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灯火通明,同时很安静,只有角落放置的落地钟很有规律地一下两下,清脆像竹节的声音。
很让人安定的声音,可她却觉得惶惑难安。
她看着房间,色调都很深,陈设也不多,只有必要的桌椅,唯一的活物大概是几盆很好养活的绿植,秩序井然,像是活在格子里,边界分明。
那位议员先生应该性格很沉闷,或者说沉稳,雷厉风行,应该六十多了吗?
他温和吗?还是很严厉?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见到议员先生要怎么求情呢?
郑观音忽又担心,六十多的人身体应该不会太好,砷锑中毒万一出了什么大事可怎么办才好?
她就这样想东想西,在惶惑惊惧中又度过了许久,双腿站得发僵,脚上套着鞋套闷闷得,也很难受。
已经十点多了,从一大早开始神经紧绷,奔波在此刻,她又累又饿又困,所幸这里温度很适宜,免去了她的瑟缩。
眼皮开始打架,
咚!咚!
时间整点的时候,落地钟声大作,沉闷又具有穿透力,滑破空气,震着她的耳膜。
郑观音吓了一跳,整个人也清醒过来。
心脏疯狂跳动,钟声的余音缭绕,叫她心里荒凉又恐慌。
十一点了,那位议员先生还回来吗?他会不会不见自己了?
处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她的心更加无定落,鼻子发酸。
她伸手擦眼泪,忽然听到门锁传来金属机械声,郑观音整个人僵住,下一秒赶紧站好。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理建设一点用处都没有,浑身开始发抖,心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房间很大,很奇怪,梁颂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她。
忽然想起那天,她也在角落。
伶仃仃站在那里,黑绸缎一样的头发,纤细脆弱。
但那片蓝色很扎眼,应该是赤裸的,他想。
他看着她向自己鞠了一躬,很标准,头发从她肩膀处坠下,扫到她白瓷面颊。
然后她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住,眼睛睁得圆圆的。
和想象中的一样,梁颂想。
郑观音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梁叔叔?”
为什么梁叔叔会在这里?她不是来见议员的吗?郑观音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
见他越来越近,她终于想到一种可能:“您是议员先生吗?”
梁颂并不答,此刻收了慈和长辈的态度,垂眸看着她:“音音,我很失望。”
郑观音心一紧,“对不起,我母亲不是故意的。”
她很急,看着他近乎哀求。又觉得自己真的叫他失望了,是她的错,心中忽然产生了小孩子没有考好后,面对家长的感觉。
很惭愧,不安。
这是唯一一个对她那样好的长辈了,她却又叫他失望。
“您的身体还好吗?”她抬头看他,小心翼翼问。
一滴眼泪在她眼尾蓄积。
梁颂微垂首,从那滴泪珠看到她微颤的睫羽,这种时候她不想自己的处境,竟然还在关心他的身体……
此刻讨论他的身体问题显然太过冗余,他显然要引导她走入自己布置好的陷阱。
“陈鉴是另一位议员的党徒,我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而你的母亲是同伙。”
他将这件事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郑观音摇头,她说不出话。
长时间的站立加上此刻的打击,叫她腿软跌倒在地。
手撑着绵软的地毯,她却如同跌在深渊。
郑观音仰面看他,泪水终于从眼尾掉下来,划过她的面颊,落在地上。
“梁叔叔,我妈妈不可能的。”她摇头,崩溃。
谋杀参议员?这件事对她妈妈有什么好处呢?她妈妈没那个胆子的。
可是这件事情也不是她说不是就不是的。
梁颂居高临下,伸手扶上她面颊,替她擦眼泪。
那张脸在他掌心下,蹙着眉头,颤抖着。
这种绝望的时候,只需要告诉她还有解决办法,她一定会奋不顾身,飞蛾扑火。
谈判桌上的手段用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真是令人不齿。
ps:今天请假一天!忙了一个白天来着,本来想着晚上写的,结果又有事情了,抱歉抱歉,明天二更!一定一定二更!!!
