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不确定心理咨询师这样对“患者”讲话是否妥当,但这句话确实拯救了她。当她继续在自困中辗转挣扎爬不出来时,会陡然想起林逸的这句评价,沸腾的痛苦终于有所止息。
有所得必会有所失,不可能十全十美,端看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终于熬了过来,不光是在叶家找到了自处的方式,且“庄夏川”这个名字从心头划过时,也不会再带来尖锐的羞愧和痛苦。
但依然不能深想。那些细节,甜蜜与转折,以及戛然而止的尾声带来的种种难言的猜测……身体内部涌起一阵饥渴,唯有酒精才能平复。
走遍渔港都没有找到一间酒吧,这里全是夜宵排挡,文慧返身往酒店方向走。她记得出门的时候在酒店附近路过一家,门口霓虹灯箱闪烁,是在营业的状态。
果然没错,那间酒吧有个奇怪的名字,叫乌北海。
进酒吧那一刻,文慧莫名紧张了一下,不知道黄教授和小袁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偷偷溜出来,其实真碰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酒吧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里面别有天地,也许是灯光的缘故,还有香烟燃烧造成的效果,整个空间有种雾蒙蒙的感觉,好像所有客人都漂浮在不知名的海上。背景音乐是文慧不熟悉的,异常轻快,也不喧宾夺主,沉在觥筹交错和客人语声的最下方,为所有热闹托底。
文慧没有往深处走,看吧台边比较空,就近挑了个位子坐。酒水是扫码点的,二维码就贴在台面上,没有服务生过来盯着你问你想喝什么。她点完单,心情不错,支着下巴打量周围,仿佛隔岸观浮生。
不远处坐了一对二十来岁的小情侣,不知为什么事笑得前仰后合。再远一点的沙发上,五六个人在划拳,输了的要被罚酒,一个长得很壮的男人显然输了,端起酒杯仰头就灌,一旁的人噼噼啪啪给他鼓掌助兴。
文慧视线左滑,落到坐在沙发最边上的那名男子身上,他大半个身子藏在暗影里,手持酒杯,穿着考究的商务装,不猜拳,一副慵懒旁观的姿态。他身上有一种不羁的气质,悄然击中文慧。
她点的威士忌酸酒来了,酒里掺了少量苏打水,很爽口,她快速饮下,又要了一杯,慢慢喝。
那些猜拳的客人不知为什么事突然吼声如雷,文慧转头去看,发现那神秘男子竟然挪到沙发中间去了,正被簇拥着与人掰手腕。灯光恰好打在他脸上,文慧这回看清了,他长得确实出色,五官锐利而俊气。但仅仅两三秒,文慧就认出他是温宁的前夫杜峣。认出的一刹那,他在她眼中刚形成的魅力便荡然无存。
文慧收回目光,转过身,考虑是不是该马上离开。酒保过来给她添酒,微笑着问她口感如何,文慧道了谢,与酒保闲聊片刻,很快放弃了离开的念头。她又没做错事,凭什么要自己避让?
算起来她和杜峣好几年没见面了,自从温宁离婚后。不过他俩离婚前,文慧和杜峣见面次数也不多,他似乎不太喜欢介入温宁的朋友圈。大多数时候,他像一个标签人物,仅仅出现在温宁口中。
或许他早就不认得自己了,文慧心想。她不也一样,刚才第一眼就没认出他来。
“钟、文、慧。”有人在她身后一字一顿低语。
文慧嘴角向下一撇,然后慢慢转过脸来,杜峣就站在她身后。那么是她猜错了,杜峣的记性远好过她。
“怎么是你?真巧。”文慧不咸不淡地与他打招呼。
杜峣在她旁边坐下,“你刚进门我就知道是你,不过不确定你想不想见我。”
“现在确定了?”
杜峣微笑,“也不确定,不过试试能有什么损失?”
两人坐得足够近,文慧这才看清,他这几年的变化还是挺大的。
年轻时的杜峣不光长相出色,神情也是飞扬的,哪怕脸上笑着,眉宇中似乎也藏着不屑,只是为了照顾温宁的面子,才耐下性子与她的朋友周旋。文慧还记得当年温宁仰头注视杜峣的眼神,那样热烈,充满崇拜之情,仿佛他是她今生唯一的骄傲。
而眼前的杜峣,虽然英俊依旧,神色中却难掩沧桑,昔日那双迷人的眼睛里更是交织着戒备与精明,即便他想装得云淡风轻,还是能被文慧一眼看穿。
杜峣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出差。你呢?”
