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看看父亲,又看看姜灿,没有人说话,她闷声不响把两朵西兰花夹在自己盘子里,眼睛红红的,低下头默默吃。
姜灿很想帮她,但知道不行,自己开口非但帮不了一心,只能让时梅敌意全开。时梅让姜灿想起网上讨论热烈的NPD(自恋型人格障碍)。
一鸣也逃不过奶奶的掌控,时梅要他多吃肉。
“你在长身体,吃肉太少了长不高。”
“我吃过好几块肉了!”
“再吃一块。”
“不想吃!”
一鸣不像妹妹那么听话,被时梅唠叨烦了,快速扒完饭,撂下筷子走了。时梅觉得很没面子,谴责的目光投向叶幸。
“你也不管管!”
叶幸说:“他不爱吃就算了,又不是大不了的事。”
时梅脸突然拉长,“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也不想想你们一天才花多少时间在孩子身上!没有我管着,他们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
叶幸只好说:“知道了,妈,我等会儿找他谈谈。您也别这么辛苦……”
“我不辛苦怎么办?让你来管啊?”
只一顿饭而已,姜灿已充分感受到文慧曾长期遭受的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将来跟叶幸如何,她绝不会搬来和时梅同住一个屋檐下。
饭刚吃完,叶幸又有电话进来,这回时梅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吃顿饭这么多电话?”
叶幸说:“是爸爸。”
时梅努了下嘴,不吭声了。
餐桌上堆着餐盘,姜灿想帮忙,被时梅阻止,两个保姆一个忙收拾,一个被时梅差去厨房做水果拼盘。姜灿无事可做,想到外面去走走。
刚出门口,就撞上叶幸接完电话走回来,眉头紧锁,仿佛遇到棘手的麻烦。
“怎么了?”姜灿关切,“没出什么事吧?”
叶幸看见她,双眉稍微松开些,露出一点笑,“公司有点事,老叶让我现在回去开会。唉,不能陪你了……要我送你回去吗?”
姜灿踌躇,“刚吃完饭就走,不太礼貌吧?你有事去忙好了,我坐一会儿再走。”
听她这样讲,叶幸脸上流露出欣慰,“还是你考虑周到,那你再留会儿,我妈要是,咳,为难你,你给我打电话。”
姜灿抿唇笑,“放心啦,不会有事的,甭管她说什么,我保证不跟她杠就是了。等坐满一个小时我就告辞回家。”
叶幸笑了,捏捏她的手,“家里有司机,到时会送你的。你不要固执,想着自己打车走。”
“我知道,你别操心了。”
叶幸走后,姜灿被叫去餐厅喝茶吃水果。时梅跟她没什么话讲,就让一心陪她。至于一鸣,早就跑去楼上自己的房间了。
一心是个温柔内向的小姑娘,很好说话,也愿意配合别人的提议。姜灿和她玩了会儿成语接龙,一心脑筋动得很快t,每次蹦出一个准确的成语,时梅都会得意地夸她一声聪明。
姜灿渐渐觉得无聊,尤其还有时梅在一旁盯着,兴致更是大减,到后面完全是在强撑,一心似乎察觉了,忽然说:“阿姨,你想去楼上看看我的房间吗?”
姜灿欣喜,“好呀!”于是跟时梅打了招呼,和一心去楼上。
到了二楼,一心边走边给姜灿介绍,“这是爸爸的房间,那是哥哥的房间,爷爷奶奶原来也住楼上的,不过今年开始他们就搬去楼下住了,他们年纪大了,不喜欢爬楼。”
一心推开一扇门,扭头招呼姜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的房间到了。”
姜灿觉得自己像走进了童话世界,房间里到处都是玩偶,大大小小,挂着的,堆在地上和床上的。
“以前我跟哥哥住一个房间,不过奶奶说我们长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再住一起了,就给我重新布置了房间。”
姜灿随手拿起一个布偶,“你很喜欢毛绒玩具?”
“嗯!有它们陪我,我就能睡得着觉。”
姜灿好奇,“你有睡不着过吗?”
“经常的。”
“那,你告诉过爸爸或者奶奶吗?”
