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出了病房,按着早上护士说的方位上楼。
她方向感不是很好,地方又那样大,七拐八拐昏了头,晕头转向之际,在拐角看见了一个女人。
高挑纤细,站在楼层中央接待大厅的落地窗前,她在墙角边犹疑,想经过,却怕被发现,她害怕生人,哪怕不打交道,只是一个眼神。
那个女人却像感知到什么一般,转头看过来。
被抓包了,郑观音很窘迫,往墙后面缩了缩。
是一个陌生女人,女人清瘦寡淡,穿着灰黑羊绒,站在暖光融融的窗前,可却那样晦涩,女人此刻看着她。
一只小鹿,躲在墙面后面,懵懂的,美丽的。
两相静默,女人的目光始终看着她,可没有打量的不适,始终是,那样宽和,像沉水,像母亲。
可郑观音许久不见陌生人了,她从墙后出来,抓了抓衣角,轻皱眉:
“你是,谁?”声音因为连续的情绪崩溃变得沙哑,很轻,游丝样的。
其实这样同人讲话是很不礼貌的,可是,她好像没办法讲别的了,就这样站着,眉目空洞。
女人目光从她面上移开,垂了眼睫,静默着,许久,小幅度欠身致意,“你好”,她顿了顿,开口:
“我叫娄蕴。”
郑观音愣住。
娄蕴。
梁颂的前妻,梁清娴的母亲……
她站在那里忽然开始无所适从,原来,她是这个样子的。
无数个彷徨的夜晚,她有想过那位娄小姐长什么样子。她是自卑的,因为她从无数人的描述中侧描出娄小姐聪明、优秀、善良、家世出众,是一位闪闪发光的女性。
她只是一粒尘埃……
今日乍然得见,在这样的情况,很奇怪的关系,她又伤了她的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想法,乱成麻。
可是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情绪,好像是厌倦,就那样站在那里,依旧空洞发木。
娄蕴看着她,那双沉水的眼睛里灌了太多圣经,看不透。
这两层,都是梁家的。
两年了,她并没有见过梁颂的现任妻子,可她看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直觉告诉自己,就是这个女孩子。
她曾经有想过能叫梁颂迷恋到丧失理智的女孩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聪明的?漂亮的?知性的?还是优雅的?
人有的时候真是奇怪,其实娄樾给过她这个女孩的照片,可是她宁可这样凭空想,也不愿意去看一眼。
原来是这样子的,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样子,小小的,那双眼睛鹿一样,很年轻,很漂亮,漂亮到叫人看着心就软。
只是看起来怯懦温驯,眉眼很淡,没有生机,不像是一个有健全人格的人,像是宠物,一只满足趣味专属定制的漂亮宠物……
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生来就是这样?她低估了梁颂在这个女孩子身上的变态程度。
娄蕴收回目光,垂眸吸了口气,有些发胀。
“抱歉,我……”郑观音彷徨许久终是开口,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砸梁清娴的,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娄蕴看过女儿了,胳膊上划了道小口子,要是没有包扎可能都已经愈合了,更何况住院也不是因为这个小口子……
她摇头,很温和,“你是来看清娴的吗?”
