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暗夜下,路边萌出新芽的树枝在冷风中摇曳,黎冬捏紧黎右的外套,慢慢别开失望的目光。
霍予珩浑身冰冷,脸色煞白到没有一丝血色,黎冬失望的眼神一遍遍冲刷着他,他胸口发疼,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颤抖着,嘴唇动了几下,又无力地阖上。
没找到黎右之前,再多解释都是徒劳。
时间像剿灭希望的刽子手,一分一秒都在凌迟人心。
餐厅客人来了又走,夜色冰凉漆黑,将远处的行人吞没。
霍予珩手机陡然响起时,黎冬回过头,目光浅藏着小心翼翼又可怜的希冀。
接通电话的霍予珩心口一酸,“嗯”了几声,如释重负般挂断通话,“找到了,人没事。”
嘴唇狠颤了几下,黎冬张开嘴缓慢呼吸,冰冷的空气团进肺叶才找到一丝真实感,她将碎发向耳后掖了掖,低头走在前面,“走吧。”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向几条街外的派出所,停在路边。
警务室内白炽灯光明亮通透,黎右被一位女警务员抱在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警服,露出的一张小脸惨白,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看到熟悉的人影进门,黎右喊了一声“妈妈”,掀开警服滑到地上,跑了几步扑到黎冬腿上,“哇”地一声哭了。
强忍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压不住,黎冬蹲下身,心疼地摸摸黎右的小脸,摸摸他的小肩膀,小手,低头看他走路走到脏兮兮的鞋子,确认他完好无损才将他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眼泪淌过脸颊,落到他幼小的肩膀上。
“妈妈……”黎右抱着黎冬呜呜哭着,低声眷恋地叫着她,“妈妈,妈妈。”
“妈妈在。”黎冬抱着黎右无声落泪。
霍予珩沉默地站在两人身后几米处,喉咙哽咽。
“我们先来核对一下信息,”有民警提醒,“哪位是黎冬?”
黎冬擦了一下眼泪,给黎右把小外套穿好,抹掉他小脸蛋上的眼泪,牵着他走了过去。
根据民警所说,那个街口附近有两家大型商场,黎右在另一个商场里迷了路,抱着商场玻璃护栏的栏杆问一个经过的孕妇阿姨能不能帮他找妈妈,那名孕妇将他送到了派出所,家里有事就走了。
“可以教孩子背一背家里大人手机号码,”民警建议,“大人带孩子的时候也少看点手机,游戏啊工作啊赚钱啊,哪有孩子的安全重要是不是?辛辛苦苦四年才养到这么大,孩子还这么可爱。”
“我会背号码,”黎右的声音哽咽,哭了太久的小身子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太害怕,我就、我就忘记了。”
说完又哭了起来。
民警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夸他聪明勇敢,又叮嘱他下次不要自己跑出来。
经历过这一场颠簸,黎右整个人蔫蔫的,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黎冬手指。
黎冬带他出来,走出派出所大门停下。
身后一直沉默的男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霍予珩,”黎冬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净,眼圈周围一片薄红,额头上的伤更加明显,“谢谢你这些天对黎右的照顾。”
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霍予珩眼圈发热,静静问她,“然后呢。”
像是在等待她判决。
夜风在吹。
黎冬偏过头,咬紧下颌,控制住落泪的冲动。
“你是觉得我一点真心也没有吗?”霍予珩问。
身后的街上有跑车轰鸣而过。
“或许有一点吧。”黎冬努力扯出笑,唇角却同情绪一样沉了下去。
她垂下目光,始终没再看他。
“好,”霍予珩点点头,看了一眼面前态度决然的女人,“我知道了。”
话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嘭”的一声车门关闭,黑色迈巴赫冲了出去。
“爸爸!”一直无精打采的黎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小手松开黎冬的追了上去,“爸爸你去哪里啊?”
街上再次有轰鸣声靠近,一辆红色跑车疾驰而来,黎冬眼眶一颤,慌乱地跑上前。
原本直行的跑车忽地车头一拐,冲上非机动车道前急刹,距离黎右半米距离停下,黎右被吓得小脸煞白,一屁股坐到地上。
车窗降下,跑车里的人兴奋异常地往外扫了一眼,恶劣地竖起中指,“穷逼,赶着投胎啊小兔崽子!”
