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幸笑着用手碰碰女儿的小脸,“你吃吧,爸爸不爱冰激淋。”
文慧给他点了龙虾焗饭和一份沙拉,桌上还剩了些他们没吃完的香草烤鸡、松露薯条。
等餐时,叶幸慢悠悠吃着薯条,问一鸣夏令营的情况,会去哪些地方。
文慧借机观察叶幸,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他虽面含微笑,然而眉头始终微锁,像被什么难题困住,走不出来。
有那么一刻,文慧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眉目清俊的男人是如此陌生,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和他结婚多年,还育有两个孩子。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他是她最亲密的人,应该,也必须是。就在不久前,她还相当自信。
叶幸想必察觉到妻子审视的目光,在他不经意与她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但他什么都没问,很轻巧地将视线转开,继续和孩子说话。
文慧在他如此丝滑的躲避中感觉到失落,然而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这些层层叠叠的猜疑,她自以为是的沉默中的胶着,或许都是子虚乌有。猜疑是夫妻间最具毁灭性的力量,她应该立刻停止。
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很正常。她像自我洗脑一样对自己强调。
叶幸突然放下刀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低头扫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起身后才想到要和文慧说一声。
“我出去接个电话。”
文慧点头,心里却想,什么电话要避着她接?
这个电话接了很长时间,但也许只是文慧这么觉得,她在心里一分一秒数着,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终于,她忍不住了,问孩子们要不要上洗手间。
一鸣摇头,一心则点头说要。
文慧牵着一心的手出了房间。叶幸没走远,就在走廊那头接电话,背对文慧,单手叉腰,头始终往下勾着,嗓音里含着焦躁。
“到底什么问题,做完核磁共振都查不出来?”
洗手间在走廊中间,文慧想走慢一点,但一心拽着她往前赶,说很急。文慧边走边回忆,最近谁身体出问题了,需要做核磁共振……
母女俩回到房间,叶幸也已坐在椅子上,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一鸣仰头望向父亲,似乎渴望跟他说说话,但文慧从叶幸的表情里能判断出,他的心思不在眼前。
“出什么事了?”
叶幸像被唤醒似的放下手机,没有马上回答,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饭,然后拿起湿巾擦嘴。
“我得回公司一趟,技术部有个问题搞不定。你们下午打算做什么?”
一鸣抢答,“妈妈答应带我们去看电影!”
“哦,什么电影?”
“蜘蛛侠:纵横宇宙!”
“那你们和妈妈好好看电影吧。”
一心问:“爸爸,你不和我们一起看吗?”
“爸爸有事,只能下次了。”
叶幸安抚了儿女两句,目光又转向文慧,文慧沉默着,一言不发。
“那我先走了。”
文慧轻轻点头,还是没说什么。叶幸终于感觉到歉意,握住文慧的手,用力捏了捏。文慧漠然看他起身,和孩子们挥手道别,然后消失在门口,背影离去得如此果断,仿佛急不可耐,而他留在她手背上的力道还在。
叶幸不是擅长撒谎的人,他从来不在这方面费心思,因为没必要。刚才他说出那个借口的时候,视线根本没和文慧对上,甚至不让她看清他眼里的神色,他是低垂眼眸说的。
文慧琢磨着这些细节,她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或许早就发生了,早在那晚她捕捉到叶幸和那女孩之间的暧昧之前。
去看电影的路上,一鸣和一心坐后排,文慧坐副驾,为了方便和温宁微信聊天。她当然不会直截了当把疑团抛给对方,况且,即使她那么做了,温宁也不见得会如实坦白。说到底,在她和叶幸之间,温宁肯定更偏袒叶幸。
她把目的藏在看似平常的交流里,如鬼祟的蛇,一点一点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潜行,把方方面面都打探清楚。
不是温宁做核磁共振,她身体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也没听说朋友圈有谁最近摊上健康问题。
所有可能都被排除后,文慧眼前浮起那张年轻女孩的脸。有时候,第六感就是如此神奇。
第34章 跟踪
文慧心不在焉看完一场电影,什么都没记住,一鸣和一心倒是很兴奋,模拟着影片中的角色和场景,手舞足蹈说个不停。
回到家,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时梅端出水果拼盘,招呼孩子们吃。文慧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时梅对她说:“你也吃点。”
难得婆婆这么和颜悦色,文慧虽然没胃口,还是拿起叉子,给面子地吃了几块。
厨房里飘出炖鸡汤的浓郁香味,文慧想起时梅不久前抱怨过鸡汤太油腻,不该出现在晚饭桌上。她心头一动,起身向厨房走去。
李嫂喜欢用砂锅炖汤,锅盖在蒸汽的顶撞下不断发出噗噗声,白雾氤氲在锅子上面,那香气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
“真香。”文慧叹道,“晚饭我们有鸡汤喝了?”
李嫂在灶台前转过身来,含着歉笑,轻声解释,“是小叶让我炖的,说有个朋友要补补。”
文慧不露声色,微笑着问:“哪个朋友呀?”
“这个,他没告诉我。”
从李嫂闪烁的眼神中,文慧看出她对叶幸这一史无前例的举止也充满了狐疑。
文慧靠近她一些,嗓音压得更低了。
“奶奶没说什么?”
