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师,生日快乐!祝福虽迟但到!陈淮于他念他翁山发来贺电!”
他从头到脚都是专业装备,身后背个大包,据陈淮说,那个包塞满物资时大概有70斤重。他长得不帅,但眼睛有神,目光坚定,仿佛在他眼里,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
文慧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当了助教,到教陈淮那届学生时,她已升为副教授。
陈淮那时读大三,在班上很活泼,会在课间给大家发零食,很积极回答老师的提问,当然都是搞笑性质的,文慧听到好几个老师笑着吐槽这个活宝。他也喜欢追漂亮女生,闹出过不少段子,此外,文慧对他印象有限。
下一年的春天,文慧鼓起勇气到林逸在城北的工作室和她线下聊聊。
当她眼睛红红地从16层的心理诊所走出来时,刚好与候在外面的陈淮撞上,彼此眼里都是大吃一惊的神色。文慧没法与他自如交流,只点了个头就匆忙走了。
此后神经一直紧绷,怕有自己的负面传闻在学校里流转,过了两周,风平浪静,陈淮也没找过她,偶尔在校园里碰到,陈淮欲言又止,但身边有同学,他就只喊一声钟老师,用的是最平常礼貌的态度。
不知为什么,文慧觉得这个吊儿郎当的男孩是值得信任的,或许他眼里有那个年纪才有的纯真。不过此后,每当站在讲台上时,她总能感受到陈淮带着关切投来的目光。
林逸的心理诊所,文慧只去过那一次,她的生活里也没多少激烈到令人崩溃的时刻,都是琐碎细小的烦恼,像玻璃暖壶里的水垢,日积月累,突然有天整块掉落,之后,暖壶当然还能接着用。
文慧隐约觉得,那件事在她和陈淮之间不会这么轻松揭过。
端午节,各班组织活动,文慧也受邀参加,活动地点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免费公园。结束时天已漆黑,周围环境有点荒僻,陈淮自告奋勇送她去停车场。
路上文慧先发制人,问他那天怎么会去心理咨询所。陈淮坦然说他失恋了,有点抑郁想不开,所以去找心理咨询师倾诉一下。
文慧很惊讶,说没看出来啊!你一直那么活泼爱闹的。
陈淮就笑,那是伪装。
文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问,现在t好点没有?
还行。林老师说,我这是失恋后的普遍症状,过一阵就吃嘛嘛香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会儿,文慧一直等着,陈淮终于说,本来不想问你,打算烂在肚子里了,那天……
文慧打断他说,产后抑郁。
哦——陈淮表情憨憨的,挠了挠头皮,对他而言这是个有点超纲的话题。
文慧在夜色里转头看他,是不是很意外?
陈淮点头,钟老师这么光鲜,以为一帆风顺呢,没想到……
他忽然顿住,不可能是产后抑郁症吧?你二胎都生完三年了吧?那个,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啊,就是关心一下。
文慧笑了,嗯,不完全是。
那是为什么?
我不想说。
那晚他俩的对话干脆直接,没有拐弯抹角的余地,但很奇妙,两人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陈淮本科毕业后去企业短暂干过一阵,懒散的性格令他很难适应社畜生活,于是辞职出来创业,工作室就租在学校附近,一年里换了三四个行当,目前在做户外徒步的短视频,有个三四人的小团队。文慧去他的工作室参观过,合作小伙伴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女,有做剪辑的有配音配字的,视频完成后上传到B站,除了粉丝投币付费的收入,有时会接到一些户外产品的广告。
文慧问他挣不挣钱,陈淮说,饿不死。
文慧又问,要不要给你介绍个正经工作?陈淮耸肩说,现在这样挺好,能养活自己就行了,最重要是过得开心嘛!
文慧给陈淮发消息:“谢谢!最近在走哪一段?”
陈淮很快回复:“想把横断山脉走一遍,不过估计有难度,只能走一部分,昨晚在山里没有信号,今天下到小镇过夜,才能给你发短信。不说了,我们要去采购物资了。”
文慧叮嘱他小心点儿,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两小时倏忽过去,而她浑然未觉。
手机再度响起,把文慧拽回现实,这回是电话,她扫了眼屏幕,温宁来电,嘴巴便不由自主往左一努,但还是接了。
温宁欢快的嗓音旋即在她耳边响起,“钟教授!在不在忙啊?没打扰你吧?”
