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后的余温里,迟宋又去阳台点燃一根事后烟。尤絮艰难地起身,拖着发颤的双腿来到阳台,从后面抱住他。
迟宋灭掉烟头,转身将她拥入怀中。
“迟宋。”
“我在。”
“你有多爱我?”她轻声问。
迟宋垂眸去看她,倾身温柔地吻上她。
“把我所有资产和这条命赔给你,你看这聘礼够不够?”
尤絮噗嗤一笑。
“谁说我要和你结婚了。”
“难不成你还想嫁给别人?”迟宋幽深地看着他。
尤絮眨眨眼,“如果我真的嫁给了别人呢?”
“那我弄死他。”他不假思索地答,几个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
凌晨四点半,尤絮在迟宋的怀里入睡。她睡得很是安稳。
“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迟宋等尤絮醒来后,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去哪里?”尤絮一觉睡到十二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迟宋淡淡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用完午饭,迟宋开车驶向郊外,在一片老街小区旁停了车。这小区的房子老旧杂乱,甚至没有电梯,却被住得满满当当,每家每户的窗前都挂满了衣物。
尤絮想,北漂的人真的太辛苦了,努力一生只为在这偌大的首都拥有一小块自立的归宿。
她不明所以地走在他身旁,最后两人上了其中一栋的三楼,敲响一户人家的大门。铁门“吱呀”作响,大门被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见是迟宋,伸手将生锈的防盗门打开,让两人进来。
“真不好意思啊,我得在家看着这些孩子,所以只能趁我男人不在,让你过来。”
尤絮望着那女人。
她面色发黄,枯燥的头发扎在后面,明明看上去是中年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却堆积明显,一看便知饱经风霜。
环顾四周,屋中东西复杂甚多,但被收得整整齐齐,掉皮的白色墙面上被涂鸦笔画得斑驳,有一面墙还贴着不少奖状,大概是她家孩子的。
女人将孩子放回婴儿车里,过来为他们倒了两杯水。
“我这次过来是为了取证,以及再同你确认一次事发情况,”迟宋平静地道,“在你提交证据并作为受害者报警说明后,你二女儿的病我会想办法,并且事后你得到的补偿金将不止那些。”
尤絮一愣。
“她是……李竹清?”她贴在迟宋耳边问。
迟宋“嗯”了一声。
“真的谢谢你,迟先生,我把那段监控发给你了,”李竹清忽地红了眼眶,“你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的,我都会来。”
“救你的人,是你自己。”
“这桩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我知道在你心底,它是一道永远跨越不了的伤痛。但目前你选择直面痛苦出来作证,也是你对自己这么多年心患的了结。”
李竹清泣不成声。
尤絮明白了大概的情况。
五年前,李竹清在回家路上遇见了尤华。他当时喝得烂醉,在路边摇头晃脑地走着,似乎都快站不稳了。
他转头看到了李竹清。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扑向了她。
随后的事,已然揭开。
李竹清拖着一副受尽凌辱的身体回了家,却被丈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你赶紧来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这监控还是老王家的,他拿给我看,你他妈让老子的脸往哪儿放?!”
