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得了尤华羞辱她,但不能扯在迟宋身上。
她的底色是个自卑的人,尤华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和迟宋的差距。
尤其是听到他找迟宋要钱时,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态彻底崩溃。
她不愿迟宋同她深陷泥潭,也怕迟宋认为她麻烦而卑劣。
尤絮踢了他一脚,趁他吃痛,快步向大门外走去。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骂你老子?我是你爹,没了我哪有你,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个死白眼狼!”尤华一边指着尤絮怒吼,一边跟上去,“来来来,就让你同学看着,你这个白眼狼是怎么对你父亲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尤絮被他抓住,迎接着周围停下脚步的人们的目光。
她垂下头,正要浑身解数地同他较量时,身后的人倒了下去,闷哼一声。她霎时回头,站在她身旁的是高大修长的男人。
尤絮对上迟宋的眼,轻声道“你不用管我。”
迟宋没有理会她的阻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尤华。
他踩住尤华的右手,缓缓蹲下去,那双长眸沁着深邃的危险,尤絮感觉周身气压都低了几个度。
“刚刚是这只手碰的她么?”迟宋眉头轻挑,脚下又使了力,痛得尤华龇牙咧嘴。
“我是她爸,我教育我女儿用得着你管,你给老子松开!”
迟宋垂下头,嘴角漾起一抹冷笑。尤华的手彻底发乌时,他才松开,神色晦暗寒冷。
“再找尤絮,我不介意废了你这两只手。”
尤华两眼瞪得像铜铃,他收回了乌青的手,另一只手指向迟宋。
“你给我等着,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百万,老子以后就赖上你们。”
尤絮心底一哽。她拉住迟宋冰冷的手,示意他赶紧走。
“尤华,你可以试试,你猜猜看我手上有多少你的罪证?”他笑得妖冶,眉宇间是狠戾的威胁。
尤华愣住。
“五十万,五十万我就走。”
“是么?”迟宋站起身来,掏出兜里的手机,尤絮见状赶紧握紧他的手,夺过他的手机,他却朝她眨眼,眼神里像是在说“没关系”。
尤絮眼眶发红。
迟宋打开手机,当尤华以为有戏时,他的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图片。
尤华瞳孔缩小。他打掉迟宋的手机,爬了起来,双目充满凶狠,“你们给我等着。”说完,他便灰溜溜地逃走了。
迟宋摩挲了一下尤絮的手背,似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随后,他走到那几个学生面前。
“全部删掉。”迟宋冷脸道。
那堆学生被他周身的气场吓住。
“我们没有拍。”
“当我眼瞎?”迟宋冷笑,“你们最好有自知之明,不删掉的话,我会一个个找到你们的导师,家长。”
那几个学生一听,打开手机删除了照片。
“最近删除里也删掉。”
学生们最
后删了个精光,给迟宋展示后,他才终于点头。
“今天的事要是你们说出去一个字,后果自知。”话毕,迟宋接过尤絮的包,拉住她的手走出校门。
到了无人的巷口,他停住脚步。
下一秒,尤絮被拥入宽大的怀抱。迟宋紧紧地抱住她,似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如雨。
“迟宋……对不起……”尤絮哽咽着。
“有什么对不起的?”迟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轻吻在她的发顶,“不哭了,宝贝。”
“是我给你带来了麻烦,也是因为我,他才反复骚扰你。”尤絮哭得身体抽动,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迟宋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会呢,不是我们尤絮的错,我们尤絮已经很棒了,十几年的苦难一个人挺了过来,很勇敢,也很厉害。”
“我们小尤絮值得最光明的人生,值得天下最好的爱。”
人在面对黑暗崩溃到极致时反而不会掉眼泪,身体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浑身生理性地颤抖。可当听见如此的安抚时,反而眼泪会掉得更厉害。
那是人生中唯一照进来的光吗?
那是野草于泥泞夹缝中逆生长,所汲取到的天降甘霖吗?
那是走投无路寻死时一己之力将你拉回这个世界的神明吗?
那是一盏驱走身上所有寒意的热灯吗?
那是救赎吗?