一心摇头,“告诉爸爸没用,他太忙了,根本没空管我们。告诉奶奶奶奶会紧张,然后带我去看医生,吃各种药。”
姜灿突然有点心疼,坐在椅子上,把一心拉到身边,仔细端详她。
“为什么会睡不着呢?”
“一个人觉得很孤单。”
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姜灿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觉得这个小女孩很招人怜惜,于是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阿姨也一直是一个人睡的,从很小的时候。”
“那你害怕吗?”
“会啊!害怕的时候我就给自己编故事,编那种特别搞笑快乐的故事。有时候我会想象自己是一只小海龟,在沙滩上努力爬,想赶上我的小伙伴们!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就看着前面的海,不停地爬,爬着爬着就睡着了。”
一心扑哧笑了,“那小海龟永远都赶不上小伙伴了。”
姜灿松开她,笑着说:“那没事,反正我睡着就好了。下次你睡不着也试试,好不好?”
“好的。”
一心开始把姜灿当好朋友看待了,她给姜灿看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把自己搜集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一样样取出来给她欣赏。姜灿发现她心里藏着一个小海洋,细腻而丰富。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姜灿竟有些舍不得走。
一心忽然问她,“阿姨,你会做我的妈妈吗?”
姜灿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门口传来一声粗鲁的低吼:“叛徒!”
一听就是一鸣的声音,姜灿把门打开,看见一鸣飞速逃窜进自己的房间。回头发现一心眼圈红了,正在掉眼泪。
姜灿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我们去找哥哥好不好?”
她拉着一心到一鸣的房间门口,轻轻敲门,里面没声音,姜灿说:“我们进来啦!”
然后推门进去。
一鸣坐在书桌前,锁着眉头,气鼓鼓的。姜灿说:“你不该骂妹妹的,她哭了。”
一鸣低着头不吭声。
姜灿说:“我不会成为你们的妈妈,你们只有一个妈妈,我呢,就是姜阿姨。如果你们高兴,也可以当我是朋友。”
一鸣瓮声瓮气道:“你能发誓吗?”
“发誓什么?”
“不嫁给我爸爸!”
“这个我不能。”
一鸣重重地哼了一声。
一心忽然对哥哥说:“可是妈妈说过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也不能背叛妈妈!”
“我没有!”
一心又要哭了,姜灿叹气,忽然觉得心累,“好吧,我发誓……”
一心一把抱住她,“阿姨不要发誓!”
时梅走进来,“你们在闹什么?一心,怎么又哭了?”
一鸣抢着说:“她想要我的拉布布!”
“什么东西,你给妹妹不行吗?”
“我还没玩够呢!”
“一心别哭,奶奶给你买。”
一心点头,时梅牵着她的手出去了,姜灿也跟着一起走出来,心里觉得神奇,三个人居然不约而同隐瞒了时梅。
到楼下,姜灿提出要回去,时梅没有挽留,叫司机送她。
一心眼巴巴看着姜灿离开,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姜灿头一次对一个小女孩感觉到无助。她只能在车里对着一心使劲挥手,似乎这样可以替她挥掉身上那浓浓的孤独感。
夜深了,姜灿还蹲在电脑前研究儿童心理学,越看越头大,养个孩子实在不容易,远远不止喂饱ta那么简单。
手机短促响了一下,提示有消息进来,她点开看,是叶幸发的。
“你睡了吗?”
她回:“还没。你到家了?”
“刚从公司出来。”
姜灿看了眼时间,都十点半了。
手机响,是叶幸打来的电话。
姜灿问:“怎么开会开到这么晚?”
“嗯。今天晚上方不方便住你那儿?”
“没什么不方便,你过来吧。”
“好,待会儿见。”
姜灿关掉电脑起身,去烧了一壶热水,翻出茶叶罐,挑了点不带茶多酚的花茶,淡淡的泡了一壶,等叶幸来喝。她从叶幸的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倦意。
叶幸到家时快十一点了。姜灿已经把他的换洗衣服准备好。
“先去洗澡吧。”
“好……什么味道这么香?”
“花茶,舒缓神经的。你饿不饿?”
“有什么吃的?”
“我买了苹果派,准备明天早上吃的。”
“那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