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文尼亚没有直飞北城的航班,黎冬带黎右从卢布尔雅那机场出发,经阿姆斯特丹转机,再飞北城。
黎右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飞机,把自己小书包里的玩具玩了个遍,看了半小时动画片,和隔壁乘客嗨聊一个小时,又和黎冬玩了两个小时,终于电量耗光闭眼睡觉。
黎冬趁机休息。
飞机进入北城上空时黎右趴在舷窗边向下望,小嘴圆张,鳞次栉比的城市建筑,巍峨的远山,在晨光中染上一层明亮耀眼的黄,今年立春早,前几日落过的那场雪还缀在枝头,隐约可见的几点斑白,都让黎右称赞不已。
临近春节,机场大厅人流如织,黎冬左右手各一只行李箱,叮嘱黎右握好行李箱把手,抬头看向索引牌,确认停车场楼层。
等她低下头时,原本紧握着行李箱把手的黎右不见了。
黎冬心中倏然一空,手脚发软,她喊了几声黎右名字,没有得到回应,拉着行李箱慌乱地四下寻找,有旅客为她让开路,有旅客瞥她一眼,事不关己地收回目光后匆忙追赶自己的行程。
机场大厅面积有限,黎冬此刻却有种天地茫茫的感觉。黎右再机灵也不过是个三岁小孩,如果真的走丢了……
大衣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许久,黎冬腾出一只手接起,嘈杂的机场大厅中,姜茉声线雀跃,正为马上能见到她和黎右而欣喜。
“冬冬,我们到机场了,你现在——”
“茉茉,”黎冬嗓音里忍不住带上哭腔,“小右不见了。”
“他刚刚就在我身边,一转眼就不见了。”
“你别急,”姜茉语调急切,声线还算稳定,“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们马上到——”
“好——” 黎冬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不抱希望地转过身,一道幼小的身影穿过层层人群,跑向即将走出机场大厅的男人一把抱住他腿,被带得向前扑倒,男人及时停下脚步去扶,伸出的手在半空迟疑了一下,最终握住黎右手臂,等站稳后松开。
黎右仰着头看男人,似乎喊了一声爸爸。
那男人背影清贵挺拔,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里面衬衣领口规整,再往上的那段脖颈修长,有种病态的白。
他停在那,放下手里的电话,低着头打量仰头看他的孩子。
黎冬心头一紧,丢开行李箱往那边走,嗓音发颤,“茉茉,我看到霍予珩了。”
人潮涌动中,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斯文淡漠的,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隔着人群眺望,似乎是在寻找谁。
姜茉再说什么,黎冬已经听不到,耳边只剩翻涌的心跳声。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阻止这场相遇。
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重新看向黎右的霍予珩,跌跌撞撞地加快脚步分开人群,站到霍予珩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
几年没见,霍予珩身形上没有太大变化,只眉眼间比过去成熟,他低着头,目光从黎右五官上细致滑过。
来不及整理失序的心跳,黎冬将碎发挽至耳后,拉住黎右的手将他拽到身边,唇边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孩子认错人了。”
又低身安抚仍一直望着男人的黎右:“他不是你daddy,只是身形像。”
霍予珩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正说话的她身上,黎冬直起身子,尽量自然地和他对视,霍予珩却像是不认识般,目光平静淡然地从她脸上滑过,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机场大厅出口处行人纷纷,阵阵寒风从脚下涌入,黎冬紧握住黎右的手,看霍予珩抬起手臂,将手机贴至耳边。
修长干净的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白金戒指。
“妈妈,我手疼。”
黎冬恍然回过神,松开手上力道,虚惊一场后身体脱力,她蹲下身将黎右揽在怀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黎右抱住她脖子,小脸偏向出口方向,声音沮丧,“对不起,妈妈。”
余光中男人站在出口处等人,风鼓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黎冬拉住黎右的手,反身回去拿行李箱,去和姜茉汇合。
握着手机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霍予珩放下手机,沉默着回过头,机场大厅内暖气窣窣,那道纤细柔软的身影拉着小男孩步履轻盈,缓缓融进人群。
即便下过一场雪,北城的空气仍干燥,行李箱被靳行简沈怀京接走,黎右被姜茉抱在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三人心照不宣地没提霍予珩。
黎冬拢紧大衣领口,悄悄消化内心的余波。
她在榕湖的房间被清洁一新,之前征求过三位小朋友的意见,黎右的床加在姜茉的孩子姜岁桉和靳岁柠的房间,三个小朋友年龄相仿,之前在视频中已经熟悉,很快玩到一起。
晚上,姜商辰把黎冬叫到书房。
过段时间榕湖前的道路要翻新,这边交通不再便利,榕湖这一处的房子已经有些年份,因为是姜茉已故母亲生前居住过的地方,姜商辰一直不愿搬走,这次打算在此期间重新修缮。
“那段时间我在美国,姜茉靳行简暂时回天樾居住,”姜商辰推给黎冬几把钥匙,“这几处房子你看看,有天樾的,也有别处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她的工作安排,默了半晌,姜商辰问她,“孩子爸爸那边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黎冬下意识拒绝。
她的回答太快,姜商辰锐利的目光直视过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剖白她的心思。
黎冬轻轻咽了一下嗓子,解释:“我自己处理。”
其实也不用处理,他已经戴了戒指。
回房以后正要睡时,房门被抱着枕头的姜茉敲响。
黎冬有些意外,她刚吹好头发,一头墨色长发披在肩头,整个人柔软温和,笑着轻扬眉梢,“你今晚睡这儿明天靳行简肯定要找机会刺我几句。”
“怕他呢,我和爸爸给你撑腰,”姜茉爬上黎冬的床,“而且那也得看他还有没有力气。”
临过来之前,她去敲了儿童房的门,说爸爸/舅舅要给他们讲睡前故事,三个小家伙抱着小枕头光着小脚丫就冲过去了,看那精神头儿,不磨两个小时睡不着。
两人想到靳行简被三个孩子围拢的画面笑得东倒西歪,上次她们睡在一起还是姜茉结婚前,一晃几年过去,再一次并排躺在床上时都有些感慨,听到对方的喟叹又齐齐笑出声。
姜茉儿时在福利院和黎冬相识,黎冬被领养走后两人分开,后面兜兜转转许多年又重新相遇,是胜似亲人的存在。
黎冬闭着眼睛听姜茉东拉西扯,突然被捅了下腰,“靳行简说霍予珩给你们救助中心的基地捐款了,你们两个会不会时常碰面?”
