简单灰色的家居服,卸完妆的脸庞素净白嫩。
待走近些,后排车门被打开,男人高大身躯闯入夜色中,他目光盯着她的方向。
几乎是她站定的瞬间,方淮序没有叙旧的开场白,干脆利落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说的是什么,沈荔当然知道。
她看着他,很平静的说:“知道。”
吴特助听见沈荔的回答,瞬间捏了把汗。
因为席间,少爷已经不开心,但想着或许沈小姐是因为不知道加微信的意思是什么,又或者是不好意思拒绝,所以硬生生喝完整杯洋酒,就是为了压下怒火。
他特意来到静园,就是为了要沈小姐回答他一句,不知道。或者解释一句不好做,难为情,所以不得不加。
但没想到,她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哪怕狡辩一下,方淮序也能把整晚的脾气按下去。
她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