“是他强。奸了我,我要报警。”李竹清整个人浑身颤抖着,哭得一抽一抽的,嘴上喊着“别打我了”,却迎来更恶毒的殴打。
她被男人踩在脚下,被凶狠地踢了好几下,耳边回荡着男人怒吼的声音:“你他妈在外面勾引男人当老子不知道是吧,就因为你这样的婊子,让老子以后在江云没脸面活了。”
最终,李竹清放弃了报警,隐忍地咽下了这桶苦水。
江云地方小,那时人们盛行着被害者有罪论,一旦她报警,整个江云就都会知道。
她从小都被教育着要好好服侍男人,操整家庭,家里的行为风范封建,这种丑事一旦传出,她们一家都会引来人们的唏嘘与指指点点。
她丈夫连夜带着她和四个孩子离开了江云,去了隔壁省的村庄里避风头,最后扎根北迎的贫困区。
后来这两年,李竹清又生下第五个孩子,是二儿子。
这么多年过去,那件事依旧像燃烧的火石,在她的心脏上留下烙印。
尤絮泪眼模糊。
迟宋紧紧握着她的手。
从李竹清家出来后,尤絮一直处于情绪低落的状态。
迟宋停下脚步,将她拥入怀中。
“不哭了,宝贝。”
尤絮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迟宋,我好难受。”
“李竹清甚至更多的人的痛苦都来自他,可他却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为什么会是我的父亲,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她早就知道尤华是个纯粹的坏人,但在真正亲身见证时,依然会崩溃。
父亲这个词,原本是高大光明的。
小时候待她温和的父亲,那么爱着她的父亲,那个记忆里久远到模糊的身影,已经在这些年的虐待中,在他做出犯罪的事中灰飞烟灭,父亲的形象全然崩塌,如一座高耸庞大的山轰然倒下。
迟宋紧紧地搂住她,听着她不断的抽泣与断断续续的话语。
“他是他,你是你,他做的那些事不应该强加在你身上。”迟宋缓缓地安抚她,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这件事过后,我们一切都向前看。你会在这里创造属于自己的天地,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拯救他人的同时,你也能拯救自己。”
“亲爱的柳絮小姐,你已经拥有了能够撼动山脉的力量,请不要伤心。”
-
李竹清跟着迟宋和尤絮去了江云。她报警了,将那段监控交给了江云的警方。
警方在确认证据无误后,立马立案,对尤华进行了抓捕。
同时,尤絮以个人名义起诉了尤华,将这么些年尤华对她所做的、以及在外面做的混账事,连带着证据一块移交法院。
她终于知道迟宋为何要提醒她是否愿意揭开伤口了。
他挨家挨户收集到了一切尤华的证据,尤絮看到后,还是忍不住地发抖,但比起从前好了太多。
她已经是个强大到能自我调节的女孩了。
迟宋没忍心再看一眼那些视频。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些证据时,他气到想立马捅死尤华,并将他折辱得生不如死。
他紧紧将她抱住,急促的呼吸在她耳边放大。
他在发抖。
“我来晚了。”迟宋埋在她的肩头,话语中满是心疼与怒火,“我要是早来几年就好了。”
尤絮摸着他的头,
手指插进他的黑发里。
“一点都不晚,迟宋。”
她轻轻一笑。
“你遇到的,是一个困在黑暗里等死的尤絮,她注定会爱上这样的你。”
“我前面十几年的运气,大概就是为了存着遇见你。”
她望向他的第一眼,便知遇见了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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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华最终在法院的判定上,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这件事在这个江云闹得沸沸扬扬,引来许多人的唏嘘。
尤絮走进筒子楼的院子,映入眼帘的是聚在一起的邻居。
有几个邻居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她,但她丝毫不在意。
“还真没见过哪个丫头把自己亲爹送进监狱的。”有人带头,将嘴里的瓜子壳吐到地上。
“大衣灭亲嘛这不是,我以后可要对闺女更好了,真怕哪天变成白眼狼摆我一道。”
“是啊,老尤怎么生出来这么个白眼狼?”
尤絮听着人们杂碎的讨论,走了过去。
一群人疑惑地看着她。
尤絮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笑了笑,将它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支离破碎,落了一地。
“是啊,尤华怎么生出来我这么个白眼狼。”她扬起嘴唇,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你们可要离我这白眼狼远点了,因为我睚眦必报。”
“这么多年以来,你们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他吗?”
尤絮声调加重升高:“你们永远当着那个冷漠的旁观者,恨不得我再被打得狠一点,然后私底下又维持着那副伪善的面孔。”
“你们所有人都是加害者,都是杀人犯。”
尤絮冷笑一声,走出了宅院。
迟宋在外边等她,为她打开车门。
“我想去一个地方。”尤絮忽然开口。
宾利划过公路进入北山郊区,停在了山脚。
迟宋接过尤絮提着的贡品,两人沉默着上了楼,找到碑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