“打扰了。”
“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直接喽!”
“我要不直接你又该骂我有话不敢说了。”
“哟!对我怨念很重啊!”
文慧笑了,“你怎么样,还在深圳吗?什么时候回江川?”
“看来叶幸什么都跟你说哈!没错,我这会儿就在宝安机场,晚上的航班回去。”
“签约顺利吗?”
“顺!吃过午饭就签了!姚总酒量好得惊人,签完约要拉我晚上去泡吧,吓得我赶紧找由头开溜了!”
文慧说:“恭喜了温总,以后有新产品做,可别再跟我抱怨老是吃佳成甩给你的残羹冷炙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小心眼子!所以一得空赶紧给你打电话,放心,我再死坑闷劲儿干也干不过你们老叶家,风水轮流转呐——哎,后天周六,要不咱们聚聚?”
“好啊!中饭还是晚饭?”
“小屁孩才做选择题呢!咱们呐,上午十点开吃,午饭连着茶歇,什么时候吃尽兴喽,什么时候散场!”
“就咱俩?”
“还有晓棠,吃吃喝喝的事儿怎么能少了她呢!”
“行!在哪儿聚?”
“还是去我会所呗!省事嘛!呀!我该登机了,回来再跟你聊哈!”
温宁毕业后赖在家里不想上班,温放达怕她给养废了,逼着她必须找点事干。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她喜欢肯做的。于是温宁开了家娱乐会所,这是她在遭逢家庭巨变前干过的唯一一桩正经事。
温宁天性爱玩,在会所着实搞了不少花样,也曾火爆过一阵,结果年终一核算,亏了不少钱,温宁有点泄气,想关门了事,温放达不肯,说只要你高兴干就行,也不指着你赚钱。
温宁只得接着经营会所,大概是热情耗尽,此后没再搞花里胡哨的节目,只是做做餐饮、酒吧和KTV,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成本控制得不错,第二年居然开始盈利,一直做到现在,生意谈不上兴旺,但维持下去是没问题的。
文慧的咖啡书吧是两年前开的,刚开业时,她也邀朋友来这里聚过,但温宁不喜欢,说太文艺太装逼,我一个从来不读书的人,坐在书架旁边心里发毛。
文慧向温宁解释,自己一直有个心愿,等有钱要去古镇开客栈,这个书吧算是客栈的平替。
温宁当即接口,我懂!你现在走不开了嘛!毕竟好不容易才把叶幸搞到手。
文慧脸色变了好几变,随即如常,温宁说的是事实,至少大部分接近事实。
升研二时,文慧想找个专业对口的企业实习,投了三家公司,其中一家面试当天就敲定要她,但她拖着没去报到,一周后,终于等来佳成的录取电话,她二话不说就回绝了前一家公司。
文慧的实习场所在佳成二厂,她去了没几天就碰到叶幸。叶幸笑着说,你想来佳成,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去人事部走流程?文慧说,我想试试自己的实力。再说,万一你觉得不合适,又不好意思回绝我,那两个人不是都尴尬?
一番话说完,只见叶幸笑容更深。文慧也很开心,看出自己判断正确,再次赢得了叶幸的欣赏。
那之后没多久,她被叶幸调入总助部,与他朝夕相处。彼时她还不敢想太远,最大的指望是毕业后能有个好去处。最终结果却远远好于预期,她成了叶太太。
她的每一步成就都是精心计算得来的,尽管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瞒过了好多人,但瞒不了温宁,她俩走得太近了,有些事文慧拿不定主意,还是温宁给她出谋划策的。
隔了这么多年,温宁才以玩笑形式让文慧看清她的真实态度,这才是令文慧惊讶的地方。
或许温宁说出那句话是无意识的,却足以让文慧警觉。当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此换了副眼光看待彼此间的友谊,以及温宁和叶幸之间的关系。
文慧曾经吃够生活的苦,她深知,在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什么人都不是能绝对靠得住的,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第8章 闺蜜
周六的闺蜜聚会,依然是温宁、文慧和祁晓棠三人。
温宁的会所虽然还开着,但不是她亲自在管了,眼下她得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欣海的经营上,这是父亲付出毕生心血的公司,如今落到她手上,她不能让温放达九泉之下合不上眼睛。
温宁嫌室内闷,叫人在会所三楼的露天晒台上支起遮阳伞,摆上沙发、桌椅等,向文慧、晓棠宣布,“春天嘛,就得多跟大自然接触!”