说完倒车,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言西言东一起下车,言西对着跑车破口大骂,想要追上去又放心不下黎右。
黎冬已经将黎右抱了起来,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宝贝等妈妈一下。”
咬牙看一眼远去的红色跑车,黎冬将黎右塞给身边的言东,迅速绕过劳斯莱斯车头坐上驾驶位。
下一秒,黑色劳斯莱斯冲了出去。
“我靠,你系好安全带再去追啊!”言西在车后挥着拳头大喊。
已经向前行驶了一段的黑色迈巴赫内,霍予珩透过后视镜看向抱着黎右的男人,硬朗的五官,挺拔的身材,和四年前陪黎冬散步那个男人的身影完全重合。
黎右抱住男人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男人。
所以今天要让他见的“朋友”是这个人。
尖锐的刺痛感一下一下袭向霍予珩的神经,肺里像被塞了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困难,霍予珩喉咙艰涩地空咽一下,收回冷下的目光,利落地换挡提速。
这条街向外通向郊区,时间没到深夜,红色跑车却丝毫没有顾忌,轰鸣着疾行向前。
一辆黑色迈巴赫出现在视野里,车窗紧闭着,看不到车主的脸,很快加速超过了他,跑车车主本就飘飘欲仙,此刻大脑更加兴奋,低骂了一句,刚想跟着加速,却不料迈巴赫迅速行驶到他的车前,一个急刹。
砰——
红色跑车撞上迈巴赫车尾,车头迅速瘪了下去,车主身体前栽,被弹出的安全气囊接住,胸口痛得他骂了几句脏话,刚要下车找前车算账,“砰”的一声,车身再次剧烈摇晃。
他被一辆劳斯莱斯“追尾”了。
“操……”车主忍着胸痛坐直身体,虚浮着双腿推门下车,迈巴赫和劳斯莱斯的驾驶室打开,一男一女同时迈了下来。
从劳斯莱斯上下来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周遭一片浅红,目光冷静,“跟我回去道歉。”
“妈的有病吧你?!”
话音才落,脸上就挨了极重的一拳,牙齿似乎有松动迹象,血腥味填满口腔,跑车车主回头看向身后高大冷漠的男人,“妈的——”
脸上又挨了一记重拳。
“你好我要举报,”黎冬拨通报警电话,报出地点及跑车车牌号,“车主吸.毒。”
“成元东。”霍予珩补充车主的名字。
黎冬抬眼看向他,眼波微颤,别开头后将完整信息再次报出。
……
回到天樾时已经半夜,霍予珩冲好澡,推开一间房门。
房间空荡,靠墙位置一张长桌,宽大的桌面上零散摆放着线路及工具,地面上一辆成型的半成品扭扭车。
拿起工具蹲下身,霍予珩的大脑却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晃过黎冬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身体。
沉默半晌,霍予珩起身,到楼下厨房打开冰箱,站了好一会儿,只拿出一瓶冰水。
冰凉的水入喉,缓解了胃部的空荡感。
隔壁院落传来一点动静,他静静站在原地,一口一口喝着水,脑子里的画面从在回国的飞机上看到黎冬,到一起去黎山救助站她坐到他旁边,一直到今天她失望的眼神。
门铃被摁响时他没理,有阿姨出去查看,没一会儿过来说他的朋友到访,姓陈,请示他是否放人进来。
没一会儿,陈颂年拎着急救箱进来,“还有心情在这儿喝水呢?黎冬和孩子在家里躺一起发烧呢。”
指尖捏紧瓶身,霍予珩低下头,拧好水瓶盖坐到沙发上。
“真不去啊?”陈颂年坐他旁边,“我跟你说他家有个陌生男人。”
“黎右一声一声'爸爸'的不知道在叫谁呢。”
沉默几秒,霍予珩拿上外套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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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章应该是情绪波动最大的一章,黎冬和霍予珩都需要一个情绪出口,心理距离也需要进一步拉近
虽然字不多,但是这章内容其实不少是不是嘿嘿
然后提醒一下,安全驾驶第一位,不要学主角本章行为啊,这俩人是气疯了
第23章
黎冬家院门紧闭, 等了很久院子里才有脚步声。
言西臭脸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雕花门看向站在外面的霍予珩,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 “你过来干什么?”
“黎冬和黎右发烧了?”
“废话,你含辛茹苦养了三年的孩子在晚上只穿一件毛衣走丢了试试?”他哼了一声,讥诮地抬起唇角,“哦忘了你现在还没有。”
“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
“不是你的是谁的?”言西没有要开门的意思,转身踱步回去,“走吧,以后这道门不会为你打开。”
没走几步,身后“咚”的一声, 原本在院墙外的男人跳了进来, 大步越过他进到厅里,快步上二楼。
言西暗骂一声跟上去,想到黎右做梦还在叫这人, 他没再阻拦,上前提醒霍予珩小声点。
黎冬卧室套房门开着一道缝隙,霍予珩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穿过布置温馨的前室转到主卧,卧室门完全敞开着, 中央的大床上躺着一对母子。
没有其他人在。
接连两次意外,黎冬和黎右都被吓得不清,黎右窝在黎冬怀里,小小的身体紧贴她, 小眉头不时皱一下,睡得并不安稳,脸颊上挂着哭过的泪痕。
黎冬侧身躺着, 搂着黎右的那只手背上扎着一根留置针,连通的输液袋挂在床头临时竖起的简易支架上。
额头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贴了一块浅黄色印有长劲鹿图案的儿童创可贴,她呼吸很轻,被子只盖到胸口位置,从露出的领口和衣袖来看,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
霍予珩心里不由得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