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过澡之后,文慧给自己调了一杯淡酒,几口喝掉,然后把自己的卧具从主卧搬到客房。铺好床,躺平,关灯,睡觉。
这也是一种态度,表明她介意叶幸的凉薄,所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这同时也是考验,看叶幸会怎么处理这不远不近的一点距离。
客卧有一股久无人住而产生的凄凉,让文慧有些惊诧,只是换了个房间而已,居然就有了陌生的气息。原来在这样一栋别墅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如此之少。
难以入眠。她辗转反侧,任思绪一再往深远处游荡。
仅仅数月前,她还在为自己的完美婚姻感到自豪,觉得它牢不可破,然而转瞬间,一切都变得如此可疑。
这世上有什么是恒常不变的么?她细细地想,竟想不起一件。亲情、友情、爱情,时刻在变,因为人心在变。所谓的安全感,不过是最自欺欺人的东西。
文慧觉得胸闷,再也躺不住了,开灯坐起,用力呼吸。眼睛瞪着四周,越看越惊悚,像深陷迷雾,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梦。她努力挣扎了这么多年,究竟得到了什么?她飞得更高更远了吗?还是从未突破过那个困住她的茧?
额头发烫,脸颊也热热的,想必还很红。文慧突然意识到,是酒精在起作用。恐慌渐渐退潮,她又回到现实。
快要迷糊过去时,门外传入一些细碎的响声,是叶幸回来了。
困意顿时消失,她支棱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能分辨出叶幸在干什么,进房间,出房间,洗澡,再进房间。
文慧的车子停在车库里,衣服在衣帽间挂着,主卧的枕头被她抱走了,叶幸只要有心,就能猜到她已经回家,此刻在哪里。
最后,主卧的房门传来咔哒一声,是叶幸进去后把门给关上了。
文慧感到胸腔里正在灼烧,暴戾、愤怒、委屈。这些情绪被紧密糅杂在一起,变成一个高密度的危险内核。与她在饭店展现的优雅、克制和理性形成鲜明反比。
她团起身体,保持蜷缩的姿势,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讨厌这样无力的自己。
她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要假装豁达大度?为什么不能撕开伪装,痛痛快快爆发?她再次感觉到那层包裹住自己的茧。
激烈的情绪起起伏伏,终至平稳下来,然而内心依然无法获得宁静。文慧始终睁着眼,她睡不着。所以,当门被悄悄推开,外面的光线泄露进来时,她立刻察觉了,并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叶幸在房间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文慧究竟有没有睡着,随后,他走进来,上床,没有与文慧面对面,而是躺在她后背这边。
他伸出手,揽住文慧的腰,似乎笃定她没睡,在她耳畔低语,嗓音沙哑,透出一丝软弱,“不要去新加坡,我和孩子都离不开你。”
文慧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松软下来,一颗悬荡的心也终于落回原地,她到底还是等来了丈夫的妥协。
眼泪从眼眶里迅猛涌出。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脆弱。
**
文慧夫妇重修旧好,晓棠在微信群里直呼“菩萨保佑!”
“要不然我可惨了,连失两位重量级闺蜜!”
文慧说:“惨什么?你工程不是拿到手了?重来一遍,你还是愿意拿友情做交换。”
她在闺蜜群说话开始变得没遮没拦。
晓棠叫屈,“你把我当什么了?我要是那种人,咱们仨还能好这么多年?我就是一时失足而已。”
温宁说:“这事过去就过去了,翻篇儿!以后谁也别提了啊!谁提谁请客!”
文慧和晓棠都发了同意的表情包。
温宁说:“文慧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叶幸他舍不得你的,瞧你紧张的那样,有点自信好不好——哎,你到底怎么跟叶幸解释的?”
晓棠抢着发言:“不是说翻篇了嘛!温宁这回是你在提吧?你请客啊!”
文慧判断叶幸这次什么都没跟温宁说,心里高兴,坦率发言:“就承认呗!也没偷也没抢,我怕什么?”
晓棠说:“毕竟快十年的婚姻摆在那儿呢!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一鸣结束夏令营回家了,还给每人买了礼物,包括温宁的儿子闪闪。两个男孩在电话里约好了周末聚会。
时梅在一旁听见,马上提醒一鸣,“让温阿姨带闪闪来家里吃饭,他们好久没来了。”
一鸣和闪闪嘀咕了几句,扭头对奶奶喊,“搞定!”
于是周日中午,温宁带着儿子一起出现在了叶家。
孩子们一见面就玩上了,交换礼物,聊天戏耍,耳朵里基本听不到大人在说什么。
温宁给时梅带来不少新鲜的瓜果蔬菜,是她投资的农场特供的。时梅对这些礼物赞不绝口,当然,即便没有这些礼物,温宁的到来也是极受欢迎的。
“老叶听说你和闪闪今天来玩,他特高兴,这不,一早就去公司了,说早点开完会回家来吃饭。”
温宁说:“叶伯伯这么拼,我都不好意思见他了。”
时梅嗔道:“你可别当他面这么说。不然他更来劲。我还指望他能多在家待着呢!时间还早,要不,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花园?”