李嫂摇了摇头,音量与文慧差不t多小,“奶奶倒是问了,也没细说……六点左右他会回来拿。”
还有一个小时。
文慧把手搭在李嫂肩上,从后面看,两人姿态亲密,文慧好像在研究李嫂的手艺。
“他回来的时候,发条短信给我。”文慧几乎是凑在李嫂耳朵边说的。
李嫂低低地“嗯”一声,似乎有点忧虑。文慧笑着,在她肩上轻抚一把,是信任的表示。
走出厨房,文慧找了个借口告诉时梅,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不能在家吃晚饭了。时梅当然不会多问,更不会挽留。
文慧回到自己家,把长裙脱掉,换上一身浅灰色休闲装,高跟鞋也脱了,换成方便走路的平底鞋。
她一点都不饿,但考虑到下一顿不知何时能吃上,还是勉为其难往肚子里塞了点东西,几块酥点,一杯速溶奶茶,都是陈淮送她的特产,拿回家后一直没动过。
酥点松软,奶香浓郁,还带枣泥馅儿,是文慧喜欢的口味,奶茶略苦涩,正好可以解枣泥的甜。
如果陈淮知道钟老师接下来要干什么,会怎么看她?
文慧没有感到羞愧,她忽然很想和陈淮说说话,她相信他会理解自己的,他眼里的钟老师从来都不是完美的。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么私密的烦恼,她是不可能向外人透露的。
准备妥了,文慧坐在沙发上发呆,想自己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化的。生日之前,她还享受着风平浪静的幸福。生日那天,从收到庄夏川的短信开始,她的心情就陷入起起伏伏的不稳定状态。
是她神经过敏了吗?眼下要去做的事真的必要吗?如果她装聋作哑,会不会比现在好过一些?
李嫂的短信来了。文慧收起纷杂的思绪,果断起身去车库。
她没有走经过公婆家的那条路。出了小区,她把车停到对面的停车场,这个停车场收费是一次性的,比较贵,好处是不用在离开时折腾扫码付款之类的事。她付款进场后,挑了个方便出入的位置,然后坐在车里等着。
第六感如此精准,文慧丝毫不觉得亢奋,事到如今,她必须做好最坏打算,而掌握真相是筹划未来的第一步。
叶幸新换了车,当那辆暗蓝色的奥迪从文慧眼前经过时,她差点没反应过来,直到尾部车牌号映入眼帘。
开车紧跟上去时,文慧脑海中再次滑过那句话:猜疑是夫妻间最具毁灭性的力量。
她没做过跟踪这种事,之所以能跟得如此顺利,主要是因为能猜到叶幸的去向:医院。在等李嫂短信的时候,她已经把市区几所医院的地理位置都摸了一遍。
还得感谢夏季的夜来得比较迟,六点时天光依然明亮,让她足够看得清前车动静。
文慧开着车紧紧咬住叶幸,行车至外环高架,她往窗外瞥去,一眼看见人民医院白色扁平的建筑。她知道,即将抵达目的地。
叶幸把车开到住院部楼前的停车场,文慧怕被发现,终究没敢离他太近,她在内部路旁找了个停车位,空间狭窄,旁边还有棵树,碍手碍脚的。她顺利了一路,突然在停车时卡了壳,来回倒车数次,才勉强把车停好。
她急急忙忙下车,走到能看见叶幸车子的位置,但叶幸早已不见踪影。
文慧懊恼地跺了下脚,住院部那么大,难道要她一间间找过来吗?万一她在哪个病房门口探头探脑被叶幸发现了岂不是尴尬?毕竟还没真到离婚那一步。
“文慧?”有人在身后喊她,把文慧吓得魂飞魄散。
她惊悚转身,看到一张令她心安的脸,是庄夏川。
庄夏川走上楼前台阶,语气是惊诧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一个朋友。”文慧仓促解释。
“哦,我也是,那就,一起进去?”
“不,不用。我完事了,准备走了——你哪个朋友住院了?”
文慧突然反应过来,庄夏川在这里算出差,怎么会有朋友需要他来探望?
“其实不是朋友,是前同事。”
庄夏川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向文慧解释,以及解释到什么程度。文慧的第六感猛然长出一个分叉,没什么逻辑,纯属突发奇想,然而她如此自信,她知道生活中确实存在这种不可理喻的关联。
“你这位前同事,是不是女生?”
“对。”
“她怎么了?”
“被一个混蛋袭击了。”庄夏川点点自己的脑袋,“脑震荡。本来休息了两天没什么事,都打算出院了。没想到第三天头疼加剧,只能继续留院观察。”
“做核磁共振了吗?”
“做了。能看出有淤血,其它没查出什么。”
两条线索完美合并。如果这是个猜谜游戏,文慧会为自己的智慧感到自豪。
“哦对了,她在佳成做项目,设备供应商吧好像是。”
文慧已经不再惊讶,但还是努力做出意外的神色,“这么巧?难怪……”
她突然收声,想到一个可怕的场景,叶幸和庄夏川会在病房里再次相遇,而且是在自己缺席的情况下,这是她无法容忍,也不敢想象的场景。她必须阻止这个事情发生。
庄夏川困惑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庄子,你能不能等下再去看你同事?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文慧脸上露出闪烁不定的表情,带着彷徨脆弱,庄夏川的目光果然柔和了,文慧心里一暖,他依然在意她的感受。
“就在这儿说吗?”庄夏川左顾右盼,有点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