“我带员工来团建。”
文慧赫然想起酒店LED屏上的信息,以及“博丰”眼熟的缘由,是杜峣公司的名称,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晓棠曾当新闻给她发过一段短讯。
杜峣离婚时,可以说是净身出户,温家的资产他丝毫未能染指,连儿子都带不走。他沉寂过很长一段时间,文慧几乎忘了他,直到收到晓棠的信息,说他开了家货运公司,专搞大件物流的。
文慧对生意经没兴趣,敷衍地问了句,“公司经营得不错吧?”
“就那么回事。老牛拉破车,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我也不在乎,能过下去就行。”
他嘴角微微勾着,像在嘲弄什么,文慧相信他不是谦虚,是真的不在乎,这表情让她想起他年轻时睥睨世俗的样子。
有人来找杜峣,他们想转场去唱歌,问杜峣要不要一起。
杜峣说:“你们先过去,我和朋友聊会儿天。”
他的员工和他没什么距离,嘻嘻哈哈的,混得像兄弟一样。等他们走后,文慧说:“你对你的员工不错,他们没一个怕你的。”
杜峣笑,“我们公司很小,加上我也就二十来号人。没必要搞t太严肃。而且我以前在欣海,最讨厌的就是里面的等级制度。温放达是大王,下面还有无数小王和自己的喽啰。”
文慧不想听他抨击故人,问:“你开公司前去哪儿了?”
“旅游,天南海北到处走。”
“想不到你还有这闲情。”
杜峣摇头,“没什么闲情,当时无路可走,如果留在江川,我可能会疯掉。”
文慧想起温放达出事后,舆论对杜峣的疯狂围剿。
一阵静默。
文慧把杯中酒喝光,“我该回去了。”
“再喝一杯,我请,就当陪我叙叙旧,行吗?如果是在江川看见你,我一声招呼都不会跟你打,免得有风声传到温宁耳朵里,影响你们的友谊。”
文慧记得从前碰面时,杜峣很少跟自己说话,不过看过来的眼神很温柔,她的心稍稍软了一下,没有马上走。
酒来了,两人举杯慢啜。
杜峣终于还是问出口,“温宁,她好吗?”
第14章 同盟
文慧反问:“你跟她完全没联系了吗?”
杜峣苦笑摇头,“给她打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我都两年没见过儿子了。我妈去年走的,我求温宁带孩子过来看一眼,就算她恨我入骨,我妈没得罪她吧?可她没来,也不让我去接闪闪,我妈到最后一刻都没能闭上眼睛。”
文慧无言,她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听温宁提过,如果是真的,温宁确实过分了。但她没法在杜峣面前谴责温宁。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什么?”
“你为什么要出轨?”
文慧没有说出口的是,既然他当年选择和温宁结婚,就等于选择了一条主流推崇的上卷之路,唯有谨言慎行,做好温家的女婿,才可能有出头之日。
杜峣用手指转动酒杯,嘴角噙一抹嘲弄的笑,“他们是这么告诉你的?”