郑观音犹豫片刻,点头。
她不喜欢梁清娴,可伤人不对……
郑观音也很不自在,眼前这个可以当她母亲的女人是她名义上丈夫的前妻,就好像,很荒谬,她置身于一场荒诞中,恍惚。
前妻与现任相见似乎很容易就会闪出火花,往往现任会很在意前任的存在,陷入些竞争、对比、拧巴的陷阱。
可是这个女孩子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得知她的身份也一直很淡,没有生机的空洞美人,相反,皱着眉头,甚至于是游离。
游离到甚至不像是正常的反应,娄蕴心生疑惑。
第61章 圣母,丈夫。
“方便先坐会吗?”娄蕴轻声开口。
郑观音攥了裙摆,又放开,点头。
茶几上温了壶茶,是刚刚医生和娄蕴报告时沏的,可一个要汇报,一个关切女儿身体,谁也没喝,此刻借花献佛。
斟茶时,娄蕴下意识压了手腕,却压了个空,撞到壶盖。
叮铃一声,寂静开阔的穹窿大厅内格外刺耳。
惊扰了那头小鹿,看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惊扰她也是种罪过。
“抱歉。”娄蕴含着歉意。
她不应该出了特定环境还表现得像个异类,可到底十多年的习惯,一时难改。
郑观音轻轻摇头,她知道这位娄小姐在修道院度过了很长一段岁月。修女服饰宽大坚硬,做事总要压一压。
一切又变得很安静,连雪花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也听得见。
年轻的女孩子总是热烈的、单纯的,会在意很多,在意丈夫的情史,在意丈夫的忠贞。
人也总是阴暗的,娄蕴好像,好像期盼这个女孩子问些什么话,问些过去,然后她可以那样漫不经心同她讲,讲讲那些过去。
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可人的话语不是板上钉钉的数学方程式,可以巧言令色。
只是她连纠结是否要巧言令色的机会都没有,因为那个女孩子,很安静,如果不是她说过话,真叫人恍惚是否是个哑巴。
就那样抱着暖茶,垂着眼睫,暖阳打在面上,干净到透明,琉璃易碎。
唯一的颜色是双颊泛着的红色,不是生命力旺盛的血气,是气血不足产生的红血丝。
“你生病了吗?”娄蕴以为她只是来看清娴的,可她面色很差,一切都很奇怪。
话刚落,身后就响起急切脚步声。
“梁夫人!”
先闻其声,三个字,娄蕴端着茶的手滞住。
转角出现位小护士,小护士匆匆跑来,室内恒温却冒了满头大汗,目光扫了四周,定格在沙发上的郑观音,顿时如蒙大赦。
她原是躲了会儿懒,谁知回病房梁夫人就不见了踪影。
还好在这里找到了,要不然她工作要不保。
她手里攥着药瓶,在郑观音身旁蹲下。
旁边似乎还有个女人,没见过,不认识,护士没管了。
“梁夫人,您中午的药还没吃。”
“不想吃。”
“梁先生嘱咐过的,您吃完要知会他。”
这话原是搬了梁先生出来好叫梁夫人乖乖吃药,可却适得其反,因为他们在闹离婚,闹得还很不体面。
郑观音只差冷笑,到底垂下眼睫,平着声线:“不吃。”
这回连‘想’字都没了。
只言片语的对话,一个任性受偏爱又被无限包容的女孩子跃然眼前。
他那样忙,居然会在意吃不吃药这样的细枝末节……
茶有些发苦,娄蕴低头抚了抚衣裙上沾染的灰尘。
小护士一时没办法,又想到了对面的女人,她转头,寄希望于那位女士,是否可以劝一下这位任性的年轻夫人。
叫前妻哄现任吃药太过超纲,郑观音伸手去拦,药品却已被起身的娄蕴拿过来。
沉静面上在看到药品名时愣住,帕罗西汀……
贫困产生苦难,被修道院救助的孩子会吃的药,抗惊厥、焦虑。
她抬眼看向这个女孩子,却见她面颊上的病弱血色也没有了。
心中疑惑扩大,最后变成了惊愕。
因为,那个女孩子看向了她,无声蠕动着唇,说的是:
“对不起。”
对不起,郑观音想,第一次见,她就要吓着娄小姐了……
她开始控制不住开始大口喘气,手发颤,大脑蒙上水雾,身体不再服从于意志。
其实远没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发病,因为在惊厥症状之初,郑观音就被配了顶尖的医疗,制定了最适合的医疗方案,症状得到了最好的控制。
可是她想到自己在那些深夜因为这位娄小姐夜不能寐,她好像没有别的事情了,她控制不住对比,好像和娄小姐比,她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副过得去的身体。
梁颂喜欢她的身体吗?好像是喜欢的,因为他夸赞它漂亮,那双从来平静的瞳珠总会在这样的时候沉溺。
那就是她的价值,她的价值就是让他开心,供他享用,这是她的报恩,她告诉自己。
那现在算什么,她到底在做什么?那些日日夜夜她到底在干什么?她那样肤浅狭隘,娄小姐那样洒脱,不觉得羞耻吗?
眼前是护士焦急的神色,张唇喊什么,可她好像溺了水,什么也听不到了。
郑观音也想和她说声对不起,给她添麻烦了,却连做口型也没有办法。
高端医疗的国际部,连接待大厅也配了呼叫设备,方便任何紧急情况医护能快速到场。
可比医护先来的是梁颂。
“音音?”