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一线,橙黄橘绿。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见过阳光和煦、烈日炎炎、大雪纷飞,大概和以往一样,是很平常的一天,但好像今天天气格外好。
梁颂轻轻抚上她脊背,掌心布料下一个个凸起的骨节,像缠着竹骨的单薄纸鸢,松开了就再抓不住了。
她很近,可能抓住的也只有那根绳子,而那根绳子现在躺在疗养院。
血都要流尽,摇摇欲坠。
他垂眸,片刻后左颊覆上她发顶,将她搂进怀里。
郑观音挪了挪,向他怀里靠。
耳旁只有风声,她却忽然仰面看他,“叔叔,陈秘书在那里等吗?”因为突然想起来好像今天早上没有看到陈秘书。
话语飘进梁颂耳朵,藤蔓一样攀进他心里,手止不住发抖,蜷了蜷掌心,才勉强叫自己在她面前体面些。
“有些公务。”
说谎并不是件难事,自认做了这般行径后同高尚二字也沾不上边了。他完全可以和以往一样,说些详尽细节,而不是只“有些公务”这样干巴的四个字,却不知道为什么连这些也做不到。
忽然,车顶“咚”!的一声,砸断了他的心绪。
郑观音吓了一跳,脑袋还是一片空白,一个黑色小东西咻!一下弹进来,刚好滚落到郑观音脚边。
懵了两秒,待捡起来后在光下一对,她“唉?”了一声。
“二球悬铃木!”她忘了刚刚问的话,摊开手将掌心果实给他看,满地都是的东西在她这里是颗宝贝。黑色瞳珠被阳光照成琥珀色,弯弯藏着海中波光,兴奋看他。
“真的是两个球。”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上学期在课本里看到过,文字说悬铃木有三种,两个球叫二球,今天第一次见到实物,还是自己撞进来的。
二球悬铃木,梁颂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只知道这条大道种的是英国梧桐。
他笑,眉眼都弯,声音很轻,问:“二球悬铃木是什么呢?”
“梧桐树,果实是一颗球就是一球悬铃木,两颗就是二球悬铃木……”她说。
梁颂很认真听,望着她眉眼温和。
完全好学生模样,听完又向她请教问题,再听她认真讲。
下巴虚放在她头顶,梁颂将她的手连同悬铃木捧在手里,轻轻拨着。
车泊停的时候,郑观音见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小跑过来,但不是陈秘书,生面孔,见着他们下车,将手上盒子打开,是两枚枫叶形状胸针,样子一样,颜色不一样。
还没等郑观音反应过来,梁颂捻了珠白色那枚替她带上,又捻了一枚自己带。
指节将针按进西服,在她疑惑目光下,他轻声解释:“这样的场合是要带的。”
说的和真的一样,其实是假的。
是他私心,他们需要相同的符号联结,才不至于又有糊涂账,说自己是她父亲。
走前,梁颂按了按下属肩膀,道:“辛苦。”
下属受宠若惊,西服下,穿着汗湿贴在身上的衬衣,来自顶头上司的夸赞,叫他忽然感觉一大早跑去买胸针也值了。
郑观音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宗祠,坐北朝南,六扇大门两边垛头设大块砖雕,檐桁之下的额枋上施四枚门簪,正门大开。标准明清时期的建筑,保存得很好。
头顶除了牌匾还是牌匾,压在雕梁画栋,列祖列宗在上,这句话就好像先辈的灵魂寄生在匾额上,飘在房梁上,是一阵风也是一簇烟。
她生长的地方不重宗族,各自过好生活即可。
说不上哪种好哪种坏,只是站在这里,她才发觉宗族在祖辈恩荫的同时,何尝不是用百年荣耀和责任压着一个人……
她偏头看梁叔叔,似察觉到她目光,他看过来,以为她害怕,安抚式捏了捏她的手:“上柱香就好。”
郑观音乖巧点头,收回视线低头看脚下。好像已经走了很久了,这座祠堂好大,似乎望不到头,有没有一千平?她默默想。
堂厅,
梁家的人都到齐,只差大家长,不是梁颂立威要来晚,是没人敢比他晚,哪怕梁颂凌晨来,一帮子照样要比他早。
等着时,有的围着堪舆师傅问“天机”,亘古不变的前程名利。
宁兆言和梁清娴一同来,刚到就被一位自称妻舅的人热络问好。
算来是长辈,不好无礼,到底还是聊了。
妻舅起初迂回客气着,几回合后开始问宁兆言承建的度假区,话里话外问喀斯特地貌旅游能不能做。
宁兆言听出来他是侧面向自己打听环境法案的修订,这次要是严格了,许多地方就要限制开发了。
叫他说什么,换了其他人就直接送客了,只是亲戚总归要客气些,他耐着性子打太极,思绪却有些飘。
忽然,四周骤地安静下来。
眼前的妻舅向门口看去,宁兆言却像定格住一般,没动,双唇紧抿。
众人看见,那个女孩同梁颂相携进来,衣服上带着同款式胸针。
亲近些的立刻上前问好,疏远些的轮不上,站在一旁神色各异,或多或少都在看着,有忍不住的窃窃私语,“别说,还挺般配。”
话扎入宁兆言耳中,刚刚还温良社交的面色忽滞住,眼帘微掀,目光锁定住女孩子胸口那枚珠光色枫叶。
抬眸,正巧对上梁颂的眼睛,只一刻,双双淡淡移开。
宁兆言冷笑,垂眸时,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老东西,一把年纪还搞什么情侣款,还在开祠堂的时候,炫耀给谁看?列祖列宗都要气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老牛吃能草是吧?