文慧没吭声,在心里品味“他们”这个词。
杜峣说:“婚姻期内我没乱来过,对温宁一直是忠诚的,他们在外面宣扬我出轨,不过是想迅速搞臭我……”
“他们是谁?”文慧到底没忍住。
“温宁和她那些朋友,比如,你先生,还有最大的幕后操纵人,你公公叶董。”
文慧花了点时间才消化掉杜峣给出的信息,她更愿意相信他是在挑拨离间,但心里很清楚,他说的是事实。
温宁离婚前后,叶家倾巢出动,想各种办法为温家救场,叶幸父子自不必说,要替温家做各种善后,还要抽人力过去稳住欣海,以免公司在骤然失去温放达后垮掉。连时梅也抛下两个孙辈,将大把时间泡在温宁身边,陪伴她,宽慰她。
文慧身为温宁的闺蜜,反倒是去温家次数最少的,她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而且,她有种明显的感觉,叶家人不希望她介入这件事。他们时常关起门来密谋,讨论的显然是温家的问题,只是从来不在饭桌上说。
文慧问过叶幸,叶幸说,温家的事太复杂,我都头大,你还是不要管了。
那段时间温宁成天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全世界都围着她转。可是无人知晓,那也是文慧最抑郁的一段时期,她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在叶家人心中的分量远远不如一个温宁。她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个生儿育女的工具。
而她无人可以诉说,闺蜜不能,丈夫也不能,他们会认为她矫情,心眼小。可她知道,如果任由这种情绪盘旋在心底,终有一天自己会被逼疯,所以她才会在网上疯狂寻求帮助。
最终,她咬紧牙关,凭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从谷底爬了上来。
“不过,我干了比出轨更严重的事。”杜峣扭头冲她笑笑,笑容居然有点调皮,“用温放达的话说,我吃里扒外,差点把欣海给掏空了。”
杜峣和温宁结婚后,在温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岳丈温放达脾气暴躁,判断主观,对讨厌的人一概不予好脸色。
“他觉得我这种人不可能会爱上温宁,跟她在一起就是骗婚,想把她当血包用。呵呵,更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温放达在商业上强势有力,但在从小宠到大的独生女面前却毫无威严。他跟大多数中国式父母一样,丝毫不懂心理学,只会本着为你好的想法,把矛盾越搞越大。温宁终于被激怒,偷出家里的户口本,和杜峣登记完婚,回家宣布这件事时,温放达气到要提刀砍杜峣。
“年轻的时候还是天真啊!以为生米煮成熟饭了,温放达只能认我这个女婿。”
杜峣一口喝光杯中酒,敲敲桌面,让服务生给他续杯。
“我最后悔的,还是听了温宁的话进欣海,以为她爸真会把我当接班人培养,你想想,温宁完全是一副吃喝玩乐的态度,老头子又信不过职业经理人,那他还能指望谁?可惜,我的算盘打错了。温放达把我安排进去,只是为了羞辱我。”
杜峣摇头叹息,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神色。
“再怎么说我也是他女婿,在外人面前总得给我留几分面子吧?呵,我又天真了!开会的时候想训就训,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根本不想提。公司里没谁尊重我,背着我都在偷乐,这样的女婿,丢脸丢到家了。”
在欣海被岳父捶打的日子简直像一场噩梦。刚开始温宁还帮他,后来大概是被父亲洗脑了,她也觉得杜峣不争气,蠢,没头脑。
“我当时想,既然你们瞧不上我,那行,我干点大事给你们开开眼,让你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谁。”
杜峣不再闹别扭,他引而不发,忍辱负重,在欣海笼络到一批人,这些人手里都掌握着关键的客户资料。
时机成熟,他在异地用父亲的名义开了家公司,逐步将业务往自己公司转移,那些被他拉过来的销售帮了他很大的忙。
“你都不知道,转移生意居然这么容易,把欣海的报价降20%,大家都争着跟我合作,年终一核算,我赚得不少!”
文慧说:“那是因为你出去谈生意,打的还是温放达的名头。”
杜峣笑,“这个我认,但谁让他是我老丈人呢!”
这些事,文慧其实都有所耳闻,毕竟她和叶幸朝夕相处,不可能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只不过那时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文慧扭头看杜峣,“你这么做,就没想过后果?”
杜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没多想,就觉得有必要这么做,为了我自己。总不能由着他们欺负吧?”
“你可以离婚。”
“那我一分钱都别想拿到。老头子早就立下遗嘱,他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份都留给老婆和女儿。至于我和温宁的部分,如果我行为不端或者先提出离婚,也要主动放弃,这是刚结婚时他逼我签的。”
“你签了?”
“只能签啊!不签温宁会怎么想。”
“我听说你最后还是净身出户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靠欣海赚了不少。他们没告诉你吧?也对,说出来温家的脸往哪儿放?骂我出轨总好过暴露欣海内部的管理问题。”
“那家公司呢?”
“早关了。”杜峣顿一下,“你公公和先生联手封杀我。他们把温放达的死都算我头上了。不过,如果我一定要做下去也不是不行,我手里还剩了些单子,可以撑一年。一年后再想别的办法。但我没斗志了……我没想到会闯这么大的祸出来,温宁又是那种样子,我还是爱她的,不管她怎么看我。”
“别指望我会把你这些话转告给温宁。”
杜峣笑,“你告诉她也没用,她早就恨死我了——再来一杯,好久没跟人聊这么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