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灿忽略他的蛮横无理,用同仇敌忾的语调叹气说:“我也不想的啊!”
车子东继续抱怨,“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接待步骤都做了周密安排的?知不知道我为了争取让你上台做pitch和梁保罗撕了几多回合?他如果知道你今天不去,非笑掉大牙不可!天呐!昨天我给大家讲得好好的,天上下刀子都不许有人缺席,姜灿你真是,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姜灿用力一吸鼻子,那浓重的鼻音任谁听了都忍不住想掉几滴鼻涕下来。
她瓮声瓮气说:“那我还是过来吧!”
车子东吓一跳,慌忙阻止,“不要不要!你还是在家待着吧!不然整间会议室人家在讲话,你在擦鼻涕,影响不好!哎哟喂!我不跟你讲了,我还得马上找个人代替你上台,绝不能让梁保罗把机会抢走!”
“车sir!要不你找朱莉吧!她平时总跟着我,我讲的那些她都听熟了,我刚刚问过她,她说没问题的!”
“朱莉呀!朱莉形象倒是和你差不多,但她才来了两个月而已嘛,能不能担当大任啊!这么重要的场合,可不能出错哟!不讲了不讲了,没时间了!”
说完就火烧火燎挂线了。
姜灿倒是一点不着急,心说朱莉性格比我开朗外向,上台讲话也比我顺溜,连你自己都经常这样夸她贬低我,今天口径反过来,无非就是要让我觉得内疚嘛!
卸掉重任后,身心立刻轻松了,她给自己做了带吐司和煎蛋的早点,热了半杯鲜奶,坐在桌边美美地吃着。
朱莉很快在微信上告诉她,车子东把姜灿的任务转给她了,还拖着她去办公室做了两遍演习。
姜灿问:“你不紧张吧?”
朱莉答:“怎么会!好不容易才有个让我表现的机会!感谢灿灿!感谢感冒!”
有了朱莉,姜灿虽然人没到公司,但公司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包括销售总监怎样带大家在楼下迎候客户、车子东和竞争对手梁保罗之间永不停歇的宫斗细节、客户一行什么时候到公司等等,简直和现场解说员没区别。
而关于叶幸,朱莉不下五次夸赞他,包括但不限于长得帅、有风度、亲切和善、讲话有水平……姜灿默默望着这些字眼,心里油然而生哀怨,讲这么多,也不知道拍张照片传给我看看。
她当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见了又能怎么样,除了让自己的心情再来几波徒劳的起伏,没有任何好处。
照车子东的安排,是要请客户吃饭的,不过朱莉告诉姜灿,叶幸没留下吃饭,据说还有别的供应商要看。
“不过车sir非常厉害,展演一结束,马上逮个机会把叶总请进了他的办公室,关起门来聊了好一会儿呢!”
“聊什么?”
“不知道。我也没法去偷听。罗总对车sir很满意,特地表扬了他几句,车sir没听到,但梁保罗听到了,脸色好难看的说……”
姜灿问:“你觉得咱们公司有戏吗?”
朱莉说:“叶总全程都是微笑脸,好像很认可咱们的样子,不过我想他去别家公司看展示,大概率也是这副表情。”
“那从车SIR脸上呢?你不是说叶总和他在办公室单独聊过吗?”车子东可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上司。
“也看不出来!”
“不会吧!连他都变深沉了?”
“嗯嗯,我想他还沉浸在跟梁保罗的斗争里,不想透露一丝丝风向吧!入戏太深,你要谅解他。”
不管怎么说,叶幸走了,姜灿也真正松弛下来,虽说这松弛里未尝不含着一丝失落和空茫。
午饭她给自己做了意大利肉酱面。饭后又煮了一壶浓浓的桂圆红枣姜茶,等困意上来时,喝下热乎乎的一大杯,然后裹紧了被子睡觉。
这一觉睡得t又长又实在,好像是要把前面三天欠下的债一股脑儿还上似的,醒来已是傍晚五点。
姜灿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忽然神奇地发现,虽然鼻音还在,但鼻涕不流了,脑子也清爽了。看来这场急病主要还是由心理作用导致的。
睡觉前她把手机调成了震动,这会儿拿起来检查讯息,发现朱莉又给自己发了数条最新动态,都是车子东“智斗”梁保罗或者梁保罗“反擒”车子东的好戏,姜灿对这种上司间的明争暗斗没什么兴趣,扫两眼,判断和自己没什么厉害关系后就PASS了。
好几个工作群也都有新动态,她没着急点开,反正如果有什么和自己相关的事,朱莉在给她汇报的信息里绝不会漏掉的。
还有一条,夹在工作群之间的私人信息,姜灿一开始没注意,毕竟叶幸的名字在今天被提过太多次,已经产生免疫效果。她放下手机后,才醒悟过来那不是什么邮件名称,是叶幸本人给她发来的消息。
姜灿赶紧又抓起手机,她没猜错,叶幸在半小时前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想和你见个面,方便吗?”
姜灿一屁股坐进椅子,心情之复杂如一团乱草,难以理清。但很快,她就无暇顾及分析心情问题了,她得考虑怎么回答叶幸。
方便吗?不方便,我在感冒呢!是不是太无情了,而且……似乎也不符合她的真实意愿。
方便,可以见。那,见面后会聊点什么呢?