在心里咒了一圈,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一点都不般配。
“祠堂都来了,以后改口叫小妈吧。”一旁,梁清娴压着声音冷笑,刺激着宁兆言的同时何尝不在刺激自己。
话刚落,一阵尖锐摩擦声传来,在本就寂静的堂厅格外刺耳。
梁清娴吓了一跳,忙看向身后撞歪的香案,此刻涌上了人手忙脚乱整理。
她抬眼,不出所料四周人都望向他们,一时之间漩涡中心。
“你疯了?”她皱眉。惊骇中有讶异,宁兆言不是不顾场合的人,更何况这样大的场合。
宁兆言抿唇不说话。
她是不是在看他?他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很狼狈?最近好几天没睡好了,样子会不会难看?
诡异静默中,香案上的供奉重被摆放整齐。
他终抬头,却发现她侧对自己,半点眼神也没留。
女孩到男人肩膀上些,白色及脚踝裙子,裙摆触到男人裤脚,眼睛弯弯的,正认真听一旁堪舆师讲什么。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青筋暴起,骨骼咔咔作响。
郑观音来前是想着刻意忽略宁兆言的,可现在是完全没想起来这号人了,因为面前的这位堪舆师。
想起助理说的话,应该八九十了吧,看上去头发居然还是黑的,她好奇看着。
堪舆师也注意到了她,和传闻中一样,很年轻,眉眼官司默不作声打着,最终也只是寒暄过。
梁颂作为大家长第一个敬香,郑观音作为配偶站在一旁,堪舆师点香,却越过郑观音,没给她香柱。
郑观音伸手见被越过,拿了个空,也没脾气,默默放下手。
梁颂抬眼看堪舆师,面色发凉,良久没动静,他兀自去烛火旁点了香,递在郑观音手中。
长辈还在世时因为做些偏门生意,很迷信,对堪舆师可谓如太子丹礼遇荆轲,事事都要听的。
他不信这些,之所以没改是因为这样多年的传统,忌讳的人也多,维持原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不要听了,听什么,无非要说他私德有亏,说她身份不好,列祖列宗面前不配敬香。
后面站着的从一开始看笑话,到后来神色各异,只有郑观音状况之外,跟着叔叔插了香,又跟着叩了三叩。
只是叩的很不标准,其实也不是不标准,大概只是她家那边的习惯。
她不应该属于这里,至少不应该属于这个老东西。
宁兆言站在后侧,冷眼望着,手用力,燃着的香灰掉在手背,他皱眉,却清醒。
等到敬完香,起身却寻不见她了。
秘书来同宁董对下午行程,这段时间上司行程排得极满,基本上只够喘息,他同另一位秘书轮班才够呛能活着。
今日原本以为也一样,却听宁董说要在祖宅住一晚……
黄昏,陈秘书处理完事情,赶回了祖宅。
郑容的事处理起来不算难,又或者说,只要她没死,这件事情就大不起来,一切似乎都很风平浪静。
来回奔波辛苦,梁董事甚至给他放了两天假。
梁氏祖宅沿海,风景不错,梁董事甚至给了他周边度假村的额度,手头工作也交由秘书处另一位秘书。
交接工作也很顺利,因为他和那位秘书一直是AB角,为的就是一方有事情,另一方可以快速替上去,不至于误事。
只是他忽然想起有件事情因着昨天那场突发意外耽搁了,而这件事又不好同交接的同事说。
陈秘书手里拿着“偷出来”的那本书,犹豫不决后,敲开了先生书房门。
梁颂见是他,停了手上动作,“什么事?”
陈秘书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走到近前将手头的书递过去,在上司探究的目光中说了原委。
“这本书郑小姐的书……”
陈述中,梁颂掀开书页,翻至书一页时,动作滞住。
书中央的小洞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像一颗黑洞,此刻却出现在平整书页内部。
四周忽静默,像是被抽成真空,连穹窗内融入的气流没了声息。
“向松,你觉得,这是什么?”梁颂没抬头,音色照旧,进行着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询问。
陈秘书看向书页上的洞,很小,像虫子蛀的,很奇怪,也很诡异。
思索片刻,任他有多丰富的想象力也丝毫没有头绪,秘书摇头。
“需要调监控吗?”他问。
这个监控的定义太宽泛了,可能是祖宅的,可能是私人飞机的,也可能是私宅的,但虽然范围大,可总归应该可以看出些蛛丝马迹。
良久,梁颂忽笑。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