会所在郊区,紧邻植物园,空气很好。正值仲春,植物园种植的大片蔷薇盛开,从晒台上就能望见,红的黄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绚烂得如同过节。丝丝花香随着风一阵阵飘来,惹人醺醉。
晓棠说:“吃过饭可以去隔壁植物园走走,来了这么多趟,我还没去过植物园呢!”
温宁说:“里头没什么好逛的,最精髓的景色从这里都能看见。等你看够了,咱们去楼下K歌!”
服务生端来茶具和糕点,茶是上等的大红袍,香气宜人,糕点是会所的广东厨师做的,口感润滑,甜而不腻。上午十点,天朗气清,阳光暖暖的,还没到刺热的地步,恰好前一天下过雨,也没什么霾,空气能见度高,越过植物园,可以清晰远眺郊野连绵的山脉。
三个人聊着天,温宁突然想起什么,把服务生叫来耳语几句,过了几分钟,那女孩拎着一个标有某奢侈品LOGO的纸袋重新回到大伙儿的视野中。
温宁接过纸袋,转手又递给文慧,“给!这是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本命年快乐啊,钟文慧!”
文慧没有客气,笑着接了。晓棠马上应景地拍手,“搞半天,今天是给文慧庆祝生日呀!”
温宁说:“不算!她生日都过好几天了。”
“这回送的什么?”
“衣服。”
晓棠又转头催促文慧,“快拿出来看看!”
文慧笑道:“温宁的眼光不会差的。”
她把礼物从袋子里捞出,抖开,是一条黑色的无袖连衣裙,晓棠一把抢在手上,横看竖看。
“啧啧!黑金抹胸的!我记得官网报价是五万九还是六万九来着,温宁你好偏心!我生日就收了个LV的包。”
温宁慵懒地仰靠在沙发上,“这裙子吧,就只适合文慧那种变态身材,你想穿啊,先把腰里那两坨肉搞干净再说。”
“那可太难了!”晓棠做着鬼脸,把裙子还给文慧,“文慧!去换上给我们欣赏欣赏嘛!让我也解解眼馋。”
她坐回沙发,紧挨着温宁,笑嘻嘻说:“我减肥都多少回了,没一次能成功的,我早死心了!反正你偏心文慧我也不眼红,叶幸t给你帮那么多忙,十条裙子都抵不了。”
温宁哼一声,“照你这道理,该你给我买裙子吧?”
“一句话的事儿!都不用等到你生日,什么时候你帮我家老杨把领北科技那事儿给谈下来,我什么时候给你买!”
温宁呵呵笑起来,“那还是算了,老杨手里那个活儿据我打听不太顺当,不定得等到猴年马月呢!”
晓棠听她这么说,顿时有点急,“怎么就猴年马月了,不就你打声招呼的事儿嘛!那个谁就等你……”
温宁打个手势制止她,“晓棠哎,你饶了我行吗?我一天至少15个小时、一周七天都在谈生意,脑袋都快谈裂了,今天就不能让我清净会儿嘛!”
晓棠虽心有不甘,也知欲速不达的道理,只得咽下余话,扭头看见文慧坐在椅子上喝茶,眉头立刻一挑。
“文慧你怎么还没去换衣服啊?”
文慧没动弹,“温宁知道我的尺寸,错不了。”
晓棠见左右不逢源,叹了口气,“要是送我的,我可是一刻都等不及,马上穿起来炫一炫。”
温宁说:“文慧对这些东西不上心的。你看她今天背的包,还是前年我送她的爱马仕。”
晓棠笑道:“文慧,你这样可一点不像个有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