姜茉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
“不会碰面。”黎冬后来问了负责基地工作的陈医生,霍予珩所在的HoLi研发集团捐款后只每月和方淮方助理有一次邮件往来,唯一的一次碰面,也是方助理自己过来。
姜茉打了个哈欠往她身边凑,小声嘟囔,“我以为他捐款是算准了你早晚会回国呢。”
不会。
黎冬在心里慢声答。
今天碰面都在装作不认识她,那天那句“欢迎回国”也仅仅是基本礼貌吧。
在路上劳累一天,黎右走丢,再加上不期然遇见霍予珩,黎冬身心俱疲,往姜茉的方向窝了窝,靠着她,过了很久才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黎冬筋骨依然疲惫,黎右却已经恢复成了满血的小老虎,腻在姜商辰身边,看她穿上外套时跑过来抱着她的腿晃了晃,“妈妈,你是不是很累呀?今天不要去上班了吧。”
黎冬笑着拍拍他的头,“妈妈昨天和同事讲好今天要去工作,不能爽约哦。”
杨柳昨晚和她讲好今天早上过来接她,两分钟前物业打来电话确认访客,是杨柳到了。
“那好吧,你不要太累。”
他拉了下黎冬,让她蹲下,在她耳边悄悄说:“昨天晚上小柠姐姐说咱们家的女人都是要做大老板的,在家里数钱就行,舅舅这样的男人是打工仔,我和小桉哥哥长大以后也是打工仔,是要出去挣钱的。妈妈你别急,等我长大了换我出去工作。”
黎冬被这样的解释逗笑,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院外,她揉了揉黎右的脑袋,“那妈妈等你长大。”
说完起身,推开门出去。
风有些大,她脚步迟疑地朝黑色迈巴赫走去。
副驾的门被推开,下来一个中等身量的女孩,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张圆润可爱的脸,脸颊上几颗浅浅的雀斑,愣愣地看了她几秒,眯起眼笑着和她打招呼,“黎医生,我是杨柳,你坐后排好吗?”
那笑容有请求意味。
黎冬这才发现,驾驶位上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隔着车窗朝她点头,后排车门缓缓开启。
入目处,是男人劲瘦的脚腕,以及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他身量很高,两条长腿相叠,黑色西装裤裹住修长有力的双腿,宽松的裤管边缘随着冲进车内的冬风轻荡,黑色西装裤上随意搭着的那只手骨感分明,皮肤格外的白。
北城的冬风吹得人骨缝发紧,黎冬脚跟一动想反身回去拿车钥匙,车里男人姿势未变,淡薄却熟悉的声线钉住她脚步。
“黎医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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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是双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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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杨柳不安地在座位上动了下。
黎冬在野保人中很有名气,杨柳很早就听过她,知道她谦和有礼好相处,从网络面试以及后续沟通来看,黎冬给她的印象也是如此,包括面试那一天她儿子误闯镜头,隔着网络甜甜地喊她们姨姨,又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可爱又大方的模样也能侧面反映出家长性情。
现在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垂眼坐着,是因为旁边的霍总吗?
工作关系,杨柳远远见过几次霍予珩,和之前听说的一样,斯文冷淡,皮囊精致优雅,举手投足间极有涵养和魅力。
杨柳想起在群里一言不发的霍总前几日忽然欢迎黎医生入职,心生好奇,悄悄从后视镜观察。
后排外形登对的两人一人垂眸翻阅文件,一人转头看向窗外,气质泾渭分明的一冷一暖。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车程,车内只有音乐声,杨柳是个活泼性子,受不了这样的沉闷,憋了五分钟后咳了一声,从腿下提起一个玩具盒,抱在怀里扭头向后,打破沉默:“黎医生。”
黎冬扭回头,露出招牌式的弯唇微笑:“叫我黎冬就好。”
杨柳被这笑容晃了下,“那好,这是大家准备的见面礼,因为还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买了玩具送小右。”
“太客气了,”黎冬温和道谢,目光扫过玩具包装,“小右——”
“方淮,”霍予珩翻过一页文件,纸张折叠时带出清脆声响,“调低音量。”
车内温度、湿度、音乐声量都是按照霍予珩喜好调试过的,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方淮应声操作时目光透过后视镜一瞥,霍予珩单手抵额,看不清表情,那姿势是在说吵。
听出他意思的黎冬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音量低下去许多,“小右最喜欢机器狗,收到一定会开心的。”
男人的手离开额头,搭在膝上,眉心烦躁稍纵即逝。
“那太好了。”
送礼物送到心坎上的杨柳放下心,后排不好放置玩具,她先放到脚下,提醒黎冬回来时记得拿走。
“我们回来也搭,”黎冬罕见地在称呼上卡了壳,“霍总的车吗?”
提到这件事杨柳笑眯了眼,再加上霍总特意让方助理调低音量方便她和黎冬交谈,只觉得他极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