尤絮闭上眼,终于扬起笑,尝到了一点眼泪的咸涩。
是的。
那就是救赎。
第83章 泪光
黑色宾利行驶在高桥上, 在深蓝帷幕里撕开一道风影裂痕。尤絮眼皮发肿,感觉睁眼都不方便。
她回头看着迟宋,又担心自己现在的样貌不好看,再次偏过头去。
“如果他再找你要钱, 你不要理他。”她低声开口。
“放心, 我一分钱也没有给他。”迟宋手握方向盘,安抚地道。
车穿过高架桥, 在一处马路边停下。
迟宋视线投了过来, 眸底是柔和的光色。
“很久以前,我因为他是你父亲, 所以对他有所回应。但自从我调查过他背景后,我就没给过他一点好脸色。”迟宋慢慢叙述,“我方才跟他说的罪证是真的, 但只有一部分,证据链不够充足,不足以立案。”
“里面还包含了那些他虐待你的证据,选择权在你手上, 我所担心的是那些事情会让你应激,想起不好的回忆,你需要撕开过往的伤疤,展现在大众面前。但如果你决定好要让他付出代价,我随时待命。”
尤絮怔住。
迟宋做事很周到,连她的感受与尊严都细心地照顾到了。
尤华一旦入狱,这些年她那些狼狈的遭遇都会浮出水面。
那是她人生中最狼藉的模样, 她要撕开早已结痂的伤疤,直面一切质疑与讨论。
她是个自尊心强的人没错。
如果时间点落在她刚同迟宋接触时,她一定不会这样做。
可这两年她成长了, 他教会了她太多。
她不再畏惧那些不光彩的狼狈。
尤絮点点头,眼神恶狠狠地,“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但我想亲自去做这件事情,好吗?”
“好。”迟宋握住她的手。
她想做的是斩断过往那些所有不美好的回忆。但记忆如被污染的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朝她卷来,将她卷入漩涡地狱,抑制住她的呼吸。
可她还是选择这样做。
她要把自己磨成一把利刃,割开缝好的血肉,再让它们重新愈合一次,血流大地,日月为证,将恶人送入无间地狱,让他们感受那些她咬牙挺过的焚烧之痛,随后,永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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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航飞机越过寒冷无边的西伯利亚,直达苏黎世机场。
瑞士的空气潮湿,即使是在初夏,温度也直降至十度,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飘雨灌进人的风衣。
外面飘着雨,尤絮决定今天先在酒店休整。人果然会越睡越困,她在飞机头等舱里睡了十个小时,依旧很困,倒在沙发上便进入梦乡。
迟宋勾起唇,将她抱起,轻轻地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随后调高了室内新风系统的温度。
第二天,天气难得晴朗,在强烈紫外线下温度却仍旧寒冷。尤絮穿上一件没有任何修饰的黑色大衣,转头发现迟宋换上了她的同款,笑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还故意和我穿情侣装呢?”迟宋帮她把后衣领捋好。
“明明是你学我。”尤絮穿好鞋,迟宋帮她拎起包,“走吧,出门咯。”
迟宋的车被他安排的人从伦敦运到了苏黎世,但尤絮今天只想在周边转转。
瑞士的高楼甚少,一排排古典的建筑物坐落在苏黎世湖边,不远处被绿色覆盖的山脉上镶嵌着甚多小房子,像是人走进了童话世界。
尤絮呆呆地望着那片青草蛋糕似的山脉,山旁还有一座被积雪覆盖的雪山。
她终于懂了那些环游世界的人的感受。
当你真正站在大自然壮观的风景前,好像一切世俗烦恼都消失殆尽,形成自我救赎。
人活着的意义,不正是将尽可能多的美好收纳入眼吗。
尤絮看到街上的冰淇淋车,拉着迟宋走过去。
“早上刚喝过冰可乐,现在不许吃冰了。”迟宋捏了捏她的脸。
店员操着流利的英文试图拉客,尤絮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迟宋看见她那双水灵灵的眼,无奈地买了两支,将巧克力味的递给她。
尤絮边舔着冰淇淋,嘴上还不忘说“好贵,一支要五十几块人民币”。
迟宋垂眸盯着她那认真进食的样子,忽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笑我?”尤絮对上他的笑眼,皱起眉头,“你是不是要说我没见过世面?”
迟宋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嘴角溢出的冰淇淋,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