姜灿发现自己陷入困境,见,还是不见,她都无法泰然选择。
没等她想清楚对策,叶幸的电话追来了,把姜灿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在催魂一般的铃声中暴走,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在响到不知第几声时,姜灿终于还是接了。她知道,如果不接,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喂?叶总?” 感谢感冒,能让她用鼻音掩盖掉紧张。
叶幸那熟悉的带点笑声的嗓音传了过来,“是我,姜灿,谢谢你没删掉我的手机号。”
姜灿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报以憨笑。
“半小时前我给你发了微信,不知道你看见没有。”
“我刚刚看到,之前一直在睡觉。”
“嗯,我听说你感冒了,好点儿了吗?”
“……嗯,还行。”
“方便出来吗?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
“可是我在感冒。”
“没关系,我们可以定个房间,不堂食。”
“那,你怎么办?”
叶幸笑,“我体质好,不怕传染。”
姜灿再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一个半小时后,她坐地铁到厦北站出来,叶幸在兰溪饭店等她,那里可以吃到正宗的顺德菜。
傍晚七点,正是日夜交替时分,路灯早早亮起,兰溪饭店门口站了不少身影,姜灿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叶幸。
和过去一样,他一身考究的商务套装,手里抓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抬眸时,视线投入人群,能看出他在等人,但并不焦虑,相反,神色里含着微微的美好的期待。
姜灿深吸一口气,加重脚步朝他走去,犹如走向内心深处一个无法碰触的秘密,每一步都带着些许梦幻。
在她开口打招呼前,叶幸也看见了她,他脸上绽放出一股明亮的气息,带着更深的笑意从台阶上走下来,迎向姜灿。
“叶总!”
“灿总!”
场面如此熟悉,连揶揄的口吻都毫不走样,仿佛阔别的两年不存在,而他俩只是相逢在佳成五厂某个车间的角落。
叶幸朝她伸出右手,深深凝视她,“我们又见面了。”
姜灿顿一下,也伸出手,笑着与他握了握,“叶总又拿我涮着玩!”
“没有的事。一看见你,又想起你在五厂时的样子,就冲口而出了。我订了位子,我们先进去坐吧!”
望着叶幸微笑的面容,姜灿的心忽然就踏实了,老友重逢,无论如何都是值得高兴的。
第64章 消耗
姜灿跟在叶幸身后走进饭店,一名服务生立刻迎上来,带他们坐电梯去预订的房间。
三个人站在电梯里,相对无言有点怪,姜灿努力找话题。
“叶总,您这次来深圳就是为了考察供应商吗?”
“不是。我来是为见一个合作伙伴。刚巧采购部也要过来看两家供应商,就拉上我一起看看。明天一早我就回江川了。”
“您上午在我们公司,应该都蛮顺利吧?”
叶幸看看她,“你是想问你们公司有没有机会吧?”
姜灿笑,“叶总就是聪明!”
叶幸也笑,“我印象还不错,但能不能用要看综合评分。现在都不好说,照流程一步步来吧。”
到预定的房间了,面积不大不小,摆了一套沙发和餐柜,餐桌是四人座的,靠窗,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可以欣赏夜景。
叶幸替姜灿拉开椅子,请她先坐,然后脱下西装外套,服务生立刻接过去,用防尘袋把衣服套起来,然后挂在衣架上。叶幸耐心等他忙完,道一声谢谢,才在姜灿对面坐下。姜灿默默看着这些细节,他的每个动作都和记忆中一样,从容得体,赏心悦目。
叶幸说:“我记得你不太喜欢点餐,我也是,所以,就点个招牌的二人套餐吧,方便省事,可以吗?”
姜灿巴不得如此,赶紧点头说好。叶幸又要了一壶冻顶乌龙。服务生走后,两人终于单独相对。
房间里灯光柔和,他们在二十层楼上,玻璃幕墙把街市喧哗隔绝在外,这里宛如一个梦中的阁楼,远离尘世,同时又是短暂的,很快就可能化作泡影。这想法强化了姜灿的惆怅。她想好好看看叶幸,然而目光又不敢在他脸上多停留。总是一瞥就转开了,但她知道他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真实得令她心酸,又不无愉悦。
叶幸也在打量她,远比姜灿镇定,两人视线相遇时,他会冲她微笑,似乎这样就能化解她的尴尬。
“你的脑袋,后来还痛过吗?”
姜灿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摇头,“早不痛了。”
“有没有再去检查过?”
“体检的时候做过一次,没什么问题。”
叶幸点头,“那就好。”
服务生端来茶水和开胃凉菜:鹅肠、皱皮椒、藕带、白切鸡。
姜灿饿了,在叶幸的招呼下,每样菜都饶有兴致尝一尝。叶幸不怎么举筷,喝着茶与她闲聊。
“味道可以吗?”
“不错!鸡能吃出鸡味儿!鹅肠是鹅肠味儿!”
叶幸笑,“很实在的评价。”
两人聊起共同认识的人,姜灿原来的助理小丁跳去佳成了,现在是叶幸在五厂的协调专员。五厂的技术主管唐亮也升职了,而张副总去年却突发重病,如今在家休养,五厂暂时由叶幸代管……
姜灿从小丁和别的熟人那里听说的信息要远多过叶幸提到的,不过他讲出来的肯定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像小道消息那样隔一阵就转个风向。
也聊到了庄夏川,是姜灿提及的。
“上周他来深圳出差,我请他吃了顿饭。说来真巧,我到深圳快两年了,两年里一个江川的朋友都没来过,要么不来,要么突然就来两个。”
“庄先生还在陵州?”
“对。”
叶幸一笑,“那时他说不想离开陵州我以为是借口,没想到他这么有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