真的抱歉,大家快睡觉吧,哭了。
第16章 Sella
那双手食指带了茧子,轻轻刮蹭着她面颊,痒意传入神经,叫她不自觉发抖。
郑观音望他,那双有些发灰的眼睛冷色调的,没有温度,眼睫轻遮,辨不清神色。
她伸手想攀上他衣角,可心生惧意,终究垂下去,落在他皮鞋鞋缘,冰凉的,坚硬的。
“梁叔叔……”她面颊依上他的掌心,试图唤起他的怜爱,期冀他的心软。
“我妈妈千错万错,也不会有胆子伤害您的。”她哽咽,手颤抖着覆上他的鞋面。
那只骨瓷一样纤细的手,因为用力,指尾积聚着血色,指关节晕着粉,攀着他的鞋面,像雨夜中颤巍盛开的花朵,等人攀折。
梁颂目光移向落地窗外,在她身后是吞没的漆黑。
这样的女孩还有什么退路吗?
没有了。
他手离开她的面颊,泪水顺着他的指尖下落,被水渍覆盖的皮肤蒸发后有些发凉。
梁颂俯身和她持平,换上了一副温和模样:“好孩子,我是相信你的……”
他坏心停顿了一下,果见她如所想一样,那双眼睛亮晶晶,离他近了些,樱色唇瓣一张一合,叫他梁叔叔,殷切想要讨好他。
“可这件事是刑事案件,诉讼权在检察院,并不在我。”他语气低了些,神色是不作伪的爱莫能助。
最叫人绝望的不是无路可走,而是绝处逢生时发现空欢喜一场。
郑观音眼睫轻颤,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欢悦心情此刻半上不下,折磨得她在崩溃的边缘。
差不多了,梁颂想。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将事情定性为家庭纠纷,我便可以出具谅解书。”他说。
他补充:“一切的前提是,你成为我法定意义上的家人。”
法定意义上的家人?
自己过继给他么?
郑观音迷茫。
她不大懂民法,可也记得收养异性子女需要相差四十岁才可以,很显然她和梁叔叔连这个门槛都没有达到。
见她显然没明白,梁颂的声音平静和缓:“成为,我的妻子。”
郑观音呆愣住,脑子像生了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做他的妻子吗?
这怎么能够?他的女儿梁小姐是她的嫂嫂,甚至比她还大三岁。
他名义上是自己的叔叔,虽然并没有任何血缘,法律上也没有任何束缚……
可是,这怎么可以,太荒谬了。
“梁叔叔……”郑观音看他,仍旧是呆呆的。
“抱歉音音,这是我唯一能够提供的方案。”那双泛灰的瞳孔带着歉意,真是位舍己为人的好长辈。
“这件事情很荒唐,你若不愿意……”
他起身离远些,声音也变得若即若离。
郑观音覆在他鞋面上的手失去支撑掉在地上,她忽然惊醒,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愿意。”
“我愿意。”生怕自己的话没被听见,她又重复一遍,生怕晚一秒他就要反悔。
这件事太不公平,对梁叔叔不公平。
为了她的母亲,为了一个害他中毒的陌生人,他要牺牲掉自己的婚姻,和自己这个名声不佳的小辈结婚……
可是人都是自私的,她要救自己母亲,她没办法了。
休息室灯火通明,似乎能照到所有黑暗,除了他内心阴暗的欲望。
梁颂抬手看了眼腕表,这是个多余的动作,只为了遮掩愉悦情绪的外露,面上却仍是一贯的道貌岸然。
他看向地上的女孩,纤细腰肢看得分明,仅他一掌宽而已。
垂眸遮掩着瞳孔里的情绪,他语气悲悯:“好孩子,很抱歉,叫你同我这样年纪的人在一起。”
郑观音急切摇头,应该是她要谢梁叔叔才对。
妈妈有救了,她太激动,以至于显然忘记了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结婚,究竟是谁觊觎谁,又是谁贪恋谁。
郑观音看着他走近些,直起些身子伏在他膝上,冰凉的面颊汲取到了他身上的温度,昂贵布料包裹下的腿肌肉好硬,硌得慌。她再次嗅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清冽温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