“好呀,阿姨!您上次说要种兰花,我托人帮忙找了几个品种,但都说不太容易活……”
两人兴高采烈走出客厅。温宁似乎还扭头朝文慧看了眼,文慧急忙避开她的视线,闪身进了厨房,无论温宁招不招呼她一起去,情形都会很尴尬。
文慧对时梅的小花园并无兴趣,但内心依然失落。这种失落感在温宁来家时更加强烈。时梅对温宁的那种亲密,介于女儿和儿媳之间,是外人插入不进的。
李嫂和新请的厨娘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文慧也帮不上忙,只能随意走走看看。厨房的窗户正对玻璃花房,她不时朝外掠一眼,能够看到时梅喜滋滋讲解的表情,温宁则细心聆听,神情也很投入,脸上带着敬重。
文慧不禁猜想,她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拒绝时梅的撮合?明明她俩看着更像一对相处和谐的婆媳。
叶光远父子一到家,时梅立刻张罗开席。
叶光远和温宁平时在公司也有不少见面机会,文慧没少听温宁吐槽过叶光远的强硬。不过在家里,气氛就柔和多了。
“宁宁,来,你坐我旁边!”叶光远招呼温宁。
温宁悄悄对文慧吐了下舌头,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文慧坐在叶幸右边,三个孩子则在她身旁一字排开,他们有自己的小世界。
起先文慧是适宜而安然的,她可以和叶幸说话,转过头来还能听孩子们在聊什么,但渐渐的,席上的话题开始有所划分,叶光远、叶幸和温宁谈论着商务上的一些问题,显然是他们在公司没能解决的,现在又搬上了餐桌。时梅辗转于坐席和厨房之间,指挥若定。孩子们自成一派,边吃还边玩起了游戏。
文慧发现,哪里都没有她的位置。
不过,这恰好给了她更深入观察的机会,她的视线在席间流转,更多的则是停留在叶幸和温宁之间。
两人眼神默契,笑意盎然,许多观点也是互补的,一个激进一个稳重,辩论性的对话很快又能转为互相吸取融合的结论。
文慧不得不承认,无论从性格还是公司经营的角度来讲,这两人都是相当合拍的。
视线悄悄转向时梅,她发现时梅也在听叶幸和温宁舌战,脸上带着满意又似乎有些遗憾的笑。这也是时梅久久意难平的原因吧!
文慧再次看向叶幸,想要探究他内心真正的想法,自从那晚讲和之后,他们的日子恢复了风平浪静,但文慧很难确定,他是否真的放下了。他从未想过别的可能性吗?比如和温宁?
人很难停止自我折磨,尤其是当文慧意识到,她嫁入叶家的这么多年,几乎就没得到过真正的安全感。
在饭桌上,看着各种眼神交汇传递、那些发自肺腑的笑声时不时充斥于室内,文慧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孤独,似乎她从未属于过这里。她就坐在叶幸身边,可这个人离她其实很远。
她仿佛看到自己苦苦支撑的婚姻支柱正在瑟瑟地往下掉落什么。但她没再像之前那样惶恐,她只是麻木地看着,预计着还有多久支柱才会倒塌。
第45章 去意
一顿饭在胡思乱想中吃完。
叶光远是抽空回来吃饭的,下午公司还有事,他叫上叶幸一起走了。
温宁让闪闪留在时梅这儿,自己跟文慧去了小家,在那里,两人可以说点私密话。
文慧泡上一壶茶,带温宁到书房坐t会儿。
或许是心境原因,温宁离婚后就很少到叶家来走动了,当然还是会经常差人给时梅送些礼物来。文慧这边的家更是没来过几次。
她在文慧书房的几排书架前徘徊,很想挑本书出来读,但总找不到感兴趣的。
“我结婚前,我爸要给我装修,问我书房怎么弄,我说我又不读书,你都给我做成衣柜得了。”她语气里含着浓浓的嘲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文慧。
从书房的飘窗望出去,也是一片小花园,只是文慧的花园里长满了杂草。
“你怎么不种点什么?”温宁趴在窗台边问。
“懒得种。”
“你婆婆种花有一手,我请她帮我扦插几盆莳萝,等养活了拿回去放我桌上。我跟你一样,也很懒,不过听说莳萝好养活。”
文慧问她,“有没有后悔?”
“嗯?”
“后悔没当叶家的媳妇?”
温宁搞明白后,哈哈大笑,“肠子都悔青了呢!”
文慧在她的笑声中泰然走到她身边,两人一起趴在窗台上。
“我觉得我和叶幸不太可能走到最后。”文慧语气淡然说。
温宁推了她一把,相当用力也相当粗鲁,“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老这么暗示自己,有什么好处啊!”
文慧笑笑,不说了。她也不想总是把脆弱暴露给别人看。
温宁正色说:“文慧,没有哪段婚姻是十全十美的,我跟叶幸如果当年走到一起,十年后也是一地鸡毛你信不信?但我俩八成也走不完十年,我可不是像你这么能忍的人。”
“他妈妈对你会比对我好。”
“那是角色位置决定的。我现在是外人,所以她对我客气,如果给她当儿媳,一样会挑鼻子挑眼。”
文慧没反驳,叹了口气,“做人真复杂呀!”
“可不是!”温宁附和,“要么就干脆别结婚,一个人潇洒过日子,像我现在这样。但也会失去很多乐趣。”
“比如?”
“比如……”温宁眨着眼睛想了会儿,扑哧一笑,“嗨,反正生活嘛,就是好一阵歹一阵的,都会过去。”
“想不到你也有这么深刻的时候。”
温宁笑,“我跟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没法比。但日子我没比你少过一天。”
晚饭前,温宁称有事,坚持要走,时梅惋惜之余,拿出事先备好的几盒滋补品,文慧扫了眼,看见有肉苁蓉、人参,冬虫夏草什么的。
“你虽然年轻,但管公司很累的,身体容易虚,要及时进补。”
温宁推却,“阿姨,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有!这是多下来的。”
温宁只得收下。
送温宁和闪闪上车时,温宁搂着文慧低语,“我他爹的再虚也不敢补这些呀!还得找人送出去!真麻烦!”
文慧笑着推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